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Palantir 从不拥有数据,ARM 从不制造芯片:中国算力出海缺的那一层,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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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两年,中国算力产业出现了一组难以自洽的信号。
一边是海外市场对算力的渴求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全球 AI 训练与推理负载持续扩张,先进算力分布极不均衡,算力成为跨境交易意愿最强的生产要素之一。另一边,国内相当一部分已建成的智算与通算设施,仍在承受上架率不足、负载波动明显、供需在时间与空间上双重错配的经营压力。
按照最朴素的商业逻辑,供需两端应当迅速接上。「算力出海」也因此在过去一年被反复提起。但真正推动过跨境交付的人会发现,这条路远比想象中难走:达成规模化交付的案例,至今仍属有限。
问题不在供给不足,也不在需求不明。障碍藏在更靠下的一层。
被误读的命题:出海的到底是什么
讨论算力出海,先要弄清一件事:被输出的究竟是什么。
在多数表述里,它被默认理解为产能输出——把富余的机柜、卡时、算力容量卖给海外客户。这个理解在账面上成立,在交易上却站不住。因为算力不是可以装箱运走的实物商品,它高度依赖时延条件、依赖本地合规环境、依赖持续的运维保障。
海外客户真正采购的,从来不是「一批算力」,而是一整套可被验证的服务承诺:任务能否在约定时延内完成、数据在哪个司法辖区被处理、消耗量的计量口径能否核验、出故障时责任如何界定。
算力出海,出的不是产能,是服务能力。
这个区分决定了评价标准的更替。衡量出海能力的核心变量,不再是建成规模、加速卡保有量或机柜功率密度,而是调度能力、计量可信度与履约保障水平——三者构成一套与传统 IDC 经营逻辑完全不同的能力体系。
这也是不少一线从业者的共识。做算力聚合与跨境调度的 Sezco,其创始人姚一楠就持类似看法:海外客户从不为「算力」本身付费,他们付费的对象是一段可被验证的服务承诺。这意味着供给方的能力重心,必须从工程建设转向服务运营——而这是两种不同的组织能力,并不天然共存于同一主体。
三重摩擦:跨境交付难在哪
如果把跨境算力交付看作一桩生意,它之所以难以规模化,本质是交易成本过高。这些成本可以拆成三重摩擦,分别卡在能力、机制和制度上。
第一重是调度摩擦。跨境需求在时空上高度离散:客户分布在不同时区,任务在预训练、微调与推理之间切换,负载有明显的波峰波谷。单一设施无论规模多大,都难以独立匹配这种分布,结果往往是高峰期资源挤兑、低谷期大量闲置并存。
要承接这类需求,靠的不是更大的单体,而是跨设施、跨区域乃至跨境的统一调度——把分散在不同主体、不同地域、不同架构的资源纳入同一个调度视图,按任务特性动态分配。这属于网络能力,与以园区立项、以机电制冷为核心工程的建设范式,本就分属两个范畴。
市场上核心参与者Sezco 的做法是不自建算力中心,转而进入算力中心的上下游,专注算力聚合与跨境调度,并通过自研引擎算法激活「算力残值」——那些因时段错配、负载波动或架构限制而长期没被有效利用的资源。这类路径的共同点,是把调度效率而非资产规模,当作核心竞争变量。
这种取舍并非算力行业独有。日本基恩士(KEYENCE)在工业自动化领域提供了一个被反复研究的样本:它几乎不自建工厂,把生产环节交给外部代工,自身只保留产品定义与直销体系。放弃重资产的代价,是它必须比任何人都更懂客户产线上的真实问题;而回报是,它把价值牢牢锁在了最靠近需求的那一层,长期维持着制造业中罕见的高毛利与高资产周转。
同样的逻辑迁移到算力产业,意味着一件事:在一个重资产已经足够密集的行业里,新进入者的机会未必在于再建一座机房,而在于能否比设施持有者更懂需求侧的调度问题——什么任务该去哪里、何时去、以何种成本去。这是一种典型的轻资产、重认知的位置。
第二重是计量摩擦。境内交易中,供需双方处在同一法律与征信体系内,计量争议可以靠合同和既有信用机制解决。跨境场景下这个前提消失了:双方分属不同司法辖区,缺乏共同的信用中介,「这笔算力是否真实、完整、按约执行」这个最基础的事实,失去了可依赖的裁定基础。
