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汉子的暴富往事

2022-08-11 11:56:31
2.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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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赵红雁个头不高,体型微胖,椭圆脸,皮肤保养得细腻。虽然比我还大一岁,但她看上去却一点也不老,而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有钱人才有的居高临下的气质。

赵红雁的老公姓白,名金刚,在霍林河和东乌旗草原,连狼听见这个名字都得把尾巴夹起来。这对夫妻在我家配货站对面买了门市,既不出租,也不做生意,上下两层200多平,全部自用。

我家配货站二楼有一台麻将机,闲来无事,邻居们就聚在一起打麻将。赵红雁打麻将从来不在乎输赢,只为散心。这天鏖战正酣,突然有人气喘吁吁跑上楼,非常急切地对她说:“三姨三姨快下来,你儿子跟人打架把人家脑袋开瓢了,他也受伤了!”

赵红雁手里的牌“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慌乱之中,她拿错了手机。等换回手机后,派出所接电话的警员告诉她,人在矿区医院急诊室,正在包扎伤口。几位麻友关系不错,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一窝蜂地跟去了矿医院。

除了赵红雁能进入急诊室,其余的人都被警察拦在大门外。据说,这是一起群殴案件,参与者一共10人,其中2位受伤就医,4人当场被抓捕,其余在逃。由于性质恶劣,伤情严重,案件已经由治安科移交给刑警队了。

我透过急诊室的玻璃,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躺在床上,头和脸都被纱布包裹起来,看不见长啥样。凳子上坐着另一个伤者,他嘴角淤青,脸色苍白,稚嫩而又慌乱的眼神与赵红雁急切的眼神刚一相交,立刻站起身喊了一声“妈——”,随即就哭了出来。

现场瞬间乱成一锅粥。躺床上的伤者家属也来了,当他们得知坐在凳子上的人就是行凶者之一的时候,骂人的、伸手拽脖领子的、踢小腿的,无所不用其极。赵红雁拼命护住孩子,警察也大声呵斥,最后护士把俩人送进不同的病房,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既然不让进,麻友们就往回走,一路上七嘴八舌地议论赵红雁的这个不争气的孩子。有人说:“金刚不出事,这孩子也不会学坏。”有人说:“如果这孩子再进去,爷俩一起蹲监狱,可真是丢死人了。这爷俩真让人操心。”还有人神秘兮兮地讲:“你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姑娘呢,更不让人省心——她也不是不正经,怎么说呢,你听说过变性手术吧?她把自己变成一个大小伙子了!”

医院到家的路很短,说不完这复杂的家事,而我又特别好奇,总要想方设法打听。接下来的一周,赵红雁没照面,估计是在处理儿子斗殴的事。没想到几天后,她主动找到我,委婉地提出一个请求——让我把她的经历写下来。

2

四十多年前,在霍林河举办的唯一一次那达慕大会上,小巧玲珑,活泼可爱的汉族姑娘赵红雁认识了蒙古族摔跤手金刚。

近几年,霍林河流行一首名为《心上的罗加》的歌,赵红雁觉得那歌词和旋律简直就是给当年的自己写的。在她的回忆里,与金刚初遇的那天也下了一场雨,雨中的摔跤手袒露着发达的胸肌一步步向她走来,一直走进了她的心。

当时赵红雁有一份人人羡慕的正职工作,但为了心爱的摔跤手,她选择辞职,愿意跟他去草原上照看牛羊。一开始她的父母十分反对,但他们终究拗不过女儿,热恋的俩人才终于完成了现代版的蒙汉联姻。

多年之后再审视当初的决定,赵红雁仍不觉得自己在婚姻的选择上鲁莽、草率,她说:“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觉得大草原才是放飞自我的大舞台,那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和一脚踢不倒的死工资才拴不住我。”

事实证明,她的决策非常英明。

金刚家里有草场,婚后他分得了小部分牛羊,有一百多只。小家庭起步很艰难,草原上的自然灾害防不胜防,比如连续下几天雨,羊蹄子泡软就会发炎生病;雪下大了,羊圈里的羊往背风的地方聚集,最里边的羊会被挤死……

那时候羊不值钱,小羊生病或扔或杀,换得一张羔羊皮挂在草围栏上,没人太在意。赵红雁不一样,她拜托城里的亲戚买来各种畜牧业的专用书籍,再按书上知识购买药物,亲自给羊羔治病。金刚也特别能吃苦,放羊起早贪黑、风雨无阻,几年之后,他们家的羊便繁殖了几百只。

