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尼四世的九三年

楔子

共和二年雨月二十六日，是旧历1794年的圣瓦伦丁节，在新历里叫菘蓝日（Guède）。这一天，前巴黎天文台台长让-多尼米克·卡西尼（Jean-Dominique Cassini）被关进了一座前法国本笃会修道院。这座修道院实际上是一座监狱，改建于共和二年葡月十八日（1793年10月9日）。新历共和二年跨越了旧历里的两个年份，以1793年的秋分（9月22日）开头，在1794年的同一天结束。在这一年里，卡西尼先生失去了很多东西，名誉、财产、居所、自由以及对科学的信念。他的人生低谷始于1791年，在头两个共和年里落到了谷底，自此以后，他的人生不过是带着余温的灰烬罢了。他是一个百年家族最后的荣耀，而没落也自他而始。身陷囹圄的时候，最合适回忆往事，卡西尼先生会想起什么呢？也许就是那份被革命政府夺走的地图吧。

卡西尼地图的诞生

大仲马在《双雄记》里写过这样一段话：

桌子上摊着一张卡西尼的地图，这上面连最小的崎岖小道都能找到。

这里提到的卡西尼地图（Carte de Cassini），不是一个人的作品，而是一个家族四代人花费一个多世纪制成的。这套地图的比例尺达到1：86400，“183张纸拼起来大约是高11米，宽11又1/3米”（《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 8》P172）。若究其渊源，则要追溯到十七世纪下半叶。

卡西尼家族与子午弧

1669年，在路易十四的财政大臣科尔贝的邀请下，博洛尼亚大学天文学教授吉奥瓦尼·多梅尼科·卡西尼（Giovanni Domenico Cassini）从来到了法国。1671年，在他的主持下巴黎天文台落成。卡西尼先生不仅仰望星空，同样关心大地，他曾经测量巴黎南部子午线纬度1度的长度为57100突阿斯（toise，相当于1.949米）。在他之前，让·皮卡尔曾用13个三角形坐标方格测得巴黎和亚眠之间的子午弧长度为57060突阿斯。卡西尼一世1712年去世后，他的儿子雅克·卡西尼（Jacques Cassini）组织了从敦刻尔克到佩皮尼昂的子午弧测量，1733年他又组织了从圣马洛（Saint Malo）到斯特拉斯堡的测量。卡西尼家测量子午弧，是为了证明地球并非牛顿所说的扁球，但后来从北极和赤道获得的测量数据证明卡西尼一世的观点是错误的。不过在测量子午弧的过程中，卡西尼家族得以“建构出与天文测定之基本网相联结的法国一级三角点的三角网络，并借此精确地测算全国面积与形状，接着建构二级与三级的三角点网络以为大比例尺地图的和大测量的基础及整合性架构”（《地理学思想史》P57）

第一幅卡西尼地图

三角测量法加天文测量法是当时欧洲最流行的制图方法。所谓三角测量法就是：

第一步是选择一条已知长度的基准线，而后将基准线两端点到远眺地标的两条直线与基准线之间的夹角度数测量出来，而基准线端点到远眺地标之间的距离接着被用做新的基准线。反复这一过程直到整个测量区域被网状或格状的三角形覆盖。（《改变世界的100幅地图》P107）

早在1615年，荷兰人斯内尔“便利用33个三角形组成的坐标方格测量了荷兰一块128平方公里的土地”，而卡西尼一世则希望绘制出一张大比例尺的法国地图，他自1680年起便进行这项工作，但工程太过浩大，没等到地图完成便去世了。

之后卡西尼二世接手，在儿子塞萨尔-弗朗索瓦（César-Fran?ois Cassini）的辅助下，终于在1744年出版了18页地图，这是对法国进行的首次精确勘测。但卡西尼三世对此并不满意，他希望新的地图能覆盖全国，每一个地点的位置都将能精确标示；统计出整个王国到底有多少个城市和乡村；描绘出大地上固定景观的特征。卡西尼三世也让儿子担任助手。

让-多米尼克·卡西尼，即卡西尼四世，生于1748年6月30日。1768年，卡西尼四世参加了以测试由皮埃尔·勒·鲁瓦发明的新型航海计时器为目的的航海，1770年他向科学院提交了测试报告，同年7月23日，被选为科学院的会员。

会测绘，更要会拉赞助

卡西尼三世曾预计地图大概在18年内完成，每年生产10张地图，每张花费4000里弗，其中包括仪器、调查以及印刷费用，但实际耗费的时间和金钱远超预期。本来路易十五同意每年给卡西尼三世四万里弗，但1756年，路易十五对他说：

“哦，我可怜的卡西尼，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我的财政总监不希望我继续资助你的地图项目，他们没有钱搞这个了。”