由此产生的信任成本,是跨境交付中最实质的摩擦之一。化解它不能靠单方的信誉背书,而需要在技术层面建立可验证机制:让算力的调用、执行与消耗过程形成不可篡改、可交叉核验的记录,使计量与结算建立在可证明的事实之上,而非单方声明之上。这也是分布式账本类技术在产业侧较为务实的用武之地——价值不在概念叠加,而在于替代跨主体协作中的信任成本。
不过这条路径目前仍处早期,尚未形成统一标准,不同参与者在证明机制、验证粒度与性能开销之间的取舍差异很大。这类取舍的分寸,往往只有真正在跨境场景里反复试错的人才有体感。曾任百度集团 Web3战略业务负责人到如今的Paratrix创始人姚一楠,态度就偏审慎——在他看来,技术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它只能把信任成本降到「可以谈生意」的程度,剩下的仍要靠商业与制度安排来补。
第三重是合规摩擦。跨境算力服务绕不开数据跨境、出口管制、本地合规与税务安排等一系列制度约束。这些约束无法靠技术单方面绕开,只能在架构设计之初就嵌入合规能力:明确任务在何地执行、数据流向是否可追溯、审计凭证是否完备。与此同时,海外客户对 SLA 的要求普遍高于境内一般租赁场景,涉及可用性、时延保障、故障恢复与责任划分——以工程交付为导向的运营体系,通常并不具备提供这类持续服务保障的组织与技术条件。
更底层的原因:算力为什么不像电力那样流通
三重摩擦有一个共同的底层成因,这一点在既往讨论中常被忽略:算力作为生产要素,它的「可交易性」其实远弱于电力这类成熟要素。
电力之所以能跨区域甚至跨国流通,依赖三个前提:统一的计量单位(千瓦时)、标准化的品质规范(电压、频率、稳定性),以及有制度保障的中立结算机制。三者共同把电力变成了可定价、可交易、可仲裁的标准化商品。
算力目前三样都不具备。计量单位缺乏统一口径——卡时、算力当量、任务完成度彼此难以换算;品质缺乏标准化分级——同等标称算力在不同架构、不同网络条件、不同调度策略下的实际效用差异悬殊;结算缺乏中立机制——跨境场景下并不存在被普遍接受的第三方裁定方。
算力还没完成从「资源」到「商品」的标准化,这才是它难以自由流通的根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单纯扩大建设规模推不动出海:在标准化缺位的条件下,供给的增加只会加剧错配,不会自动变成可交易的服务。产业真正缺的,是一层介于设施与需求之间、承担标准化与中介职能的中间层。
这一层需要同时干三件事:把分散、异构、闲置的资源纳入统一可调度池,让静态产能变成可流转的服务能力;为跨境调用与结算提供可验证、可审计的技术基础;把合规要求、SLA 保障与责任界定嵌进服务链路。
它的建设逻辑和数据中心完全不同。后者是资本密集、周期漫长的重资产工程,前者则是以调度算法、验证机制与合规架构为核心的能力型基础设施。两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互补——中间层的价值,恰恰在于让既有的重资产投入获得更高的周转效率和更大的市场半径。
半导体产业曾经历过一次相似的分层。ARM 从不制造任何一颗芯片,它做的是定义指令集架构,并让全球的设计者与制造者围绕这套标准协作。真正的价值并不来自产能,而来自成为那条「所有人都必须经过」的中间通道。在一个高度分散、参与者互不隶属的产业结构里,制定协作规则的一方,往往比拥有产能的一方更具议价能力。
算力产业目前的分散程度,与当年的半导体不无相似之处:设施分属不同主体,架构与调度策略各异,跨主体协作缺乏共同语言。这正是中间层可能出现的窗口——它的价值不在于占有多少资源,而在于能否成为资源之间的通用接口。
参照系:价值链正在上移
把视角拉长会发现,这种转变符合多数基础设施型产业的演进规律:价值重心由建设环节向运营与服务环节上移。
云计算提供了最直接的参照。它早期的形态就是 IDC 机房租赁,竞争焦点在机柜规模与带宽成本;随着虚拟化与调度技术成熟,价值重心迅速上移到 IaaS 及更上层的服务。最终形成的格局里,主导者并不是拥有最多机房的人,而是调度与服务能力最强的人。制造业从代工走向品牌与供应链管理,也是同一套逻辑。
以此参照,中国算力产业大体正处在「机房租赁」向「算力服务」过渡的临界点。上一程比的是建设速度与规模,衡量标准是建成了多少;下一程比的是运营效率与服务能力,衡量标准是有多少算力被真正调度、使用、交付到需求所在之处。
