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方底特律沉浮的30年

2022-09-22 13:45:49
2.9.D
0人评论

1

1980年夏天,15岁的程志初中毕业,拿着毕业证和中考成绩去湖北省黄冈市的师范中专报名。面试时,招生的老师微微颦起了眉——程志那时个子还不到1米5,瘦瘦小小,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初中毕业生。

老师接着翻看了一下他的成绩单,诧异道:“你的成绩这么好,应该去上高中读大学啊。”

程志低声说了句:“家里条件不好,想早点出来工作。”

面试最终没有通过,程志想,既然报师范没戏了,那还是读高中吧。

程家在黄冈市下属的红安县,那里曾是著名的“将军县”,也是有名的贫困县。程家境不甚宽裕,但对这个小儿子颇为宠爱。收到黄冈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后,母亲和哥哥却都舍不得他出远门,恋家的程志,决定就在本地的高中就读。

他入学时已经比报到时间晚了十几天,但甫一入校,从武大毕业的班主任就偷偷告诉他说,他的中考分数是全校这届新生里的最高分,所有人都很好奇,想看看这位考了第一、又迟迟不来的“状元”究竟是何方神圣。

班主任把他带到教室,指了指一个空位:“你就坐那儿吧。”

程志顺着老师的指向走过去,离座位越近,头就埋得越低,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心脏在砰砰作响——同桌女生好漂亮——她的个子至少有1米65,在普遍营养不良的同学里鹤立鸡群。

起初,程志紧都不敢正眼看自己的同桌。熟悉了一点之后,才了解到她叫秀丽。一群男同学私下聊天,有人说秀丽像当时最红的刘晓庆,程志听了摇摇头:“她比刘晓庆还要漂亮。”可更让男生们艳羡却又望而生畏的,还是秀丽的家世——她的父亲在红安县县委任书记,母亲在县妇联主持工作。

高一上学期的半年,程志一口气补上了那迟来的20公分身高。他与秀丽熟络起来,但明显能感到秀丽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小弟弟。心里藏着一团火的程志,就如一只骄傲的小公鸡一般,言谈举止都分外注意,做什么事都要先暗暗思忖一番,想着是否能让自己在秀丽心中加上几分。

真正让秀丽对程志刮目相看的,还是第一次期中考试。提着一股劲的程志,门门功课都是年级前三,分数和排名都醒目得有些耀眼。

那年的冬天很冷,凛冽的寒风从土墙里穿过,仿佛能吹进人的骨头里。湖北那时没有暖气,班上同学们大多都生了冻疮,即使是秀丽也无法幸免。秀丽父母来学校请为女儿假,说秀丽下不了地,走不了路。听到消息,程志暗暗着了急,思来想去,他鼓起勇气给秀丽写了一封信,送去了县委大院里。

后来的事情,程志是听秀丽跟他说的——

秀丽的妈妈从外面拿到信,一边喊着“秀丽秀丽,班上同学给你来信了”,一边就兀自打开了信封。等着妈妈审阅完,信才到了秀丽的手上。看到信的第一眼,秀丽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她认得程志的字迹,因为程志平时一直练字,喜欢的是王羲之的字体,潇洒飘逸,行云流水。

厚厚的一沓信,总共有二三十张纸,开篇是同志般的开场白:“秀丽同学,你现在虽然在家里,但也请不要放松对自己的要求。等到再上学了,一定要迎头赶上。”再往后翻,是秀丽请假这段时间里所有功课的笔记,课程重点全都被标得清清爽爽,除此之外,信里没有任何别的内容。

秀丽妈妈在旁边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讲了句:“把这个同学接到家里来吃顿饭吧。”

程志不知道秀丽是怎么对父母介绍的他,更不明白秀丽的父母为什么会邀请自己去家里吃饭。他本能地拒绝了邀请,还是一连拒绝了三次——原因有点说不出口——他挑不出一件像样的衣服。

但第四次邀请实在不好再拒绝了,程志只能硬着头皮去了。进到气派的县委大院,看到身形高大、气宇轩昂的秀丽爸爸,他手足无措,目光始终朝地,说话也结巴起来。直到秀丽爸爸的一阵大笑才让他回过了神:“程志啊,这应该不是你的风格吧?把你好学生的精气神拿出来。我是她爸,又不是老虎!”

县委书记拍在程志肩上的巴掌,似乎也把少年的胆怯、羞涩和自卑一并拍走了。离开县委大院时的程志,心里似有无穷的动力。但平凡的世界终有它自己的故事线,高二分班后,秀丽选了文科,后来考上了武汉的名牌大学,再后来去了法国。

2

在少年程志的心里,贫穷是需要巨大的努力才能逾越的鸿沟。未来漂浮不定,但眼前的书本、题目,却是自己现在能把握的。

当大部分同学还在埋头啃课本的时,程志已经提前开始自学高等数学了。导数,微积分,那些令许多人头疼不已的科目,对程志却像是兴奋剂。他眼里闪着光对同学说:“你知道解析几何有多奇妙吗?那是用数字来表达图形,未来的世界就是用数字语言来表达的。”

程志无法说清他对高数的痴迷里究竟包含着多少复杂的成分——兴趣当然是真的,虚荣心也是少不了的。他一直喜欢“与众不同”,同伴投向他的那些羡慕眼光,一句又一句崇拜的话,就是一把把添进去的干柴,把他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他开始刹不住车了,也压根不想停下。

不知不觉中,成绩下滑得厉害。侥幸没有出现,程志的高考失利了。

落榜对那时的程志似乎没有构成太大的打击。他没有踌躇太久,便寻了一份老师的工作。聪明的他对教书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理念,对一些老师的教学方法嗤之以鼻:“不要模仿着学习,不要盲目地做题,如果没有把最根本的、原理性的东西讲透,那教的就全白费。”

教了一年多书后,程志就不可抑制地生出了倦意,他的兴趣转到了英语上,决定试着当一名翻译。

80年代的小县城,信息闭塞,教材缺乏,自学英语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但程志兴致上来,就又埋头钻了进去。他辗转买来一本牛津英汉词典,按着字母表背单词。身边的人出去看电影、跳舞、散步,若想喊上程志,定会吃闭门羹。他将自己关在字母的世界里,昏天黑地,最高峰的时候,背下的单词量达到了近2万个。

但程志沮丧地发现,在小县城里,英语学得再好,也是屠龙之技,没人会在意他能说出多生僻的单词、写出多复杂的句子。他没有离开家乡的打算,翻译自然也是当不了的。花了不少心血学的英语,就尴尬地停在半路。

程志心念一动,又想去当作家。他写了几篇稿件投稿,很快,红安县文化馆的编辑就频频向他约稿。稿件发表在知名杂志上,杂志社邀请他去武汉参加活动,在武大待了一个多星期。大城市,名校,熠熠生辉,也曾让他抑制不住心生向往,觉得自己这次似乎站在了成功的门口。

但新鲜劲头过去之后,枯燥的写作练习又让他从作家梦里醒来了。这个梦和往常的许多次尝试一样,如一艘船悄无声息地沉向水底。

进入到五光十色的社会里后,程志似乎一直无法安放自己躁动不安的灵魂。太多的爱好,太多的想法,像一个个闪耀着华丽珠光的泡泡飘浮在半空,他蹦蹦跳跳追随其后,摊开手时却发现,一个也没有抓在手心。

父母相继去世,眼瞅着就进入90年代了,他决定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追求,踏实开一家饭店。凭着好人缘,朋友和同学们很快帮他凑齐了2万元。这笔当时的“巨款”开的饭店,很快就经营得有声有色,第一次感受到了“钞能力”的程志,觉得自己要雨得雨要风得风。

一个如常的晚上,饭店来了两拨客人。程志只当是寻常客,还交代在店里帮忙的妹妹好好招呼。

酒足饭饱,一伙客人招手喊他过去:“老板你看,这是咋搞的嘛?”

程志走到桌旁,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到菜里明晃晃的两根头发丝,瞬间就明白了。

小县城当时有个不好的风气,叫“吃白饭”。“客气”一点的,吃几顿饭,跟老板熟悉了之后就开始挂账,吃饭签单时爽快,至于什么时候结账,就靠餐馆老板追在屁股后面讨要了。而今天这样的客人了,就属于“不客气”的那类了,这两根到结账前才出现的头发丝,就是吃“霸王餐”的工具。

血气方刚、志得意满的程志,没有选择用软话化解讹诈,只冷冷笑着反问:“哎哟,这饭都吃完了,才看到头发,你怎么一开始没发现呢?”