与此同时,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是个女孩儿。这个结果与俩人的期盼背道而驰——要知道,几百上千只羊在草原上铺陈开去,要是有一个男孩跑前跑后帮着放牧,该有多么美好啊!理想中儿子的名字,早在赵红雁怀孕时已经起好,白起——这是一个极其勇武并富有历史感的人名。女儿的到来,让夫妻俩没心思再想其他名字,就“白起”、“白起”叫了几天。后来,他们干脆省略了姓名,直接叫她“大儿子”。

“儿子,大儿子!把套马杆给爸拿来。”

“儿子,大儿子,明天放羊别往马拉嘎冰川走,我昨天在石头砬子看见狼粪了。”

从小到大,他们的女儿白起,就这样习惯了“大儿子”的称呼,连穿衣、吃饭、上厕所都和男孩无异。上学之后,她整天和男孩混在一起跑步、打球、下棋,有时甚至会跟着男同学进了男厕所。

当意识到问题严重的时候,赵红雁赶紧卖掉家里的一部分牛羊,在霍林河买房子,开始陪读。可此时白起性格早已定型,一切努力都于事无补了。好在她学习成绩优异,后来顺利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赵红雁送走了女儿,才长舒一口气。

3

俗话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蒙古人说汉话。”金刚不仅擅长摔跤,还精通汉语,这让他在蒙古族地区非常吃得开。

在与汉人的交往中,金刚结识了几位贩卖牛羊的老客,一开始,老客们雇金刚当翻译,在东乌旗草原收购牛羊,金刚这才发现,倒卖牛羊比饲养牛羊更赚钱,还不用遭那么多罪。他当机立断,把自家草场租给一个老乡,开始跟着汉族朋友干起了贩卖牛羊的生意。

这年暑假,白起从北京带回一个女同学。这女生个头不高,小圆脸,梳了一个荷叶头,穿了一件短裙,露出的大腿白晶晶的,一掐都能出水。而白起穿牛仔裤,T恤衫,短发,无论是走路还是说话,俨然就是一个小伙子。

赵红雁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偷偷观察两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们言语亲密,眼神暧昧,晚上还住在一起。赵红雁忍不住把白起叫出来单独问话,兜兜转转了半天才提示道:“你是我的闺女,你得找一个男孩子处对象。”

对于自己的性取向,白起毫不隐瞒,她说自己对男孩子一点也不感兴趣,就是喜欢这个女同学:“我想和她在一起,我俩一辈子不分开。”

赵红雁的脑袋嗡嗡作响,她强装镇定,慢慢压下怒火:“儿呀,你的生理结构和她一样,你俩没有相互吸引和弥补的地方,你俩在一起不能生育后代。”

“我不管,反正我和她在一起非常快乐!”

赵红雁没办法,偷偷给金刚打电话,让他火速赶回家。她知道金刚脾气不好,怕他动手打孩子,就没敢说实话,只是让他回来看看很久不见的“大儿子”。可白起明显感到了危险信号,这天晚上她没敢闭眼,天还没亮,她就领着女同学跳窗户跑掉了。

金刚和赵红雁唉声叹气了好一阵子,之后赵红雁发现自己又怀孕了。金刚大喜过望,他说:“白起不争气,咱好好把你肚子里的儿子养大,好好教育,绝对不能亏了他!”

这次赵红雁生的真的是个儿子。夫妻俩给他取名“白龙”,孩子顽皮可爱,一天一个变化,渐渐地,他们就把女儿忘在脑后了。

一天,赵红雁突然接到白起的电话,让她去一趟北京。从语气里听得出,事关重大,她必须到场。

进京之前,赵红雁已经预感到女儿这次喊她过去,不是要结婚就是要做变性手术。她在火车上粗略浏览了变性手术的相关知识,可当她真的坐进北京某医院整形外科会议室里,亲耳听到权威专家的详细讲解,亲眼看到PPT上一帧帧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时,仍感到浑身发冷、想吐。

赵红雁仔细看了一眼坐在教授身边的白起,她好像长高了,皮肤也黑了许多,不禁心想:她真的能接受十余次大型手术的折磨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轮到家长发表意见的时候,赵红雁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地说:“女大不由爷,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这我理解。可这性别是父母给的,她不满意,想换就能换?我想不通。我听说变性手术会缩短人的寿命,而且术后长期服用雄性激素也是一种负担。另外,变性在我们那小县城绝对是爆炸性新闻,这事如果让人知道了,我们做父母的就没脸活了。”

医院考虑到赵红雁的态度,推迟了白起的手术。白起非常生气,送母亲去火车站的时候,她斩钉截铁地说:“手术我必须做,如果北京不给我做,我就去泰国!”