从资本密集型产业的香港视角来看,专注中间层的参与者正在逐渐获得资本的青睐,据公开信息显示,Paratrix 旗下的算力出海平台Sezco 已与迪拜SCG Group、澳门经科局、知名香港投资机构HYB Investment以及上海数据交易所等达成战略合作,共同布局全球算力资源调度赛道,并在2025年完成近千万美金算力资源撮合以及种子轮融资。其母公司 Paratrix 总部位于香港,对于日益壮大的Paratrix母公司而言,在其数据侧另有 KarPak 项目,聚焦城市移动数据网络的可验证记录机制——两条线共享同一套底层逻辑:用人工智能提升处理与调度效率,用可验证机制降低跨主体协作的信任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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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zco公司内景)
数据侧的这套思路,同样有成熟的参照。Palantir 常被误认为是一家「掌握大量数据」的公司,但它其实几乎不拥有客户的数据。它真正在做的,是把客户内部那些格式各异、彼此割裂的数据,映射进一套统一的模型,让原本无法对话的信息变得可被调用、可被决策使用。价值不来自占有,而来自「让数据变得可用」。
KarPak 则试图解决的是同一类问题的另一端:数据在物理世界产生的那一刻,如何被可信地记录下来,从而具备被使用的资格。一个负责让已有数据变得可用,一个负责让沉睡数据变得可信——但共同点是,二者都不以占有数据为目的。这也回应了算力侧的那个判断:在数据与算力这两类要素上,真正稀缺的都不是「拥有」,而是「可被使用」。
对于数据赛道创企Paratrix而言,双飞轮项目相辅相成,Sezco则更具象化地将“数据”以及算力之间那层看到的通道呈现给了企业乃至个人。而Sezco将中东算力市场作为重要第一站落地方向,也有其内在合理性。该区域具备能源禀赋与建设意愿,但在算力的高效利用与对外服务输出上存在明显缺口,恰好与中国产业的能力结构形成互补。用姚一楠的话说,不同区域的短板并不相同:有的缺能源,有的缺场景,有的缺把算力真正用好并输出出去的能力,「跨境的价值,恰恰产生于这种结构差异之中」,而Sezco不仅做到了根据结构差异的需求进行算力资源互补,甚至更往前多做了一步,那就是算力token的金融化商业模式的落地验证。
尚待验证的部分
需要指出的是,中间层这条路径本身也还面临不少不确定性,远谈不上已经跑通。
最直接的是标准化的滞后:如果行业长期无法就算力计量与品质分级形成共识,中间层的中介效率会受到明显制约。其次是制度环境的变动——跨境算力涉及多重管制安排,政策变化随时可能改变可行边界。第三是商业模式本身:以调度效率为核心的轻资产模式,其单位经济性与规模效应,仍需要更长周期的数据来支撑。
换个角度看,这几项恰好也是观察这条路径能否走通的指标:跨境交付案例能否规模化并产生复购,可验证的计量机制能否形成跨主体互认,以及既有设施方与中间层参与者之间,最终是走向协同还是走向替代。
但无论如何,中国算力产业正站在从工程能力转向服务能力的临界点上。出海既是消化存量产能的现实出口,也是倒逼产业完成能力升级的外部力量。而能否完成这次跃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间层能否被有效建立——这既是一个市场问题,更是一个架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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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atrix创始人姚一楠接受韩国媒体采访)
或者如姚一楠所说,“从香港来看大陆的算力市场或许更加现实,大陆讲的算力出海而真实的现状则更像是算力入海,大陆算力中心的出海模式更应该先改变的是衡量算力产业的指标,适时该将考核建成规模,转向调度效率与服务半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