被戳破的对方立刻急了,骂骂咧咧彻底翻脸。程志又蔑视地嚷道:“你们要是没有钱,不给也可以。但是别搞这些雕虫小技糊弄我,把我当傻子一样!”

就这样火上浇油,双方你一句我一句,针尖对麦芒,就激红了眼。谁先动的手,记不清了,混乱中,对方有人突然抓过程志的妹妹,动手打了她——这是程志最小的妹妹,也是他最疼的妹妹,程志只记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便冲进厨房抄起了两把菜刀。

现场到底是见了血。

伤了人的程志没有跑——他没想过结果会这么严重,也许压根没想到要跑。隔了两三天,派出所来抓他时,告诉他法医鉴定的结果:对方有一人伤情被定为轻伤,他要承担刑事责任。

他很快就判了刑,被送去湖北省内当时最大的监狱,沙洋监狱,在那里的沙洋农场进行劳动改造,5年。

3

沙洋农场,用程志的话说,“那里面就是个黑白颠倒、是非颠倒的世界,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

刚到农场不久,程志就发现那里的猪啊牛啊全都没有尾巴。他很好奇,向“老人”们打听,人家都不接腔,只神秘地笑:“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日子久了,程志真的也就知道了——在农场里,口粮是吃不饱的,每月到手,还要防着被半路劫走。劳改犯们大多饿得眼冒精光,最开始,有人偷偷摸到了镰刀,藏在劳动的田里,待到老百姓的牛经过,就迅速地扑过去,一刀把牛尾巴割下来,动作快、准、狠。

再后来,效仿的人越来越多,除了牛尾巴猪尾巴,还有猪耳朵、牛耳朵,牲畜身上所有能割下来的都被割下了。见村民们敢怒不敢惹,犯人们又寻了油和盐,趁管教干部们不注意的时候,三块砖头一架,就着油盐调料,大摇大摆地将割回来的肉美美地烤着吃了。

在农场的第一年,程志“吃够了亏”。

他很快弄清楚了这里的游戏规则,学到的第一课,是如何睁着眼睛说瞎话——旁边有人打架,哪怕明明看清楚了是谁先动手、谁打伤了谁,但若是管教干部问起,只能回答“我没看见”、“我不知道”,方可不把自己卷入无妄之灾;霸道的牢头若说一件东西是红的,就万万不可说那是绿的,否则就是一场毒打。

很快,程志就学会了第二课。

到农场不久后,管教干部知道了程志有文化,便让他在队里做一些写文章、编新闻、做演讲的宣传工作,程志也乐意做。可他乐呵了没多久,就得罪了人。

劳改犯里有个叫健源的,素来爱欺负人。程志看不惯此人欺软怕硬的德性,便趁一次做宣传的机会,写了篇含沙射影的文章讽刺他。

健源找上门来的时间比程志预想的要快得多。几天后,程志独自一人在电视房里看电视,就听到身后的门吱呀一响,都没看清闪进来的几个人长啥模样,他的头便被一个麻布袋蒙住了。程志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拳脚就开始落在了身上。他在慌乱里稳下心神,抓住麻布袋,奋力撕开一道大口子。

见程志挣脱了,几个袭击者一哄而散,程志只看清了一个人的背影——夏邑。此人日常跟健源走得很近,程志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夏邑见程志看到了自己,倒不再慌张了,不急不缓准备走开。程志拦住他说:“就算今天我没撕开这个袋子,日后我也能查出到底是谁打的我。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可以慢慢算这笔账。但今天既然你被我看到了,那就另当别论,这事就不能这么过去。”

夏邑不接腔,只歪着头看着程志,眼神里有挑衅。

程志瞥了他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说实话,我跟你无仇无怨,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打我。你虽然带了人来打我,但是你放心,我是不会找人打你的。”

最后一句话看似说得气派,但更多是无奈。此时程志的内心远没有他表面那么平静,他在飞速地盘算着:“健源和夏邑的‘洪湖帮’在这里人多势众,而黄冈的犯人势单力薄,若论真的打起来,自己显然占不到优势。”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后缩,抖抖豁豁,只会更加露了怯。

夏邑果然被程志唬住了:“你想怎么样?”

程志尽量让自己面无表情:“我们俩去围墙边,一对一,单挑。如果我输了,这个亏我就认了,从此一笔勾销。我不会去找中队干部,也不会说什么,只怪我自己没本事。但要是我赢了……”

夏邑没有等程志把话说完,就大步往围墙边走去,程志也很快跟了过去。

监狱里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两人的“决斗”还没开始,不少人就闻风围了过来。夏邑比程志高出一头,体重比他重至少40斤,程志却不怕——那几年,崇拜李连杰的他,有事无事就会练练拳击和格斗,之前饭店里那场群殴,自己也没吃亏。

但这次程志高估自己了。一动手,他就被夏邑打得很惨。旁人也看出了,趁打架的空隙,程志的组长悄悄把他拉到了一边说:“你不下死手是不行的。下手得要狠,不要手下留情。你要是能把这仗打赢了,以后日子就好过了。你要是输了,以后这围墙里谁都会看不起你。记住,你要把他往死里打!”

那天,不要命的程志最终翻盘,把对方打得很惨。从进来到现在,林林总总的难熬与憋屈一直挥之不去,这一架,倒像是给阴雨天湿寒入骨的关节贴了一剂辣椒膏药,疼得涕泗横流,倒也酣畅淋漓。

之后的日子里,其他犯人果然对他的态度就好多了。

1995年,30岁程志,在与世隔绝5年后再次走出农场大门时,自嘲浑身上下都透着流氓气息。但谈起那里,程志也有感念,“人生最艰难的地方我都熬过来了,生存下来了,那么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4

回到家的程志非常不习惯。无论在家还是出去上街,他与生活之间都有种隔着层玻璃的隔绝感。他知道自己的人生进入了一段至暗时刻,想要离开。

一些童年的玩伴已在北京上海立住了脚跟,邀程志过去一起打拼,见程志犹豫。大哥和嫂子就说:“要不你和文清去十堰吧,听说文清在那里混得不错。”

文清是程志的妹夫,那两年在十堰做水电安装工程,春节回家过年时穿得清爽神气。程志暗暗观察了好一阵子,也觉得:“妹夫应该在那里干得挺好,跟着他去吧,多少有些照应。”

临行的前一天,姐姐拉着程志的手便红了眼眶,话也哽咽起来:“你这要走了……你咋办啊,连房子都没得,你怎么成家……”

程志懂得姐姐只言片语里那数不清的担忧。他恶狠狠地咽下涌上心头的愁绪,用轻快的语气去抚慰姐姐和亲人们:“这些事你们都不用操心的,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春节一过完,程志就跟着妹夫踏上了列车。俩人先从红安坐车到武昌站,再转车去十堰。返工潮时的绿皮车上挤挤挨挨,人的脚都挨不到地。疲倦的程志和文清,居然就在这嘈杂的车厢里睡着了。待到晚上10点多被乘务员摇醒时,才发现火车已经到终点站陕西安康了。

两人傻了眼——安康距离他们要去的十堰,已经过了200多公里。来不及多想,程志就拉着妹夫先出站,刚走到检票口,他们就被拦住了,工作人员哇啦哇啦说了一大堆,抑扬顿挫的陕西方言如同天书。最终,几经周折,身上所剩无几的两人,靠“扒车”才返回了十堰。

十堰是一座典型因汽车工业兴起的城市,几乎一大半的产业都与汽车及其配套产业链相关,与长春、重庆、柳州等城市,多年来一直在争夺“东方底特律”的称号。在程志到来前的1992年,“二汽”更名为“东风汽车”,文清当时就在东风质量部盖的一栋综合楼里做水电工程讨生活。

那栋4层的楼是东风专门建来做招待用的,一楼是大厅,二至四楼全是包厢。程志来的时候,大楼基本已经接近完工,外立面的水磨石都已经铺好。而文清为了省住宿费,便借居在这毛坯楼里,他在大厅正中间摆了一张木板当作床,晚上便和衣在上面凑合睡觉。

程志跟着妹夫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张摆在大厅里的“床”。当他又看到文清从行李里拿出的一袋大米时,什么都明白了——要面子的妹夫,恐怕在这里过得很是拮据,这么沉的一袋大米,也要忍着辛苦、颠簸带来,无非是想省下在十堰买米的钱。

事已至此,程志也来不及想别的了,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安顿下来。他指着那张乱糟糟的木板,脸色严肃:“我不睡这床,我要住楼上。”

5

在十堰,程志重新安排生活的第一件事,是要做张“像样的床”。

工地里材料多,程志动脑筋,文清会电焊,两人合计着就焊出了一张铁床。程志还特意设计了弧形的床头,上面点缀了几朵小花,看起来像模像样。大楼背后就是东风的宿舍,人家员工福利好,楼下有不少丢弃的东西,程志很快瞅准了一张被丢在外面的席梦思床垫,围着转悠了半天,有些窃喜:“好好的一个床垫,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们把床垫扛回来,花了一个多小时,用洗衣粉把床垫刷得就像新的一样。把床垫在门外太阳下暴晒上,程志问文清:“你身上还有钱没?”

