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懂「聂隐娘」必须知道的14点

电影《聂隐娘》勾起了我们对唐代传奇《聂隐娘》的好奇。《聂隐娘》原著共1300多字，写得很简约，留出的空白点不少。因写《唐朝诡事录》，对唐代传奇有过深入研究的历史作家魏风华，解答了我心头的几个疑问。

魏风华

历史作家，著有《抗日战争的细节》《唐朝诡事录》《绝版魏晋》等。

可以说，为期八年的动乱涤荡了帝国各个领域内的秩序。 在唐朝的政治地图上，藩镇割据的局面已形成；在唐人内心观念上，价值观也已发生的变迁。由此可见，大动荡后，“忠”的对象唐朝廷已难以承载“忠”的字眼，因为越是动荡无常的年代，需要“义”的地方就越多。中晚唐刺客之纷纷，有着这样的心灵背景。聂隐娘先从魏博节度使田家，后投陈许节度使刘昌裔，都有着这个社会背景。

但需要说的是，故事中，隐娘可幻化为飞虫、脑后取武器，所以说，她既是侠，又是仙，可谓仙剑小说最早的雏形。写于唐懿宗咸通九年（公元868年）的《聂隐娘》，打通了唐传奇与后世仙剑小说间的通道，可以说是一篇鼻祖式的作品。

在大唐的仙剑版图上，还有一位与隐娘并称的红线。《聂隐娘》和《红线》两大仙侠名篇，均出自晚唐虢州刺史袁郊的集子《甘泽谣》，而非众人所传的裴铏的《传奇》，是宋人编《太平广记》时弄错了。

唐人袁郊创作“聂隐娘”这样一个形象时，赋予了她社会传奇性（一个女孩的遭遇）、历史在场性（魏博藩镇背景的加入）和奇幻性（类似忍者的刺杀术）。这是晚唐传奇有别于中唐传奇的一个特点。从这个角度说，唐人作者兼具着社会新闻记者、秘密历史学家和幻想小说家的三重身份，这一点是非常美好的。从这个角度，就可以理解故事中那些不可思议的本领了。

唐传奇大致分两类，一类是中唐时期的那些，比如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写的《李娃传》和诗人元稹写的《莺莺传》，那完全写的是纯粹的情感故事，即使李公佐写的《谢小娥传》这样的侠义类传奇，也没有什么志怪色彩。但到了晚唐就不一样了，在更加动荡分崩的时代，唐传奇从创作潮流上讲，渐渐远离了中唐时期进行写实主义的这样一个思潮，重新与志怪合流，所以通常的爱情就不再是作者笔下的重点，而属于一带而过的副产品。

故事中，这个情节一带而过，叫很多读者不明白唐人这样写的原因。这属于作者叙事技巧的一环，需要“丈夫”这样一个人物的出现，进而谋篇布局，从侧面塑造隐娘的形象。改编成电影时，自然可以把这个人物放大。从这个角度来说，需要感谢当年的作者袁郊为侯孝贤留了这样一个可以进一步挖掘再创造的人物形象。

但唐人写的志怪传奇就不一样了，那是真正原汁原味的，里面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有着最灿烂瑰丽的幻想。从这个角度讲，聂小倩的故事是无趣的，而聂隐娘的故事是高古玄远而充满魅力的。

为了抗衡不断坐大，意图反叛的藩镇，唐德宗授意建立了一个极为秘密的刺客组织，首领为安插在魏博内部的嘉诚公主和主持刺客训练基地的神尼……

聂隐娘的父亲是“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这个人物或许有什么原型，名字多半是作者虚构的。史学家卞孝萱在《<红线>、<聂隐娘>新探》一文中，已经做了很好的说明：

《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述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五人事，……传奇作者赋予传主姓“聂”，用意在于肯定她继承了中国古代著名刺客聂政“义”的传统。……在这一点上，《荆十三娘》与《聂隐娘》如出一辙。

这是一次筹谋已久的秘密任务。目的很简单：在当地的孩童当中寻找一个可造之材，他（或她）不仅要学会服从刺客组织的命令，同时也必须获得魏博将领的信任。隐娘的父亲聂锋是魏博的亲兵，这个身份给隐娘今后展开行动提供了有力保障。

神尼窃走隐娘是在夜里，以世界顶级短跑运动员的瞬时最高时速45公里/时，一个夜晚14小时计算，隐娘所描述的“大石穴之嵌空数十步”的地方，大致不会超过以魏州为中心、630公里为半径的范围。

通过谷歌提供的卫星图像，大名县所在的地区是幅员辽阔的华北平原，只在东西两侧各有一处山脉，东面是泰山，西面是太行山。大名县到泰山不到300公里，到泰山最短距离200公里。隐娘接着讲到当地的自然风貌，“寂无居人，猿狖极多，松萝益邃”，还有不少“虎豹”、“鹰隼”。作为历代帝王的封禅之地，泰山受人类活动影响，“虎豹”十分少见。

太行山那么大，为什么刺客基地就在五台山呢？因为五台山是唐代密宗最为重要的道场之一。而根据故事的描述，我们推测，带走隐娘的这位神尼，就是出身于五台山僧团组织、且主修密教的人物。

