浚县庙会：它在信仰降临的地方

正月十五，过年的灯笼还未撤去，绵延在浚县长街上的又换成了鞭炮和香火，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袅袅香烟，从一月一直持续到二月。每年农历的正月十五和十六，是浚县最热闹的两天。人们从十里八村过来，来赶这一场浚县庙会。新的红色丝带覆盖陈年暗红，年年如此，就像新生不断遮住腐朽的轮回。

是什么力量成就了今日的“华北第一大古庙会”呢？

中国庙会由庙而兴，信仰促成延绵不息的传承。十六国后赵时期，大伾山上开凿了大石佛，人们自发地结社集会，朝山拜佛，久而久之形成了最初的庙会。唐宋时期，民间求神拜佛活动更是年盛一年，浚县山上又建起了寺庙群，对庙会的发展推波助澜。明朝嘉靖二十一年，浚县县令在浮丘山建起了规模宏大的碧霞宫，使浚县正月古庙会形成了高潮。1600多年，浚县庙会爬过时间河流，冲刷成人们心中的深痕印记，与山东泰山庙会、山西白云山庙会、北京妙峰山庙会并称华北地区四大庙会。

灰黑的房屋和北方特有的烟尘味，是冬日赶庙会时最深刻的感受。赶庙会的人们和卖香火的大姐热络地讨价还价，停留在新年的喜庆劲儿里，谁都是乐呵呵的。人们买好了香火就径直上山，只见去往大伾山和浮丘山的人群黑压压一片，每人手里都备着香火，踏在石阶上的脚步，磨光了石头的锋利和冰冷，变成圆润而踏实，搁在人们心头，虔诚、有力。

斑驳的塑像下方红纸堆积如山，坛里的硬币反射出明亮的光，财神爷、观音娘娘、药王爷、文曲星... ...人们求财、求子、求平安、求高中， 把一家人新一年的平顺寄托在这些祈祷上，殷殷切切。这是原始的农村里最常见的祝祷，在浓重的黄土墙中挣扎着伸出希望。抛开了一年在外的光鲜，面对神灵时，再胸有成足事业显赫的人，也恢复了谦卑，低眉顺眼，俯首拜祭，依稀还是多年前那个不知所措的懵懂青年，带着父母的祈祷上路前行。今日已然是成人的他，又来许一个父母康健子女喜乐的愿望，命运之轮回，便是如此周而复始，妙不可言。那神灵也就这一年年新生的祈祷和供奉中，安扎在浚县的大伾山和浮丘山上，成信仰之力量，像山上那座大石佛一样伟岸坚硬。

"八丈石佛七丈楼"，古时用来镇住黄河泛滥的大石佛深到地下，俯瞰着脚下的苍生大众。也有民间传说是：明朝末年，皇帝昏庸，时逢天灾，民不聊生。皇帝以鞑官监督汉民，百姓长受迫害。后刘伯温云游各地时，察觉到当地民众的心思，就用黄表纸写了很多小纸条，上写：元寇霸我汉人天，兄弟姐妹受摧残。一声号角雪仇恨，中秋月夜杀鞑官。外裹上黄蜡，分撒到各地的江河里。后在百姓中流传开，人们以之为天书。于是，八月十五那天，月亮一升起来，便一起动手，乱棍打死了鞑官近半，各地农民起义军趁势举起了反元的大旗。

当时浚县境内，有百余鞑官逃到了大伾山东坡，藏在石佛后边的天然石洞里，乡亲们高喊的“杀鞑官”惊动了老佛爷，老佛爷用法力封住了石洞门。几百年过去了，那些石洞再没打开过，人们都说，作恶多端的鞑官连同他们的灵魂被永远锁进了洞。

民间传说的真假已无从考据，却透漏出中国百姓传统观念里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美好心愿，浚县人民依傍着大石佛的守护走过这些年，铭记着神灵的慈悲，把感念和诚挚倾注在每年的庙会上。

前往祭山的路上，人们的笑颜舒展，灿烂了沿途灰色的虬枝和黯淡的冬日。分区分村的社火队，一排排过去，扭秧歌、走高跷、耍狮子、舞龙、跑旱船、杂技、戏曲，准备了许久的节目终于得到了全部的展出。这是最热闹的一天，背阁上的孩子似乎对这些异常的兴奋有些无所适从，大人们却回到了小时赶庙会的氛围中，每个皱纹里都透着欢快。商家赶集，人流如潮，长街上缭绕的尘土里，充盈着豫北人地道的民俗风情。

到了山上的空地，人们有默契地围成一圈，空出中间的场地上，表演队按照秩序出场，拥挤的人群，几乎覆盖满了整片空地，越是凝聚，愈是旺盛。

高涨的情绪持续到了晚上也不见消减，是另一种浚县风情出来的时候了。只见沿街的小摊位在昏黄的灯光里飘出热腾腾的白气。原始的饸饹床子上轧出的饸饹面，飘出荞麦和高粱的清香，能让人闻到亲切的土地味儿；隔壁摊位上的小哥正熟练地把面团擀成面片，在石子上烤制的馅饼，加了鸡蛋、大肉，外焦里嫩，前来庙会的人一定不会错过这些美味，还有浚县八大碗、王桥豆腐、炒凉粉... ...

顽皮的孩童吹着泥咕咕，这是一种浚县庙会上特有的泥塑小玩具，它们初时是为了纪念在隋末农民起义中战死的瓦岗军将士和战马，以三国、水浒、瓦岗军为主要有原型人物，还有老虎。燕子、孔雀等动物飞禽，多有多子多福之意。黑色做底，传统民间喜爱的大红、大绿、大黄等以毛笔点画，烧制好后，就能拿到庙会上去卖了。因尾部有孔，吹起来咕咕叫，就被人形象的成为“泥咕咕”。

人、车、叫卖声、谈笑声交相演绎出浚县的市井民生，扎根在人们心中的信仰促成了浚县庙会在这个传统凋零的年代里独有的繁荣。地上的鞭炮堆积成红艳的一片，盖满了粗糙的深坑，在年轻一代心底埋下一颗虔诚信奉的种子，成年累月的滋养，冬日枯木在这个当口初生嫩芽，一代代人就这样把浚县人古老的信仰传承下来。也有人说，这是一场充斥着商业行为的供奉，却忘了原是有人年年谨记，才能以此繁衍其他，剖开浮华的市场外衣，敬畏是真，祝祷是真，这不就是传统民俗的最原始的生命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