文清犹豫了一下:“还有一百多。”

程志也掏出自己的钱,合在一起,拉着文清去到商场买了全新的床单被套,回来后,连着他们的外套,一起洗了一遍。两人合力将床单、被套和衣服晒起,又将四楼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冬末初春的阳光并不强烈,却也有了和煦的味道,程志拉着文清坐在门口,有风轻轻拂过面庞。

程志见文清盯着床单有些出神,明白平日里节俭得近乎苛刻的妹夫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情愿,他想了想,还是认真地跟妹夫开了口:“文清,你要知道,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况之下,形象都是不能‘塌’的。睡上四楼,看起来和在一楼没有本质区别,但是其实是不一样的。只要你睡在一楼的那个床上,你就不值钱了。别人嘴上不说,但是每一个看到的人心里都明白,就会看轻你。”

文清也许并不能完全理解程志的意思,但也乖乖地又按程志的嘱咐,焊了一张桌子和几个凳子。程志闲暇的时候,就可以坐在桌椅前看书了。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只要活着,就总要有好看的姿态,但凡还有这么一点心气,人生就不至于不堪。

什么都不会的程志开始只能跟在妹夫屁股后面当小工。有熟人见文清身边多了个生面孔,便远远地大声问:“哟,文清,你请了个工人啊?这就当老板了?”文清便憨憨地笑,也不解释,含含糊糊地应一声:“是啊。”程志心里暗暗笑骂:“好小子,以前倒没发现这家伙还有这虚荣心。”

工地上,各个工种之间既需要互相配合又存在微微的竞争。程志和文清做水电,别人有的做土建,有的做钢筋,有的做涂料。大家进场的顺序至关重要,若是一步落了后,往往就是耽误了自己的时间,做不了工就拿不到钱。文清性子软,常常就误了活儿,次数多了,程志就忍不住出面代替妹夫去与别人接洽。

一个月后,渐渐程志就打了头,文清接不下、谈不好的活儿,都靠程志出面处理得妥妥当当。旁人又开始笑:“啊哟文清啊,你这是请的小工吗?怎么看起来他倒是像你的老板啊。”文清这才挠挠头,红着脸哈哈笑:“不是小工,是我家大舅子呢。”

转眼到了夏天,生计略微稳定了下来的程志,心里开始盘算自己的人生大事——30岁了,已经是别人眼里的大龄青年了。

彼时露天卡拉OK开始风靡十堰全城,每到傍晚,程志和文清也喜欢去人民广场唱歌。不管白天多累,只要晚上去人民广场,程志就一定要提前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虽然衣服不怎么好,但洗得清清爽爽,人也会有底气一些”。

程志喜欢人民广场的另一个原因是,那儿漂亮女孩多,斯文的女学生尤其多,她们话不多,大都斯斯文文地坐在花坛边乘凉。工友们就和程志打赌:“你不是老是说自己是文化人吗?找一个女学生,你去跟她聊天,如果聊上三句人家就不理你了,就说明你没水平。”

程志心底开始还会微微有点发怵,总觉得自己脱离社会久了,不知道和别人能不能聊得来。但他很快就把那怯意赶去了脑后,自恃“脑袋里有东西”,口才也了得,和那些女学生们坐在一起谈人生谈理想。后来程志再去人民广场,就总有几个面熟的女孩子,开心地围着他叽叽喳喳。程志不是没揣摩过那几个女孩子的心思,但始终觉得那些热闹里有一些不真实,也就不再进一步试探了。

8月的湖北酷暑难耐,东风厂里放了高温假,闲了下来的程志和文清去人民广场去得更勤了。一天晚上10点多程志准备回住处时,突然看到花坛那里坐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娃娃,看着很小,形只影单。

程志的心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但被担心遮掩了过去,凑过去说:“要下雨了,你咋还一个人在这里?”

女娃娃瞥了他一眼,懒得多说话的样子:“我一个人想在这里静一静。”

程志促狭起来,突然想给她开个玩笑:“这地方不能坐。”

女孩这才抬起头:“为啥?你是干什么的。”

程志一本正经地逗她:“当然了,要关门了,我是管理员。”

女孩信了,起身便要走。程志这才急忙拦住她:“不是不是,我逗你的呢——不过你听我说,真的是不能久留了,看天气马上怕是要下雨,当心把衣服淋湿了。”

女孩打量了程志好一会儿,片刻之后,就不远不近地和他并排走起来。没过几分钟,雨就真的下下来了。他们躲在屋檐底的雨帘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雨小下来的时候,程志已经有点困了,就问女孩:“你住哪里啊,我送你回去吧。”女孩埋着头不出声,问得多了,才挤出几个字:“我没有住的地方。”

“那你怎么办呢?”程志见没有回应,心里也就猜到了八九分——女孩子穿得整整齐齐,估摸着应该是离家出走的。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我就住在旁边施工工地上的一个房子,房子里面很干净。你如果相信我的话,我们那里还有多的房间。”说完,赶紧又补充一句:“都是单独开门的,是单间,你放心。”

隔了好一会儿,女孩终于像下定决心般,跟着程志去了那栋没有完工的大楼。此时已经有不少工友们学着程志和文清搬了进来,还给每个房间都安了防盗门。女孩也挑了一间房住下了。之后的几个月里,这个叫禾苗的女孩和程志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每次程志他们吃饭,先是程志去喊她一起来吃,熟了一些后,到了饭点,禾苗就会不请自来。他们之间有了一种未曾言说的默契,却也从未逾矩。

6

文清接了个活——东风的干休所要做一个伸缩门,在大门口拦停车辆用。

那时的伸缩门还不是电动的,工艺简单,做几个环环相扣的钢管,刷上红色白色的油漆,再在上面配上几个配重块就可以了。程志和文清很快就做完了,文清收拾工具,程志则拿着单据去找干休所的郝所长签字。

郝所长大高个,声音洪亮。他盯着刚做好的伸缩门说:“这个活儿倒是干得挺漂亮的,但你有没有觉得上面差样东西?”

程志跟着郝所长一起盯着伸缩门看了看,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差几个字?”

郝所长点点头:“你说对了,差几个字——要加几个字,就写‘非请莫入’吧——可是东西都做好了,怎么加呢?”

程志说:“这个不难,做几个铁皮圆片,刷上白色底漆,然后再用红漆在上面写字,钉在钢管桶外侧就可以了。”

郝所长摇摇头:“关键是那又得去找做广告的人来写字,也麻烦得很——你认识做广告的吗?”

程志琢磨了一下才开口:“郝所长,要不这样,我来写几个字,你看行不行?”

“你会写?”

“我先写几个你看一下嘛。看得中,你就用,看不中,我再去找嘛。”

说罢,程志挥手写了8个字。郝所长盯着油漆字看了,问:“小程,还真没看出来啊!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啊?”

收拾完工具过来的文清抢过了话头:“他是文化人,读的书可多了。”

郝所长一听,来了兴致,问了问程志上学的经历:“小程啊,你做现在这事真的有点屈才了。这样,你来我办公室坐坐,我有其他活可以交给你。”

所长办公室可真大,刚一进去,程志还有些微微的拘谨。郝所长指着办公室里一圈白白的墙壁,声音有些兴奋:“你看,我们这个干休所,主要都是老年职工活动室。老干部嘛,都是有文化的,所以我们正计划要装饰一下活动室和其他区域,要做标牌,写书匾——你看看,如果我把这活儿交给你,你能不能做?写一些名人名言的书法,还有一些规章制度的誊写。活儿倒是很简单,但是数量不少,而且要求高,要做得漂亮。”

说着,郝所长把一只手掌正反翻了翻:“你把这些东西做好的,工钱能给到1万元。”

程志压住自己的兴奋,连声保证:“肯定做得好。”

这份意外揽到的工作,不仅让程志挣了一大笔钱,还帮他娶到了媳妇。

他和禾苗相处已经有一阵子了,可关系一直止步不前。两人虽然都有朦胧的暧昧,但窗户纸没捅破,连手都没有牵过。

这一次,禾苗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程志在宣纸上写字,禾苗就抓着剪刀守在旁边,程志写完她就接过来,把字一个个剪下,再在后面涂上厚厚的胶水,粘在白纸上。

禾苗半开玩笑地夸程志:“原来你没有吹牛,你倒是真的挺有才华的。”程志也能明显感受到禾苗对他的态度开始不一样了。

两人没日没夜忙了3个星期,活干完了,也真正在一起了。他们一起去看了场电影,在程志心里,那就是真正确定了恋人的关系。

拿到工钱的程志,心思开始活络起来。工地因为各种原因老是停工,他便和文清商量:“要不,我们自己找点事做?”