赵红雁什么也没说,这么多年,她对这个女儿既不了解,也缺少心贴心的关爱——这不是教育的失败,而是她根本就没有用心去教育。特别是从小把女儿当成男孩子养,这个荒唐的育儿方式改变了白起的一生,也害了她一辈子。

半年后,白起还是如愿进了手术室,赵红雁得到消息赶到北京的时候,那个“荷叶头”正床上床下地照顾她。

白起大学毕业后在北京做程序员,收入不菲,40多万的手术费没让父母掏一分钱。术后的她脸色苍白,但精神愉快,她坚决不让母亲看自己身上伤痕,最后赵红雁是含着泪水离开的。

等全部手术结束,身体基本恢复,白起带着一份医学鉴定报告回到霍林河,把自己身份证上的性别由“女”改成了“男”。

金刚却拒不接受这个“大儿子”,他失望至极,转而就把所有的希望全寄托在小儿子白龙的身上。他爱孩子的具体表现方式就是花钱。白龙的房间里有一排衣柜,一个里边积攒着他的各种名牌运动鞋,另一个里面全是衣服,随便拿出一件都要上万元。

白龙从小上的都是私立学校,为了改善校园环境,赵红雁曾主动给学校捐款10万元用来添置体育器材。逢年过节,她也不忘给各科老师送购物卡,课外补习费也是付的双倍。

可他们夫妇俩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走进孩子的内心。

4

2013年,金刚的生意发生了重大变化。

一个收购牛羊的老客从吉林带来一项非常好玩的赌博游戏:26只标有阿拉伯数字的乒乓球放在一个玻璃罐子里,一按开关,压缩空气就把乒乓球吹得噼啪直响,四处乱撞,不一会儿,一只只乒乓球顺着玻璃管道掉落在托盘里。如果谁恰好买中了掉落的那几个号码,庄家十倍赔付。

这个游戏新鲜又刺激,很多牧民慕名而来,赶集的日子,屋里简直站不下,排队的人还会因为插队和踩踏而大打出手。

由于这些参与赌博的牧民有一多半都认识金刚,吉林老客就雇他看场子。金刚亲眼目睹了一些牧民把卖羊的钱一把一把、甚至一捆一捆地扔进这个游戏里。有人倾家荡产,也有人为了翻本,跟金刚借钱,从三头五百到成千上万不等。

很快金刚就尝到了非法放贷的甜头。他放贷不看对方家底,只看交情深浅。一般关系三分利,喝过几次酒的收二分利。有金刚为牧民提供赌资,吉林老客的生意更加红火了,他在主街上又租下一间门市,这次直接上了轮盘赌、老虎机。

这么干,当地派出所和治安科肯定不允许,但金刚出面,竟然全都搞定了。吉林老客一高兴,直接给了他三成利润。那时候的游戏厅简直就是人民币收割机,金刚一边分红一边放贷,钱像长了腿一样往他口袋里钻。有时贷款收不上来,他就带一伙人到债主家里威胁恐吓,逼迫他们用牛羊或草场还债。

短短3年时间,金刚就成了东乌旗草原赫赫有名的千万富翁,据说“高光时刻”时,家产超过了2000万。一时间,金刚的名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在汉族人占多数的霍林河,如果说不认识金刚,也会遭人耻笑。

暴富之后,金刚为自己和赵红雁频繁更换豪车座驾。那时白龙才刚刚11岁,赵红雁每月给他1万块零花钱。白龙豪爽地领同学逛超市、看电影、打游戏,很多同学都把他当成了偶像。

白龙学习成绩一路下滑,老师怕金刚怪罪,就给他打电话。谁知金刚毫不在意,他认为以自己现在的财富规模,儿子已经没必要上大学,也用不着出去打拼,只要好好守住那些抵账得来的草场和羊群就行了。

赵红雁对此全然不知,她每天沉浸在纸醉金迷的富太太生活里乐不可支。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听说金刚在外边“有相好”了,这才开车杀到东乌旗,把他从游戏厅里揪了出来。

一开始,金刚死鸭子嘴硬,矢口否认,还骂赵红雁神经兮兮:“小红帮我管理贷款,帮我要账,人家是咱的恩人。我们能挣这么多钱,都是她的功劳,你要谢谢她。”

