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太平洋大逃杀》采访手记：掩藏在平凡生活里的恐怖

导读 一个离奇旧闻，成就一篇非虚构叙事的里程碑式作品。2010年12月，“鲁荣渔2682”号渔船载33名船员出海，2011年8月12日，被中国渔政船拖带回港时，船上只剩杀害22名同伴的11名船员。在这场大逃杀即将搬上荧幕之际，记者杜强如何回顾采访时的心路，又有什么未述的故事？

《太平洋大逃杀亲历者自述》这篇特稿，我前后采访了20余天，中间有一些过程、情绪，直到现在我仍然时常想起。

只是希望远洋船员生存境况受到重视

2015年10月下旬，我到了东北，给赵木成打电话，提起“鲁荣渔2682号”杀戮事件，他问我，“媒体已经报道过了，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我说，媒体虽然已经报道过了，但是过程特别梗概，没有人说清楚，没有亲历者告诉我们船上的屠杀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而且另外一点，当时刚好又有一起远洋渔船的杀人案件，是浙江，一个船员杀了自己的五个同伴，大概抢走了几万块钱，刚好就在我采访的前后发生的。我讲了这个例子给他听，说远洋船员的生存境况，应当引起社会重视。

接受采访，只是因对那些人和事的痛恨

关于这个稿子的约访，我看到曾经有人谈论说，想不通，为什么赵木成要接受我的采访？想不明白他有任何动机，于是猜测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给赵木成钱了。这属于过度想象。

赵木成其实是一个特别忠厚的人，他接受采访是因为对陷他于九死一生境地的人和事的痛恨，还有一点——正义感，希望远洋钓鱿这个事情真的能有所改变。

就要“死缠烂打”，追究细节

采访其实不算顺利，赵木成每天有什么事情我都跟着，比如说他要去收稻子、要去学开车、要去跟朋友吃烤串，我全部都跟着，想要观察他所有的生活和举动，希望可以写他现在的生活。

我们大部分的系统采访是在酒店里完成的。因为考虑到特稿写作需要非常多的细节，关于渔船上的事情，我问的时候会非常非常细致，比如说谈到刘贵夺向他借渔刀的情节，我会问他说，你当时在做什么，你看到刘贵夺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是蹲着还是站着，他问你要鱼刀的时候，你是怎么给的，左手给的右手给的，他左手接的右手接的，以及接了之后他说什么话。

赵木成可能不理解，非常烦躁，到最后的时候总会打断我说，这个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

比如说在杀二副王永波的时候，赵木成在做什么？如果他不能像一个文艺青年一样描述得丰富细致的话，那就只能按照我的理解去一步一步询问。

比如我问他，你是怎么躺着的？你的手是怎么样的？你是半躺着，还是扬起一点头？从你那个角度你能看到什么？凡是我能设想到画面空间里有什么，就一个一个发问补全，让赵木成去做填空题，所以才会特别地费劲，所以他才会越来越烦躁，“你问这些干嘛呀，这些问题我不是都说过了很多遍了嘛？”不过，特稿所需要的细节丰富的程度，要求采访只能是采取这么一种缠斗的、抱摔的方式。

我九死一生，人性最灰暗的一面都见过了，还会害怕担忧什么吗？

赵木成表达能力差，但是比之经历杀戮之前已经好了很多。据他姐姐、姐夫说，赵木成以前更加木讷，一家人坐在一起，他永远坐在角落里听别人讲，也不太会跟陌生人打交道，经历船上的事情之后反而变得开朗了。

在一般人看来，经过这个事情，他可能对陌生人无法再产生信任感了，心里永远有戒备。但其实赵木成的反应也很合逻辑，甚至更合逻辑：我九死一生，人性最灰暗的一面都见过了，还会害怕担忧什么吗？

特稿删掉情节

十多天后，赵木成采访完成，我坐船去了山东荣成石岛码头，“鲁荣渔2682号”恐怖航程的出发地。

在那里我了解到，石岛当地人都不愿意做远洋钓鱿的工作，特别辛苦，船员一般都来自东北、内蒙古，甚至安徽、贵州这些地方。在石岛城区，经常可以看到招揽钓鱿船员的小广告，对学历之类几乎没有要求，但都有一条，“没有犯罪记录。”

我在石岛待了两天，采了很多渔民，然后到码头上，对照了网络上的照片，找了一条型号和“鲁荣渔2682号”一样的渔船，趁没人的时候跳了上去。根据赵木成讲述的事件经过，设想它们都发生在什么地方。船上很小，我爬上二层船长室，在驾驶台左侧，看到放着一沓冥币，猜想很可能死过人。

下船的时候，我刚好被两个船员撞见了，我有点紧张，怕被他们盘问，主动跟他们搭话：

我问：“这个船怎么回事，是不是报废了？”

其中一个回答说，“对啊，你看机器都已经拆掉了。”

说完这句，他转头对旁边的船员说，“死过人”，很小声，但我听到了。

我又问他，“你们这远洋钓鱿的怎么回事啊？怎么感觉挺辛苦、挺难招人的？”

然后他们就跟我摆摆手，很诡异地一笑，两个人都走了。

这个情节一开始写进了稿件当中，后来删掉了。

《太平洋大逃杀》，本身就是一部剧本

《太平洋大逃杀》1月14日上网，后来累计在微信上有超过3000万的阅读数，非常惊人。很快就有影视公司找来，希望能做电影改编。

很多人影视公司的人告诉我，“《太平洋大逃杀》已经是一个剧本了”，因为里面有非常多有画面感的内容，比如刘贵夺最后在看守所里被固定在床板上整整四年，看到赵木成过来的时候举起手、对着他点了个枪毙的姿势，带着那种恐怖的笑容，本身就是一个电影画面。

后来我知道，《太平洋大逃杀》之前，还没有特稿直接改编成电影，大多是受新闻事件的启发，比如《失孤》、《最爱》、《亲爱的》等，根据话题虚构一个新故事。

有一位法律界的朋友告诉我，之所以《太平洋大逃杀》可以改编成电影，首先因为这篇有独家素材，同时有戏剧化的文本，而且做了版权保护，影视公司会觉得版权也有保障。在这些影视公司中，因为一些公司的魄力最终拿下这部作品的影视版权，所以对于我们《时尚先生》采编团队来说也挺幸运的。

关于影视改编，我时常感到惭愧。在整个过程当中，我心里更多关注的是稿件文本怎样、故事节奏怎么样、传播怎么样，对于我之前跟赵木成讲的那一点——让远洋船员境况引起社会重视，虽然也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但似乎没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希望读者观众能明白这一点。扪心自问，这是我的一个遗憾。

本文由知媒独家约稿，《太平洋大逃杀亲历者自述》杜强独家撰写，转载合作请联系wangyizhimei@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