程志从郝所长这单业务里找到了灵感,决定自己试着“做广告”。在他看来,工地附近那一排一排的商店、美容美发店、粮油店、小餐馆,全都是他的潜在客户。至于生产材料,程志狡黠一笑:“施工队上什么没有?木头、锯子、油漆、腻子……都是现成的。”

第一单业务来自一家小卖部,一个极其简单的牌子,2米长、30公分宽的白底板,程志挥笔在上面写好了店名,就完事了。之后隔三差五就有人跑来大楼找他,程志的名声就这样做出来了,大楼周围四里八乡的门楼招牌几乎全都被他的手重新写了一遍。他最喜欢给理发店写招牌,只用在门扇的玻璃上贴几个字就行。“美容”“美发”“修容”……小字5元一个,大字10元一个,宾主尽欢。生意好的时候,程志一天能挣上几百元。

7

一天下午,程志给一家理发店写完招牌,正低着头收拾剪刀胶水,从旁边一家餐馆里踱过来一人。那人姓王,是餐馆的老板,见程志忙活完了,他才笑嘻嘻地开了口:“程老板,你字写得可真好,我想找你也帮我写一个。”

“好啊。”

“可是啊,我这个饭店比较简陋,我也不想学别人家那样还花钱做底板什么的,就只在上面的白墙上写几个字,你看行不行?”

“好,没问题。饭店名字叫什么?”

王老板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微微搓了搓手:“嗨,我就这么个店,也没个名,街里街坊的,大家都知道我这个地儿,就都直接来吃饭了。”

程志想了想,建议:“你还是得有个名字,不然,人家要给别人推荐说你家的菜好吃,该怎么说呢?”

“嗯,你说得对。那你帮我起个名吧,你是文化人。”

程志脑袋转得飞快,一下就想出了个名字:“叫‘桥头酒家’怎么样?”

“好,这个名字好,响亮,就叫‘桥头酒家’!”王老板也跟着兴奋起来。

于是程志搭起梯子,爬到半米多高的白墙处,低下头叮嘱了扶梯子的王老板一声:“扶稳一点啊。”

几个月前程志刚开始“写广告”时,还喜欢先用铅笔描个样子,满意之后再用毛笔去一点点填充。后来写得多了,就不“打底”了,龙飞凤舞一气呵成。写完字后,他跳下梯子,笑嘻嘻地问王老板:“你看看,觉得怎么样?要是不满意,我再去修改。”

王老板退后两步,眯起眼睛认真看了:“不错,不错,这比用牌子做的广告还要好。”然后转过身问程志:“该给你多少钱?”

程志这时才想起一开始没谈价格——一想到王老板连广告底板都舍不得做,他心里倒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了,只能含含糊糊地回了句:“王老板你就看着给吧。”心里想的却是:这招牌都写好了,还能给人家涂了不成?反正也没费什么事,前前后后不到一个小时,给多少就收多少吧。

王老板问:“500块行不行?”

这下倒是轮到程志出乎意料了,因为他的心理价位觉得200块就差不多了:“多了多了,你这给得太多了。”

王老板笑出了声:“你这人倒是稀奇,头一回看到嫌钱多的人。你可别说给多了,我要是给少了我自己心里都不得劲。不扯了,给你600吧,我这相当于新开了个小张,图个吉利。别推辞了。”

这天程志在回去的路上,第一次明晰地意识到,给他挣来钱的不是单纯的手艺,而是脑子。他决定,不和妹夫合伙在工地上了,自己出去单干。

这之后,他又靠“动脑子”给别人做“透光彩”——又叫柔性灯箱,不同于硬邦邦的铁皮广告,五颜六色的,很能吸引人的目光。有次,他接了个大单子,要做一个长8米、宽3米的透光彩灯牌,程志看着订单有些发愁:板子大,要写的字也太大了,如何写得好?

在那个没有电脑PS和喷涂的时代,程志琢磨了半天,先按正常大小写好了字,然后将字剪下来架到架子上,又从架子后面用手电筒打光,将字的阴影照到了对面墙上的大白纸上,再用铅笔沿着影子描下边框,“巨大的字”就做好了。

那一个广告牌,程志收费3000元,净赚2000元。

之后的一天,程志和禾苗出去散步,走着走着,突然发现禾苗的脸色变得格外不自然。他顺着禾苗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中年妇女,再看看禾苗的神色,心里更加明白了。

他迎上去,那女人自称是禾苗的老乡,程志这才知道了自己女朋友的来历:几个月前,禾苗和姐姐大吵一顿后就离家出走了,那时没有手机没有传呼机,一个人若是消失,就像水花融入池塘,她家里人都急疯了。

看着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的禾苗,程志有些哭笑不得。他把口气尽量放温和:“那个人是你老家的哈?”

禾苗点点头:“是的。”

“那你出门和你妈妈说了吗?”

禾苗的头埋得更低了,她摇摇头,似乎有泪珠要掉下来。

程志叹口气:“你还是得跟着老乡回去,去跟妈妈说清楚,说明白你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说你现在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

禾苗乖乖地跟着老乡走了。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的禾苗一走就是一个多月,程志的心越来越忐忑,不知道她会不会一去不回——交往了几个月,程志知道禾苗家境还算殷实,而此时的自己,只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他越想心里越不踏实,只能劝慰自己:“回或者不回,都是她的决定。”

禾苗回来的时候,中秋都已经过完了。那天程志正在埋着头做招牌,猛地一抬头,就看到了禾苗。她就背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的双肩包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不说话,更像一个中学生了。

禾苗把背上的大书包献宝一样送到程志面前,拉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笔啊纸啊,都是做广告招牌要用的。程志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忍不住反复想象禾苗那般瘦小的身躯是怎么背得来这么多这么沉的东西,禾苗却凑过来笑:“找我大姐夫要钱买来的,他有钱呢。”

他们就这样结婚了,婚后不久,禾苗就生下了孩子。因为他们在十堰条件有限,禾苗就带着孩子回了红安,只留下程志继续挣钱。按当时的计划,程志要等到春节才能回家跟禾苗团圆。

禾苗走后,程志发现独自一人的日子变得极其难捱。一天,收录机里播着杨钰莹的《心语》,“想你想你想你……”,缠缠绵绵的旋律把程志的想念撩拨到了悬崖,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丢下手头的事情,就坐车回了老家。

从十堰到红安,400多公里,坐大巴要10多个小时。车到了红安县城,离家还有12公里。回老家的小巴已经没有了,程志把衣服一脱,一口气没停歇,跑了整整12公里回到了家。沿途,同乡的妇女们对着他发笑,她们笑完程志,回家又忍不住对着家里的丈夫唠叨:“你看看,你看看人家程志……”

自己单干之后,到年底一算账,挣了10多万,程志的日子总算宽裕起来。但他“手里存不下钱”,不久就花了5000元买了辆摩托车,空闲时间带着禾苗满城逛。

8

千禧年来了,电脑开始迅速普及起来。电脑上的字体多,比手写要标准,一夕之间,程志的书法优势就消失了。程志也想过买几件机刻设备回来,但一打听,一台电子雕刻机就要10多万,立刻就明白了:“现在这个行业,我已经没有资格进入了。”

程志又一次改行去做门窗生意。靠着之前跟着文清学到的电焊手艺,倒也很快上了手。这摊生意不温不火地做了两三年,程志又遇见了他生命里的另一个贵人。

程志店面300多米的地方,是一个汽车学院的实习工厂,工厂的李厂长每天都从程志的店门口经过。程志的店门口摆了好多他自己做的样品,因为喜欢动脑琢磨,那些样品也是比别人家的显得更特别更精美一些。李厂长有事无事就来程志的店里转转,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虽然不买,但总会摸一摸看一看,夸程志说:“你这个东西,做工倒是蛮好的。”

一天,李厂长终于有事要拜托程志了:他的丈母娘想要做个晾衣架。活儿很简单,程志三下五除二就拿了几根钢管焊出来了。东西送过去,老太太挺满意,李厂长就回头来找程志:“这晾衣架多少钱啊?”

见李厂长一边说一边要掏钱,程志就拦住了他:“不用不用,就随手的事,不费劲。”

“哪有做生意不要钱的啊。不收钱,你怎么交房租,怎么过生活?”