赵红雁找到小红兴师问罪,谁知这个女人汉话说得不太清楚,也不明白赵红雁的意思。赵红雁想了想,直接说:“金刚是我的老公,你不能和他在一起,更不能和他上床。”

小红摇摇头:“我和金刚没有上床,真的,我不说谎,我们在炕上做,在蒙古包里做,还有在草地上做……我们没上床。”

赵红雁的鼻子都要气歪了,她狠狠扇了小红一个耳光,小红还一脸的莫名其妙。眼看和这个半彪的女人说不通,赵红雁便直接找到她老公——他是一家法律事务所的副所长,金刚放贷、收债,所有法律手续都经过他的手。

可副所长的话更是令赵红雁瞠目结舌:“金刚是我的安达(拜把子兄弟),我俩两个头,一颗心。虽然他睡了我的媳妇,可他还是我兄弟!我俩还是两个头,一颗心……”

赵红雁更郁闷了,回家后把这事说给白龙听,想让儿子劝金刚回心转意。没想到白龙竟然说:“好汉三个妻,现在混社会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看那些大款,还有那些当官的,哪个出门身边不带个小女生?”

赵红雁上下打量自己身上掉下的这块肉,突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世界完全扭曲变形了。

5

2017年4月,初春的草原乍暖还寒,金刚因车速过快在东乌旗通往道特的公路上翻车了。赵红雁在去车祸现场的途中因心神不定撞上了横穿公路的老牛,俩人都没有致命伤,但住进了同一间病房。

夜半时分,赵红雁叫醒金刚,说这事并不吉利:“咱别干了,我觉得咱做的买卖不好。”

“怎么不好了?别胡说。”金刚不以为然。

赵红雁觉得,那些因借贷失去草场、羊群的牧民都不容易,每家都有老婆孩子,他们起早贪黑一天天的多辛苦:“咱也养过羊,咱将心比心,是不是该收手了?”

“你胡说什么!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再说了,你不干,别人也干。你别瞎操心了,我这边的事不用你管,有人问到你头上,你就说不知道,责任全往我身上推。”

尽管嘴上这么说,出院后,金刚还是听从了赵红雁的劝告,主动联系了几个贫困家庭,表示愿意出资帮助他们的孩子上大学——这绝对不是良心发现,而是为了缓解与牧民之间的矛盾。此时周边牧户已经被赌博游戏收割了好几茬,有人倾家荡产,还有人一时想不开,就把自己挂在草原上非常少见的歪脖树上了。

大半年后,令赵红雁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天,金刚在一家超市看见一个消失很久的牧民,他借了金刚2万块钱,输光后踪影皆无。金刚马上喊了几个兄弟把这人关进一家小旅馆,然后逼他挨个给亲戚打电话借钱,不还钱不让他回家。金刚放了话:“第一不能逃跑,第二不能自杀,至于怎么收拾他,随便。”

这位牧民被关了3天,终于把钱还了,但出了小旅馆,他就坐上长途客车到东乌旗公安局把金刚告了——他没敢在当地派出所报案。此时内蒙古扫黑除恶活动刚刚开始,金刚一伙人早就在侦查范围之内。当天晚上,金刚、小红还有他的几个兄弟,就被东乌旗公安局当成扫黑除恶的典型抓了起来。他们的银行卡被悉数冻结,金刚名下的房产,汽车也被扣留,连牧民打的欠条都被搜走了。

赵红雁的天塌了,白龙的日子也不好过,自从父亲被捕入狱,他在学校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只能靠花更多的钱收买人心。他开始逃课,请不同年级、不同学校学生去打台球和电脑游戏,有时一玩就是一个通宵,每天最少要花三五百元。家里断了经济来源,他就把自己新买的苹果手机贱卖了1500元,供同学们狠狠玩了3天。

逃学的事情败露后,赵红雁第一次打了他,这时的白龙个头已经超过了1米7,他只用手臂轻轻一挡,赵红雁的巴掌就被弹了回去,手指撞在墙壁上,留了半年的指甲劈折了。赵红雁骂了几句,白龙夺门而逃。

即便金刚出轨、被捕,赵红雁也没掉过一个眼泪疙瘩,可儿子的叛逆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崩溃了。惊恐、委屈而又无助的她,坐在冰凉的地板砖上号啕大哭。

后来她对我说:“我做人真是很失败,两个孩子,一个也没教育好。”