▲谷歌地图：大名县至泰山

▲谷歌地图：大名县至太行山脉的涉县

历来的研究者都认为，这是为了表现隐娘摒弃封建礼教、独立选择婚嫁对象的自由情怀。只是《聂隐娘》这篇传奇，本不是为了歌颂爱情而创作的。即便把爱情故事作为其中短暂的插曲，隐娘与磨镜少年从相遇到分离，也始终没有留下一丝感情的痕迹。

由此我们认定，这位一“及门”就得佳人倾心的磨镜少年，实际是神尼及其身后的刺客组织所派来的一位负责情报联络的工作人员。我们不太清楚，在中晚唐时期，磨镜这一职业是以怎样的方式展开的。根据早些年还能见到的磨剪子、戗菜刀的来看，大概是要到处走街串巷。和剪子、菜刀类似，镜子也是寻常人家都有的日用品。这一客观的职业需求，给了磨镜少年充分的空间、时间与上级组织进行信息交接。

也有网友大胆推测：磨镜少年是隐娘那女扮男装，不争气的师姐！！！

我们推测聂锋的死亡，发生在贞元十二年（796）魏博节度使田绪死前不久。这次死亡并非正常事件，而是田绪在意外发现隐娘的真实身份以后所展开的一次灭门大清洗。当时的聂家上下，除了“外室而居”的隐娘与磨镜少年二人外，都在这次血案中惨遭屠戮。这也正是为什么，在故事的后半段，当隐娘决定背弃魏帅的命令时，完全不必考虑家人的安危。

考虑到隐娘的身份已然暴露，田绪本人又早与叛党暗相勾结，刺客组织的首领嘉诚公主一方作出了迅速的回应。在指派隐娘灭口的同时，对外宣称田绪为“暴卒”，嘉诚公主成功拥立她的养子田季安继任魏博节度使。

我们甚至怀疑，在这一次的灭门惨案中，另一位下嫁的永乐公主的性命也受到了牵连。史书中记载，正是在同一年，德宗皇帝因为永乐公主已死，又将另一位姊妹新都公主嫁给了田华（和暴卒的田绪是兄弟关系）。这一举动，或许是为了褒扬他在这场变乱中能够站稳立场。

田季安在魏博节度使当中是名声不大好的一位。史书中记载他长期沉溺酒色，杀戮无度。然而，偏偏是作为庶子、又毫无才干可言的田季安，同时还拥有另一个重要的身份：嘉诚公主的养子。

贞元十二年（796），他的父亲田绪暴卒，此时的田季安“年十五”。逆推到贞元元年（785），也就是嘉诚公主刚嫁来魏博那会儿，他才只有四岁，比我们的主人公隐娘还小六岁。

此时，隐娘担任了魏博的“左右吏”。一方面是考虑到田季安尚年幼，要时刻保护他不落入魏博兵将的控制中；另一方面，他的妻子元氏出身叛党，隐娘的职责当中，一定也包含有监视的成分。

田季安命令隐娘刺杀刘昌裔，而隐娘折服于刘昌裔“能神算”，归顺于他。其实，刘昌裔所以对隐娘夫妇的行踪了如指掌，是因为神尼及其背后的刺客组织，本就与他存在某种单线的联系。隐娘从田季安处接过任务后，通过磨镜少年向上报告，这一报告的结果就是：刘昌裔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平静地等待这场谋杀案的到来。

我们甚至猜想，隐娘夫妇在报告完任务的同时，也得到上方的指令：以刺杀刘昌裔为借口，即刻离开魏博、前往许州，那里会有我们的人来接应。这一猜想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向来单独执行任务的隐娘，会在这一次带着除去磨镜一无所能、甚至连鸟儿都打不中的丈夫一同奔赴目的地。而无论是他们所骑的一黑一白两匹驴子，还是城门口的那一出弹弓把戏，都不过是与人相接应的暗号罢了。

与刘昌裔见面以后的情景，小说中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刘劳之”。隐娘夫妇随即做出了一个十分激烈的反应：双双下拜，说“合负仆射万死”。正是刘昌裔向隐娘夫妇表白了自己与刺客组织的联系，隐娘夫妇这才觉察到事情的惊险，差一点错杀同志。

我们怀疑，在到达许州后的这段时间里，隐娘曾多次返回魏博、试图说服田季安，希望他能够打消刺杀刘昌裔的念头。毕竟嘉诚公主在魏博这么多年，田季安还算是一个表现不错的盟友。无奈这一次，他竟然说什么也不答应，隐娘这才想出“剪发，系之以红绡，送于魏帅枕前”的主意。

田季安显然不受恐吓，依靠精精儿与空空儿的本事，他原本稳操胜券。危急关头，一直暗中关注事态的神尼来到魏博，向久未谋面的弟子聂隐娘面授机宜，这也符合她们之前的“二十年之约”。于是有了那个诡异的细节：

武侠四大家之一的金庸先生曾引用『资治通鉴』、『唐书』等史料，对『聂隐娘』故事的历史背景做了一番解读。里面有一段，关于空空儿这个角色的评价，说的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