程志想了想,脸色堆着笑,话语里倒是真诚:“李厂长啊,咱们虽然之前都没做过买卖,可是这两年来,你下班总来我这里逛,我在心里其实已经把你当朋友了。这100多块钱的东西,就当是我的心意,交个朋友。下次你找我封阳台什么的,我肯定收得贵贵的。”

李厂长也是个痛快人:“好,你要这么说的话,这个人情我就收下了。”

一个星期后,李厂长专程又找过来了:工厂要增加9扇防盗门,但麻烦之处在于,门的尺寸是异形的,比起市面上的标准件长宽都要多出几十公分,门的上方还要求带风窗,市面上买不到成品,只能定制。

这个订单,许是李厂长想还程志的人情,许是他看中了程志的手艺,总之,他郑重其事地叮嘱道:“这个门,你可要做得认真点,我们单位经常有领导来检查呢。”

程志听得出李厂长没说出口的话,连连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一定尽最大努力,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

程志说到做到,没让手下的工人动手,而是亲自操刀上场,连油漆都是自己包着口鼻喷好的。门做好后,程志左看右看,运到工厂后,得意地向李厂长邀功:“你看看,这门好使不?”

李厂长也很满意:“好,不错,比外面买的成品都要好——你那报价太低了,900元一个可不够,我给你按1300元一个来结账。”

程志连连道谢,利利索索地把门给装好,赶回去还来得及吃上中饭。

隔天是周末,程志看到李厂长的富康又停在自己的店门前时,还略有些吃惊——那时,开上富康还是一种财富的体现。

李厂长从车里探出头:“小程,忙不?”

程志忙拍拍手上的浮灰:“没什么要紧事,不忙呢。”

“走,喝茶去!”李厂长挥挥手,招呼程志上了车。

两人在茶馆里甫一落座,李厂长就交代了正事:“我马上要出差,今天赶紧给你把防盗门的字给签了,这样你周一就可以去找财务结账了。”

程志赶紧掏出随身带的笔,写好了条子递给李厂长。李厂长接过那张纸,40多个字,竟然看了半天。

程志心里有些打鼓:“咋了?我哪里写错了吗?”

李厂长笑:“没有,就是看你字写得挺好的——之前练过字?”

程志也跟着笑:“嗯,以前在学校里字写得挺好,现在好久没练字了,退步了。”

李厂长就问起了程志的过往,两人天南海北扯了好半天闲话后,李厂长说:“我就一直觉得,你看着不像是做这种小生意的人。你做这个啊,真是……你这是高射炮打蚊子,屈才了啊。”

程志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这话,只能静静地等着李厂长继续说:“我是想啊,你知道我们厂,不大不小,但怎么也有四五十号人,厂里也有许多产品要‘外委(委托别人加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一起开个厂?”

程志冷静地说:“我没得本钱,怎么开?”

“你没本钱,我有啊!”李厂长豪气冲天地拍了胸脯。

9

程志跑了好多地方,最终选定了位置,租了厂房。说是“厂房”,其实颇有些勉强:一个房顶,四周用破烂低矮的围墙围起来,个子高的人若是踮一踮脚,都能摸到屋顶上的瓦片。

但他还是挺满意的:1400多平,足够宽敞了。他和李厂长一起修整了围墙,刷了白漆,装了大门,远远看起来,基本符合厂房的要求了。李厂长大笔一挥,给起了个气派的厂名,这个汽车零部件厂就算正式建成了——订单自是他派过来。

李厂长对两人的角色进行了分工:对内,他们根据自己的资源,负责对应的生产,程志做电焊,李厂长做机架;对外,李厂长微微压低了一点声音——“全由你对接,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客户来了你接待,送货也只有你来出面。这一部分,我再每个月额外给你6000元”, “你若是有想法,开自己的厂也是可以的,平时没事的时候,你可以去招呼自己的生意”。

“这就算是入了行吧。”程志盘点了一下自己的身家,手头能动用的资金大概小20万,他原本以为在当时能有这么一笔存款已经算是阔绰的了,但从日常观察来看,李厂长的身家怕是他的十倍还有余。他有时想,自己大概是天生适合做这个行业的,喜欢车,喜欢机械,喜欢动脑子,他迅速与这个行业熟悉起来,痴迷给厂房添置各种设备。

一次,李厂长和程志去买一个冲床,出门的时候,程志把手头能用的5万元流动资金全都装在了身上。等两人坐了好久的车到了武汉的一个二手设备市场,程志看到那些机床设备,眼中迸出小孩子看到糖果那样的光芒。他在那些设备里流连忘返,爱不释手,直到李厂长的催促声响起,才如梦方醒:“看好了,看中了两个。”

李厂长大手一挥:“走,办手续去。”

“钱不够啊。”

两台机床加起来要8万多,李厂长忍不住责备道:“出这趟门就是来买设备的,怎么钱都不带够?”

程志只得实话实说:“我所有能拿出的钱都在这儿了。”

最后还是李厂长让妻子赶紧从私人账户汇了3万元的款到银行卡上,程志这才如愿将两台设备全都搬回十堰。

李厂长因着任职的便利,能拿到的配件厂订单源源不绝。程志有事没事就泡在车间里,盯着设备和各种零部件天天琢磨,厂子的生意渐渐稳了起来。

开厂第二年的冬天特别冷。元旦那天傍晚5点多钟,天已经黑了,程志还在自家车间忙乎,一辆橙色的富康停到了他的厂门口,从车上走下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看起来很富态的样子,后面还跟了个秘书模样的人。

那人倒也礼貌,自报家门叫“国富”,客客气气地打听:“谁是这家老板啊?”

程志迎上去说:“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就好。”

国富上上下下打量了程志好半天,程志知道对方在疑虑什么——厂里虽然雇了六七个工人,但人手仍是不够,程志就天天穿着工服跟工人们混在一起干活,喷漆这种最脏最累的活,都是自己动手,满脸油泥的他,看起来实在和“老板”不沾边。

国富也没有多纠缠这点,随后就说明了来意:“我们接了一批活儿,但是接的价太低了,再包出去没人愿意干。现在这单子在手里耽误的时间长了,得赶紧找人接手做。”

程志看了一眼国富,心想:作为一个生意人,实在是不该这样三言两语就把底牌亮出,看来这是个老实人,于是慢悠悠地说:“那你把图纸给我看看吧。”

“你看得懂吗?”

“一般的图纸我都看得明白。”

十堰整座城市绝大部分的订单都是来自东风公司,大厂家接了大单子,再分解成小单子外包。拿到程志眼前的这个小单,是做给东风雪铁龙的冲压件,总共有50个,离交货只有7天时间了。

国富见程志一直盯着图纸不说话,声音就发了急:“我知道,这次这个单子肯定是没啥利润的,但我兄弟说了,谁把这单子接了,后面的活儿都给他做。”

程志笑了,这样的话虚虚实实,他并不相信,但他还是决定接下这单:“吃亏也吃不了多大的亏,就当交个朋友吧。”

聊到价格,国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价格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要不你开个价吧?一个件才100多的差价,要不我就把这差价都给你。”见程志没立刻接腔,他又说:“实在不行,我再每个件给你加一两百吧。我们实在是急着要交货,东风的订单不能出任何意外。”

程志没再纠结价格,只要求说:“老板,看得出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之前不认识,还是要先付个订金。”

“应该的!应该的!”国富连连点头,可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程志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厂房实在是太破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要不这样,现在天也晚了,也要下班了,去我家坐坐吧。”

那时程志刚买了套小产权房,国富跟着他去了家里,坐了片刻,就起身去到了阳台打电话。摁掉手机,国富回到房间,拿出了1万元的现金交给程志。他握了握程志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程老板,虽然这单你不怎么赚钱,但既然接了,那也是责任重大,交货的时间只能提前不能拖后。”

程志手上的力度也重了:“你放心,没有问题。”

10

为了国富的订单,程志带着工人,隔天开始就没日没夜泡在厂里,没在晚上10点前下过班。交货前两天,真正的老板——国富的弟弟国强——跟着大哥一起来到程志的厂子。

国富那几天每天都来“督工”,和程志算熟了,但国强和程志还是第一次见。国强穿着件长风衣,显得特别气派,“程老板,辛苦了辛苦了,我刚刚看了看,活干得真不错。”

程志对自己的手艺是自信的,嘴上仍是谦逊:“嗐,干得多好也说不上,只是我们这儿的条件有限,只能干成这样。”

国强问他能否按时交货,程志抬头看了看天——这几天都是大晴天,太阳明晃晃的——心里估量了一下,答:“如果一切顺利,漆明天就能干,干了就能交。”

这比之前约定的交货时间还早了一日,国强的眼里掩饰不住惊讶和欣赏:“那我就不耽误你做事了,我们先走了。”

次日,程志如期交货,国强兄弟将这批配件送去东风生产部时,验收的人还夸了几句:“哟,这次这东西做得比你们之前的好啊。”听罢,国强破例,当天下午就给程志结了货款。

一回生二回熟,程志就和国强兄弟熟悉了起来。

有天,国强也像之前的李厂长一样,开着车找了过来:“程老板,忙不忙?走,喝茶去。”

茶馆里坐定,国强开门见山:“程老板,我们也打了几次交道了。我挺欣赏你,你这人做事真的是很踏实。不过呢,你看看,你的厂是不是还是要整一下?我每次过去,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车间里到现在铺的还是石子。你是不是刚开始创业,经济有些困难?如果有什么想法,跟哥哥不要客气,直接说。”

国强主动提出借钱,实在是出乎了程志意料。他确实一直想翻修一下厂房,想着修间办公室出来,这样,他至少有看图画图的空间,有接待客户的地方。可买了房子后手头没什么钱,也就迟迟没有动工。

程志也不敢太贪心,简单盘算了一下,说:“那借我10万吧?”