因为继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之后，法国又被卷入了规模更大的七年战争，政府和王室也没有余粮了。卡西尼三世只得进行一次商业冒险，他成立了一家公司，由五十位贵族出资参股，每人赞助1600里弗，而他们将得到地图项目的分红。公司董事会由三人组成——卡西尼三世、国王以及国王的情妇蓬帕杜尔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收益的保障来自于国王授予的为期三十年的地图专营权，一些希望能在未来的法国地图上占据更显眼的位置的省份也对卡西尼进行了资助。财政上的捉襟见肘虽然得到了缓解，但卡西尼三世还得说服迷信的村民让他们相信即使测绘员爬上了他们的钟楼也不会用“邪恶之眼”（测绘仪器）照射他们的庄稼。总之项目进行得很是艰难，当卡西尼三世在1784年因天花去世时，测绘工程已经进行三十多年了，而计划中的182页地图还差有关布列塔尼的两页没有完成。卡西尼四世在父亲去世之后继任巴黎天文台台长。1790年，他终于完成了全部182页地图，并把成果提交给了制宪会议。

卡西尼地图对法国轮廓及国内主要道路进行了准确的描绘，2009年10月，著名地图收藏家David Rumsey在一篇介绍卡西尼地图的文章中贴出了卡西尼地图同Google卫星地图的对比图，无论是海岸线的轮廓还是历史悠久的国道，18世纪和21世纪的地图贴在一起，几乎严丝合缝，令人震惊。

米制来了

巴士底狱一声炮响，为法国人民送来了理性之光，最直接的成果就是十进制体系在度量上的应用——空间上的米制与时间上的共和历。在旧制度下，法国拥有超过25万种不同的重量和尺寸单位。大革命之后，科学院受命对统一的、“地球上最公正的不偏袒任何一方利益”的计量标准进行研究，拉普拉斯、拉瓦锡、孔多塞等人组成的度量衡委员会在1791年3月提议以“通过巴黎的子午线上从地球赤道到北极点的距离的千万分之一”为“米”，国民议会接受了这个建议，决定委派卡西尼四世、勒让德和梅尚负责测量从敦刻尔克到巴塞罗那的子午线长度，通过它来确定了地球圆周的精确长度。

1791年6月19日，国王路易十六召见了他们。国王问卡西尼：“卡西尼先生，你的祖父和父亲都曾经测量过子午弧，你打算再测量一次吗？你能比他们测得更好吗？”而他答道：“陛下，如果我没有独到的优势，我是绝不敢说超过他们的。现在我有利器——博尔达先生的复测经纬仪度盘，以前我祖父和父亲是用的仪器精确度只能达到15秒，而我的仪器可以精确到1秒。”召见的过程十分顺利，但万万想不到的是，就在这次召见后的第二天，1791年6月20日，路易十六居然逃跑了。

两天后，国王和王室成员回到了巴黎，等待他的是未来悲惨的命运。卡西尼四世内心是忠诚于国王，但科学院催促他赶快去进行敦刻尔克到罗德兹的北线的测量。卡西尼四世犹豫了，他说自己要留在巴黎指挥，理由是还有五个孩子要照顾。这理由看似荒唐，实际上却有苦衷。这年4月卡西尼夫人去世了，把五个年幼的孩子留给了他。但科学院不管你是不是好爸爸，你不干自然有别人干。于是1792年5月5日，德朗布尔取代了卡西尼四世，同梅尚一北一南，开始了长达6年的艰苦测绘，而卡西尼先生的霉运就要来了。

卡西尼失去了他的地图

1793年9月，共和历的倡议者法布尔·代格朗汀（Fabre d'?glantine）向国民公会提交了一份议案，说“法国全图，也就是所谓的科学院地图，应该成为共和国政府财产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现在这份地图被其所有者当作私产，公众如果想使用这份地图就必须付出高昂的费用，甚至有时候这样的请求还会被拒绝。”于是国民公会命令所有和那份地图相关的印版和印刷品一律充公。战争部长埃蒂安-尼古拉·德·卡隆（?tienne Nicolas de Calon）格外欢迎这一决议，他说：“法令一出，国民公会便把这一国家财产从贪婪的投机分子手中夺回来了！如果这份地图落到敌人手里，那只会增强他们的力量，能把这一资源拿到手对政府是大大有利啊。”代格朗汀和卡隆都看到这卡西尼地图的价值，前者希望地图能帮助重构法国的行政区域，是法国成为一个现代国家；后者则希望地图里丰富的边界信息对帮助保卫同干涉军作战的新政权。更何况卡西尼四世这个人在政治上是个顽固派，之前就拒绝过测量子午线的工作，这次正好专政了他。

卡西尼天文台的倒掉

这时卡西尼四世也已经是焦头烂额。自从1793年1月21日国王被处死以后，形势变得越来越糟。他在巴黎天文台有三个助手，年纪最大的修道士尼古拉-安托万·努埃（Nicolas-Antoine Nouet）想和自己的侍女结婚，但卡西尼四世不同意，两人之后再也没说过话；年轻的天文学家让·佩尔尼（Jean Perny），曾在喝得酩酊大醉时，用佩剑剑柄砸卡西尼四世的房门，大喊“卡西尼是个贵族，他必须死！”；亚历山大·吕埃尔（Alexandre Ruelle）曾经是个逃犯，卡西尼四世收留了他，但他却成了迫害恩人最卖力的那一个。三位助手合伙状告卡西尼四世盗用他们的研究成果，这件事本身子虚乌有，但卡西尼四世根本没处说理，因为科学院早在一个月之前便被废除了。