这笔钱到位,程志有了办公室,又平整了车间的地面。他对国强很感激,几个月赚了钱后,第一时间就凑齐钱还了回去。

又过了几个月,国强再一次找到程志,说:“过完年我要去加拿大待上一阵子了。”

程志这才知道,国强已经移民加拿大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一直都在加拿大定居,他则在太平洋两头来回跑。按加拿大的移民规定,国强这一次过去要蹲半年的“移民监”,程志有些不舍,国强露出离愁别绪:“今天喊你,就是聊聊天谈谈心。交到好朋友不容易啊。”

聊着聊着,两人都多多少少有些伤感,国强拉着程志问:“你还有什么事情我能帮忙吗?有什么想法就尽管跟我说。”

国富也在一旁使眼色,程志明白国强的意思,但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国强见程志抹不开面,干脆直说了:“你的厂子要发展,得加点设备,我不懂这个行业,但是我相信,你要想做好,是没问题的。说吧,缺多少钱,我支持你把设备买回来。”

添置新设备的诱惑,终于让程志鼓起了勇气:“()20万吧。”

国强笑了:“20万买不到什么好的设备的,我给你打30万吧,去把你想买的设备买下了,好好干。如果钱不够,你再给我打电话,我在加拿大也能接电话,你就算好时差就好。”

程志心里暗想:“我哪还好意思再开口啊。”

国强把钱打来的第二天,程志就拉着禾苗又去了一趟武汉。他一口气把自己心心念念的设备都搬了回来,光冲床就买了3个。

程志的生意越做越红火,渐渐减少了与李厂长的合作。李厂长看着程志的厂子每天门庭若市,慢慢有了微妙的情绪:“小程啊,你这一单单的跑得挺快嘛,现在你的()产值比我的还要高啊。”

程志赶紧赔上笑容:“哎呀,李厂长,你可不能这么说,还是得感谢你当时给我机会提拔我,我才有今天嘛。”

李厂长也笑,脸上的沟沟壑壑里似乎藏着说不清的或喜或嗔:“没事,你做得好,我当然是为你高兴的啊。”

一年后,李厂长因为揽权和回扣,被纪委调查,他赶紧把设备和厂房转给程志,从此消失在程志的生活中。

11

因为东风汽车,十堰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曾在全国都排得上号。可2006年东风总部搬迁至武汉后,这里的经济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程志能幸运地避开了这次危机,得益于东风将卡车(也就是商用车)部分仍旧留在了十堰。

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位老客户向程志介绍过来一单东风卡车水箱框的订单,问:“接吗?”

此前,水箱框因着高附加值,一直被大零配件厂垄断——因为按常规的生产方法,光设备投资就得上百万,小厂即便愿意接,也未必接得起。这个单子程志很心动,但上百万的设备,他投不起也舍不得,只能不吃不喝,拿着图纸,一直盯着产品图琢磨,禾苗看他的样子,怕他魔怔了,天天跑到厂里看他好几次。

废寝忘食两天两夜,程志还真有了辙。他将水箱框的设计做了一些改变,就可以用几万元的简易设备生产出来了。客户担心产品的强度和安全性,程志就比比划划地跟对方解释说明,客户就同意了。

样品合格后,这张单子就算是接下来了。

好戏还在后头,这款水箱框做出来后,它所属的那个系列的8款产品的生产方案也都跟着迎刃而解——反正8个产品形状差不多,只是尺寸和安装孔位不一样。

相较于冲床等设备,模具也是汽配行业里烧钱的大头,不仅昂贵,迭代速度也快。许多汽小配厂往往刚刚赚回模具的成本,生产的零件就过气了。一款新模具大概要2万元,淘汰后当废钢来卖,最多只能卖到3千。所以老板们常常笑言:“我们这就是在给模具制造业打工啊。”

所以,程志若想将8个产品全都生产,按照以前的思路,光模具就是一笔大投资。程志的应对是,设计出一个通用的模架,只需将主架做好,然后根据产品的细微差异,在模具上面做对应的微调,就能在一副模具上同时做8个产品了。

程志的那个模架只花了5万元,就把所有的产品工艺都实现了。这办法说起来容易,但在那时的十堰,除了程志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客户只能佩服地点点头说:“这个钱,就该你来挣的。”

那一年,程志的工厂做了近6000个水箱框。这批产品一做就是3年,让程志真正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在接下来的10来年里,程志靠着这种“独门绝技”,又接了很多看起来接不了的单子。

有一年的清明节,程志和禾苗说好了回老家红安。出发前的一个晚上,禾苗在家等到凌晨3点半,程志才进门。禾苗迎上去问:“怎么搞得那么晚?”程志满身疲惫:“搞那个鬼东西,卡住了壳。”

禾苗知道,那时丈夫又在研究一个新工艺,是一款东风商用燃气运输车的天然气柜,产品的附加值极高。以前这个产品采用的是老式的拼焊技术,容易出现焊缝,外观不美观,生产成本也很高。若想没有焊缝,最好改为整板制作,需要1200吨以上的压力机,市价差不多得400万。程志像以前一样,一直想用自己研发的改良技术去争取订单。

禾苗生气里有一些心疼和一些不理解:“弄不出来就不弄了呗,我们又不是没活儿干没单子接。明天一早还要回老家呢。算了算了,不搞了……”

瘫在沙发上的程志闻言猛地坐起来,吓了妻子一大跳。他用沙哑的嗓子,拔高了音量:“你知道这不是我的性格。我已经花了这么多精力,只差一点点就快成功了,我肯定不会放手的,一定要做成功!”

这个订单到底还是被程志拿到了——他利用厂里改良后的冲床加上工艺设计,成功替代了1200吨的压力机。之后几年里,这个项目总能被别的工厂老板通过各种手段拿走,但过不了多久,因为无法掌握程志的核心生产工艺,只能再回来找他合作。

靠着赚这些“别人挣不到的钱”,几年下来,程志重新翻修了厂房和车间,卖掉之前的小产权房,换了高档小区的大户型,车子也从皮卡换成了轿车——最后一次换车,是一年的腊月廿八,程志在寒风里等着对方结款,等到天快黑透了,才拿到了一笔近200万的承兑。他把 这些钱全拿去买了车,两辆奔驰,自己一辆,禾苗一辆,付完款,钱也就所剩无几了。

“我这人就这坏毛病,身上留不住钱,只要有钱,就要花掉。”那时的程志春风得意,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有公司有工厂,有业务有客户,有家庭有朋友,还缺什么呢?他像一个气球,飘飘悠悠地飞了起来。

而这样的“不留余地”,终于在后来将他拖入深渊。

12

然而,东风乘用车产业的迁离,终究还是让十堰的日子缓缓难过起来,蹒跚到了2017年左右,程志和他生意场上的朋友们,都开始有意无意地寻求更多的出路。

2018年,老朋友刘常兴冲冲地找到程志:“现在江苏有个地方在做一个风电项目,有个法兰(flange)准备外包——这个活儿太难了,十堰没人敢接,你有没有想法?”

程志立刻瞪大了眼睛:“说一说!”

风力发电机组法兰,是连接风电机组塔筒各段、以及塔筒与轮毂、轮毂与叶片之间的结构件,形状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制圆环。想生产它,需要大型的专用车床,一个就要小200万,还需要数控机,一台要400多万——当然,巨额投资肯定也意味着高利润,风电法兰是一个暴利产品,利润是常规汽车零部件的3倍。

程志一听这价格就心动了:“能做!”

刘常没有马上接腔,而是背着手到程志的厂房和车间里转了一圈,口气不甚客气:“不行不行,你都没设备,怎么做?”

“你别急,给图纸我,我研究一下,回头跟你细讲。等那时候如果你再说不行,我一句多话没有。”

对着图纸,程志花了半小时就理清了思路,又用了1个小时把自己的思路给刘常讲完:原材料哪里找,怎么下料,怎么加工,如何用其它设备代替专用车床和数控机……

讲完,刘常的眼睛亮了:“可以啊,这可以干啊!”

“干啊,这么高的利润,为什么不干?”

两人意见达成一致后,刘常从甲方要到了图纸,程志虽然早有准备,可一看图纸,还是倒抽一口凉气:“好大啊,直径2米9的大圆圈……”

程志拉着技术部的工人,在电脑上把3D模型建了起来,工艺如何处理、怎么切割、怎么焊接,在上面标得清清楚楚。做完后,刘常就将设计文件发给了甲方的工艺研发部。

甲方的反应很快,第二天刘常就接到了反馈电话:“你们的那个工艺方案我们看了一下,不错。看来你们对这个产品特性还是比较了解的,是不是以前干过的啊?”

刘常和程志对视了一眼,实话实说:“这个玩意我们确实是没干过,但是我们的程厂长很厉害的,只要他说能做,那就肯定做得了。”

对方没顺着这话继续询问,只是很平淡地接了一句:“我们明天要做个供应商评审,跟你们开个电话会议吧。”

为了那场评审,程志还特意去买了个信号稳定的新手机。但他没舍得让厂子停工,只叮嘱工人们,他开电话会议时,所有会发出声音的操作都暂停。他把会议室的门窗关得紧紧的,生怕漏进一点声音,手心里的汗被他擦了又擦。

电话接通了,对面和程志对话的是4个人,但程志能感觉到,那4个人后面,应该是围了一大圈人。

他稳稳心神,把整个工艺流程给对方细细讲了一遍,又回答了对方的不少问题,对面安静了一阵,隐约传来有赞叹声:“他们很厉害啊。”

等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对方有人客客气气地问:“您好,请问一下贵姓啊?”

程志暗喜:“看来是有戏。”他客客气气接了话,又回答了对方的一些补充问题。最后,这人停了两三秒,说:“通过这次评审,我们初步认定你们公司有资格来研发这个产品。明天上午9点,我们会给你们发一个正式的书面邀请函,邀请你们试做几个样品。”

程志和刘常忐忑不安地等到第二天早上,如约在邮箱里收到了邀请函。两人喜出望外,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来证明事情的真实性:“真的就行了?”刘常仍有些不可置信:“你可以啊,老程!”

程志也很开心——这是个不错的开端,如果到最后真的能接下订单,保守估计可以赚上几百万,“这就是天上掉黄金啊!”

刘常也说,等“黄金”到手了,“今年过年我就要换一辆迈巴赫!”

13

不过,7天时间里,把法兰从图纸到做出实物,仍是困难重重——按程志的设计,有几个关键环节,他们必须找到其他的代工厂协助完成,跑遍十堰,也没有厂家有设备。他只能又联系了3家外地代工厂。

第一家代工厂在湖北鄂州。程志和刘常大冷天泡在加工厂里,从买原料到完成钻孔,跟着工人们一起熬了两个通宵没合眼。钻好了孔的大圆环要做热喷涂,将锌粉喷到金属零件的表面,工艺复杂,为此,程志又找到一家位于江苏常州的加工厂。

按计划,程志、刘常和货车分头出发,各自赶到常州的加工厂汇合。货车早一点出发,程志他们在鄂州做一些善后再走。本来预计货车下午一到常州就可以请对方先开始喷漆,结果半路货车出了状况,司机火急火燎打来电话说“下午可能到不了了”。

程志慌了神,连忙给常州的沈厂长打电话,拜托对方一定要多等等。沈厂长和程志是第一次合作,只说:“如果你们的货能在晚上10点前到厂里,我们就还有值班的工人,上夜班的工人可以给你做。如果10点以后才到,那厂里就没人了,只能等明天早上了。”

程志算算工期,明天早晨开工铁定会耽误事,但货车显然很难在当晚上10点前赶到了。他心一横,拖着刘常,开上自己的奔驰先往常州赶。从鄂州到常州,一路上路面空旷,程志将速度飙得很高,刘常掐灭烟头骂了句粗话:“妈的,不愧是名车,开得就是快!”

两人赶到常州的时候,刚好逮住了准备下班的沈厂长。沈厂长苦笑着说:“货没来呢,你们来了又有什么用?”

程志赶紧赔笑:“就是因为货来晚了,所以我们才先来呀,先来拜访拜访您。”

见沈厂长不说话,程志和刘常就一前一后,亲热地架起他:“走走走,先去吃宵夜去。”

那顿宵夜吃得宾主尽欢,夜深了,吃完了,货车也终于到了。程志和刘常站在货车旁,言辞恳切:“沈厂长,我们明天早上大清早要走,不然工期真的就来不及。这个货,今天晚上麻烦务必必须要帮我们搞好。”想了想,程志又加了一句:“这个要是做好了,我们以后批量的活儿都在你这里干。”

沈厂长拍拍程志的肩膀:“就冲着你们这两人的干劲,不用说以后你在不在我这里干,哪怕我就干这一单,也没关系的。你这活儿,今天晚上弟兄们保证给你做好。”

赶工到早上7点,活儿干完了。沈厂长亲自帮程志把货装上车,用绳子绑好,挥挥手,远远喊了声:“祝你们好运!”

从常州出发,程志和刘常又驱车400公里奔赴安徽,在那里的工厂完成了第三道关键工艺后,直奔交货的现场。时间已经是周五,一路上,刘常不停地催促程志,快一点,再快一点。

交货时有个重要环节是产品样品的“全尺寸检验”,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一定要赶在周五的下午送样品到验收处的关键——这个“检验”很微妙,看着是拿标尺量一下,但这里面的学问多了去了,想挑毛病的,自有不少地方挑得出来,想通融的,手抬高一寸也能过关。刘常在甲方那边有不少内部关系,早已将此间“关节”一一打通。挑在周五下午这个相对松散的节点,就是甲方有人叮嘱,说能确保不会有意外的纰漏影响收货。

样品到了验收车间,一切如计划般顺利,看到检验报告上的“合格”二字,程志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晚上,程志刘常和甲方好好吃了一顿,吃完已经是12点多。他们拒绝了对方“住下歇一晚”的提议,“产品交件的工期太紧了,我们先回去赶工期,以后会常来,咱们来日方长”。

后半夜的风吹得呼啦啦的,程志和刘常轮流开着奔驰往十堰赶回去。他们一点困意都没有,聊了一路,兴冲冲地说着下一步的规划,要添置哪些设备,准备哪些材料。1000多公里的路程,只用了8、9个小时。

到达十堰已是早晨,两人随便找地方吃了点早饭,分头回家洗了个澡,就又回到厂里碰头。太阳升起来了,程志搭着手望了望,仿佛随它一起升起的还有自己对未来的梦想和蓝图。

程志的法兰项目就一步步做了起来,一直顺利平稳。

可2019年,做项目才第二年,甲方公司发生了一起重大责任事故,一片8米长的风电叶片从300米的高空掉了下来。事故之后,甲方的质量部便下发通知,要求全面彻查所有供应商的产品质量。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少供应商的产品都被查出了有质量隐患,其中程志他们供货的法兰,也被查出中间有气孔。

巨大的法兰需要由4个部件拼接在一起,将这些部件焊接在一起的焊缝是最有可能出现气孔的地方。产生气孔在生产中并非不可避免,也不是无法补救,只要及时发现,规范处理,便可以调整与弥补——气孔没被及时发现和处理,显然是程志作为供应商的重大质量失误,毫无辩解余地。

风口浪尖上,甲方毫不迟疑地下了拒收货品的通知函。通知函上的文字,程志至今都还可以背下来:“正在下计划的,需停止计划;正在生产的,需停止生产;已在路途上运输的,需停止运输。”

这些字字字句句如尖刀,把程志的心割得鲜血淋漓,疼得直冒冷汗。

项目被暂时叫停了,程志和刘常也不可避免陷入了相互埋怨与怪罪。刚开始接订单时,两人都极为重视,没日没夜地泡在厂里抓生产盯质量,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但日子久了,见厂里各环节都上了正轨,他们也就大意了,放松了要求,渐渐怠慢了起来。出问题的那阵子,正是两人最松懈的时期,不是你不在厂,就是我不在厂,没了严格监督,工人就偷了懒。也许这些松懈桩桩件件单独看来不算什么,但此刻论起责任,便说不清道不明了。程志怪刘常,刘常怨程志,嫌隙渐生。