革命者们不喜欢象征旧制度的科学院，它被看作是王家的附庸，学者们也是一群学术贵族，马拉甚至说他们就是“专制统治的顺从奴才”。格雷瓜尔（Henri-Batiste Grégoire）与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在提交给国民公会的议案中严厉谴责旧科学院等级制度森严、与革命的平等精神背道而驰、与已被废除的特权阶层联系紧密……1973年8月8日，国民公会宣布：“所有国家建立或赐予的科学院和文学学会予以撤销”，以“民主科学取代贵族科学”。

国民公会决定在天文台设立四个教授职位，卡西尼四世只是其中一个且薪水减半，而他的助手们则获取了另外三个教授职位。佩尔尼代理了台长职务，并说好轮流坐庄。备受侮辱的卡西尼四世忍无可忍，只得提出辞职，这一天是1793年的9月6日，卡西尼家族在巴黎天文台长达122年的统治宣告终结。

恐怖时代

助手们要求卡西尼四世一家老小赶快搬出天文台。就在这当口，国民公会没收地图的命令来了。卡西尼四世后来回忆说：“他们就那么把地图拿走了，我连再摸一下都没来得及。没有那个作者能忍受别人这样对待自己的作品，就好像一个画家还没同自己的画作告别，那幅画就在他面前被撕烂了。”

1793年10月，恐怖统治横扫巴黎，卡西尼的公司也被解散了，由于抗议政府没收他的地图，卡西尼四世被投进了监狱，便是文章开头的情景。同他一同被监禁的，还有他的表妹伊丽莎白（Elisabeth Fran?oise de Forceville）、王太子的家庭教师图尔泽尔侯爵夫人（Marquise de Tourzel）等人。卡西尼四世被逮捕一星期之后，他的助手吕埃尔也被逮捕，罪名是捏造天文数据，就在不久前，吕埃尔还提议判处卡西尼四世死刑。

1794年6月，卡西尼四世的表妹，42岁的伊丽莎白被砍了头，原因可能是她说了讽刺政府的话。卡西尼四世等待着同样的命运降临在自己的头上，一个月前拉瓦锡不也上了断头台吗？不过一个月之后，罗伯斯庇尔倒台了，相对温和的热月党人接管了政权。8月5日，卡西尼四世被释放。

心灰意冷

卡西尼四世回到了蒂里的老家，拒绝了德朗布尔和拉朗德（Lalande）让他重返天文台的劝说，之后又拒绝了经度局（Bureau des Longitudes）和国家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提供的职位。卡西尼四世在一篇名为《我的自辩》的文章中写道：

“您问：‘这和您的天文学有什么关系呢？’我承认，现在天文学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您问：‘你就这样隐退吗？置您的荣誉、声望以及职责于不顾吗？’我的朋友，作为一名父亲的职责对我来说要比作为一名院士的职责重要得多。至于声望、名誉，这些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丢掉它们对我有什么损害呢？……我被迫逃离了天文台，那时我看见科学院已经被政府里的那些无套裤汉把持了。对我而言，最悲伤的事情莫过于看到学者们拿起武器自相残杀，同那些革命群众的谵妄与狂暴为伍，接受他们的道德、他们的举止甚至他们的语言……当他们连我们习以为常的计算与测量方法都要改变，当一天有十小时而一个圆周有四百度时，我怎么能认同自己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呢。所有东西都变了，我太老了，以至于我再也改变不了自己的习惯和思想了。年变了、月变了、历书变了、天文表也变了，所有东西都变了。如果伽利略、牛顿或者开普勒从天堂来到今天这个世上，来到科学院，他们一定听不懂拉朗德公民说的话——雾月20日，日月呈200度对冲相，在正午五时通过子午线。”

余生

卡西尼四世的人生在1797年有了好转。那一年，拿破仑将军在远征利古里亚的行军途中在佩里纳尔多（Perinaldo）的马拉尔迪（Maraldi）家住了一晚，佩里纳尔多是卡西尼一世的出生地，马拉尔迪家和卡西尼家则是表亲。拿破仑称帝之后，他得到了皇帝赐予的退休金，此外拿破仑一世还封他为参议员以及帝国伯爵（Count of the Empire），之后的路易十八也维持了他的贵族身份。

1815年，卡西尼地图发行了一个新版本，但这和卡西尼四世已经关系不大了。卡西尼终其一生都没能再收回被夺走的地图。1845年10月18日，卡西尼四世于蒂里逝世，享年97岁。这个和曾祖父有着一样的名字，和祖父一样出生在巴黎天文台，和父亲一样终老于蒂里的人，在他之后，那个名满欧洲的科学世家便就此没落了。

参考资料：

Jean Dominique Cassini

Jean-Dominique Comte de Cassini

Des villages de Cassini aux commues d’aujourd’hui

Carte de Cassini

Carte de France - The National Survey of France 1750 - 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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