好在两人还算理智,明白当务之急还是要跟甲方及时公关。刘常出面找到甲方质管部的总负责人,对方给了面子,抽出时间专程飞来十堰。程志和刘常给了那人10万块,对方就改了口:“这件事,我们公司自己内部也有责任。你们是新供应商,之前的供应都是合格的,为什么到后来出了问题呢?还是我们自己有责任,没有对你们做好管理和帮扶,没有来现场做指导。”

就这样,算是勉强争取来了第二次机会。

送走甲方后,程志和刘常都没有多说话,程志扭头看了刘常一眼,刘常的脸浸在暗处,看不分明。

14

整改后,程志的工厂还在甲方的法兰供应商名单里。可重新接了订单的程志与刘常,明显感到处处都不顺手。

最开始是甲方发来的订单量大,工期赶,工厂的设备不足,产能跟不上,越来越吃力——对于甲方来说,工期是一点都不能耽误的,做好的货天天要装船发出去,而船务公司的货船每耽误一天,费用都是5位数。所以,订单越多,程志和刘常反而越来越惶恐,唯恐自己赶不上交期。

坚持了一段时间后,程志与刘常坐到一起,认认真真合计了一番:想要满足产能,就还是得“加设备”。而这听起来轻飘飘的3个字,真要做,至少还需要再投入2000万。

为了这个法兰项目,他们已经花了不少钱新添置了昂贵的设备,此时两人手头的流动资金凑在一起,也不过才300多万。贷款的方案,两人也都在心里反复权衡过,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先不论能否如愿从银行贷到资金,就算能侥幸贷到款,万一法兰的质量再出什么闪失,丢掉甲方的订单,那巨额的负债对两个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最终,他们放弃了风电法兰的订单,就此结束了合作。

刘常依靠跟甲方的关系,接了风电机架的订单,然后将订单外包给程志,至此,两人变成了客户关系。刘常对程志说:“在商场上面,只有利益,不论情谊。你要记住这一条。哪怕是亲兄弟,也要把利益摆在前面。做商人,就是要这样做。”

程志的犟脾气又上来了,觉得就算与刘常合作,他也要将风电机架做起来,“就是水泥地,我也要原地扎个坑出来”。

结果,这个风电机架项目像导火索一般,将那些程志忽视的风险一并点着了火。

项目本身并没有问题,麻烦在于,那两年国企央企的账期开始越拖延久,“3个月起步”成了常态,而风电机架的账期更是达到了140天。而银行的承兑基本上需要6个月才能到期,占去大量现金流。当账期和承兑加在一起,每一批货款基本都会滞压9个月以上,机架项目的货款资金回笼,差不多要近11个月的时间。程志只要连续给甲方供上2、3个月的货,手头的流动资金便几乎要消耗殆尽。

和其他同行们一样,程志解决现金流的路径,翻来覆去也只有那么几条,最常用的是将那些承兑汇票贴现(指将没有到期的承兑汇票转让给银行提前兑付,换取现金),贴现的成本很高,至少是总金额的3%,最难的时候达到过4%。每每付出这些“财务成本”的时候,想想自己和工人们满身油污钻在机架下、冲床边挥汗如雨,程志都觉得像从自己的心头剜去了一块肉。

屋漏偏逢连夜雨,自程志接手风电机架项目以来,钢材价格就开始一直上涨。他们与甲方的供货合同大多是一年一签,在每年春节左右便签好下一年的供货协议,订单价格不会再有变化与调整。若是合同期内钢材价格跌了,成本就省了,程志他们就能捂着嘴偷笑;可若是钢材价格涨了,程志他们即便贴钱也得保证供货,否则合同中的惩罚,会让他们付出更多更惨的代价。

内忧外患之下,风电机架的利润率也不过10%左右。程志每每和同行聊起,那些彪悍聪敏的老板们,就会同时陷入沉默。偶尔有人会空洞地劝慰几句:“怎么办呢,总不能不做了吧?硬着头皮上吧。”

程志将厂房和家中的房产全都抵押出去贷了一部分款项,可是依然不够,只能咬咬牙,去找民间借贷。

这些年生意做大之后,程志在朋友圈里也算是个讲义气的人,出手大方,不怕吃亏,算起账来从不抠抠搜搜。这给他攒下了极好的人缘,跟朋友和熟人借钱,随口一说,或是打个电话,钱就会很快打到账上。

但借钱实在是一件太敏感的事情,从当年国强兄弟对他慷慨帮扶时,程志就明白桌面下的规则:约好的还钱期限到了,就算迫不得已,哪怕拆东墙补西墙也要将钱还上,哪怕还款之后立马再借一次也是可以的。

“说了还,就必须得还。”只可惜知难行易,程志终究还是打破了他曾以为自己绝不会破坏的规则——风电机架的回款实在太慢,慢到把他所有的资金链全都耗到断裂,他开始还不上钱了。

“你要知道,一旦逾期还不上钱,你的名声就毁了。”那阵子,程志经常整晚地睡不着觉,在阳台上不停地抽烟。烟缸里满了烟蒂,程志就倒一点水进去,烟蒂“呲”的一声后,就东倒西歪了。

信誉败坏传播起来是加速度的,程志陷入了恶性循环,越是需要借钱,而越是借不到钱。他甚至开始几万、几千的“小钱”也开口向别人借——尽管他知道,借“小钱”是比借“大钱”更败口碑,一旦开口,旁人就在心底给你判了死刑。

程志知道,他让大家都失望了,生意伙伴们的默契与信任被消磨殆尽。他像一不小心陷入了沼泽地,找不到出路,步步都是错。

15

2022年2月,离春节还有几天,年饭早已飘香,而程志的手机一整天被打得发烫,全都是来讨债的电话。有人客气,也有人威胁,还有直接找上门的人指着他的脸说:“我这么困难,没这个钱我过不了年,那我就跟你一起回家。”

程志镇静地回答:“可以啊,我家三室两厅,没事,我们一起睡沙发。”

对方不说话,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程志挺得直直的身子这才软了,一直软到他心底——他的心里是有愧的,毕竟自己曾答应了还钱,是自己没做到。

天黑了,他回头看了看厂房,准备关门,手机又响:“今天腊月二十八了,你不还钱,我只能开着车子来你厂里拉东西了。”

程志心里有些苦涩:“落魄了啊,这就是落魄了。”随后又发狠似的想:“人啊,真的不能落魄。”

但他来不及伤怀,只能平静地回答对方:

“可以啊,明天,腊月二十九我还在这儿,你随时来,我欢迎,我们当面聊。你要拉的东西,只要是我同意了的,你都可以随意拉。但是如果是我不同意的,哪怕是一根铁丝,你不能动我的。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经历都有的。我讲道理,但是我不怕人。你若是讲道理,我也讲道理,你的货款我没按时付,欠你的钱没有按时给,这都是真事。但是真实情况我也跟你讲,我现在就是没有钱。你如果一定要做一些极端行为,对你不利对我也不利。你自己看着办。

“你知道你这样子我不是没有对策的,我可以报警,但我也可以有私下的和你谈。你想怎么做,可以聊,但是你不要威胁我……”

程志能感到自己的眼眶微微发胀,但他的神情里看不出一丝破绽。对方沉默了许久,声音才瓮声瓮气地透出来:“程老板,先过个好年。”

电话“哐当”一声挂断了,程志松下劲,胸口像充盈着一只气球,越来越大,看似结结实实,却又空无一物,倒是有些生疼了。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想给自己泡壶茶,手一抖,溅了几滴水出来。

回到家后,他教儿子:“你要记住,以后哪怕再落魄的时候,气场也是不能丢的。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对方若觉得你还有实力,无论如何都还会敬你几分,若是觉得你完蛋了,就会一拥而上欺负你。”

说到后头,他的嘴唇微微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脑海里回想的全是当年在农场,咬着牙和夏邑拼命的自己。已经57岁的他,似乎又陷入了30年前一般的困境,那种久违的“举步维艰”,会不时来侵袭他。

和年轻时一样,程志只是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人生不就是这样嘛,就像那些当年被他们红着眼恶狠狠割下的猪尾巴牛尾巴一样,不论怎么难以下咽,也只能一边咒骂太糟糕,一边狼吞虎咽。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本文系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
投稿给“人间-非虚构”写作平台,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单篇不少于2000元的稿酬。
投稿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其它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题图:golo

其他推荐

进入关怀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