话虽这么说,但赵红雁终究没有狠下心来,除了拿钱收买,她实在没有别的方法控制这个孩子了。

不久之后,母子俩就陷入了一种不断买卖新手机的恶性循环中,最离谱的一次是:年前,白龙为了给“手下的小兄弟”发“压岁钱”,偷偷驾驶赵红雁的汽车跑到200多公里外的东乌旗二手车市场,开价5000元要把母亲唯一没被公安局扣押的汽车卖掉。

接到车行老板的电话,赵红雁的肺差点气炸了,但是她仍是以哄为主,亲自去东乌旗把儿子接回来,还给他5000块让他安慰小伙伴。毕竟,“苦谁不能苦孩子,穷啥不能穷教育”。

6

赵红雁的生活一团糟,她变得焦虑不堪,开始整夜失眠。在白龙偷偷从二楼阳台跳出去玩通宵的那些夜晚,她似乎患上了幻听症,总感觉有人敲门,但她又不敢轻易下楼给人开门。

她决定寻求朋友和亲戚的支援,可翻遍朋友圈,她发现自己和大部分朋友都有借贷关系。那些年,无论是金刚的亲兄弟还是打麻将的邻居,凡是借她的钱,一律三分利——这是她的生财之道,也是她的处世原则。可现在,钱没了,人情也没了,别说找人帮忙,就连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了。

赵红雁突然想起白起,他在北京还好吗?时隔3年,她第一次主动给白起打电话:“儿子你要是工作不忙,最好回来一趟,家里出事了。”

一周后,白起回到霍林河。赵红雁眼前的“大儿子”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男子汉。他胸部平平,屁股内敛,脸和手臂都晒成小麦色,嘴唇四周也生出了细密的茸毛。

到家之前,白起已经知道金刚被捕的事,他安慰了母亲几句,就问下一步应该怎么办?赵红雁说话有了底气:“我打算凑点钱,到东乌旗找找关系,活动活动。正好你回来了,你陪我要账去,有几份贷款到期了,大概六七十万,这些钱你爸不去他们不给。你是他大儿子,我看他们还说啥!”

他们拜访的第一个债主是金刚的亲弟弟,也就是白起的亲二叔。二叔在5年前借了金刚30万元用来买西门德尔牛,现在已经繁殖出了超过500头,价值上千万。可二叔并不打算还钱,他觉得自己哥哥虽然被捕,家产被查封,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嫂子怎么会在乎这几十万呢?再说了,如果哥哥被判刑,他又是高血压又是糖尿病,能活着出来吗?哥哥不出来,嫂子迟早是人家的,连儿子都得改姓——于是,他谎称这笔钱早就还给金刚了。

因为是亲兄弟借钱,当初就没有打欠条,金刚在看守所,等于死无对证。赵红雁质问小叔子:“做人要讲良心,如果不是你哥帮你,你能养这么多牛?现在你哥生死未卜,你不想办法救他,还想赖账,你就不怕报应吗?”

没想到小叔子彻底翻脸了:“我哥借给我钱不假,但是我也是按时给利息的,我不欠你人情。我没做亏心事,就是报应也报应不到我的头上。”

赵红雁听见话里有刺,便问:“谁做亏心事了?你给我说明白?”

小叔子不理她,要赶他们走。白起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说:“二叔,你说这话我不理解,难道我们之间一点亲戚意思都没有了?”

“白起你不在家不知道,你爸把钱叫祖宗,在他眼里,我不是亲弟弟,是‘债务人’,因为我用钱也给他三分利,一分也不少。”

他们没要回一分钱,后来白起又到其他牧户那里要账,依然碰了一鼻子灰——金刚被捕后,许多牧民都趁机到公安局举报他,在获得某种暗示后,他们认为自己完全可以赖掉债务。他们对白起嗤之以鼻,嘲笑他是“二秃子”,不男不女,没资格替金刚讨债,“要钱可以,等金刚出来吧”。

晚上,白起站在自家阳台上,对着霍林河的万家灯火吸烟。赵红雁凑过去悄声问,那个女同学怎么没有一起来?白起欲言又止,目光深处隐藏着忧伤,看样子这种伤痛并非全因爸爸的事而来。直到把一支烟吸完,他才忧郁地说:“我们分开了。她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赵红雁怕伤害儿子的自尊心,没有继续追问,其实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几乎没有哪个家庭能容忍自己的孩子与一个变性人生活一辈子,仅不能生儿育女这一项,就足以拆散他们的爱情。

第二天早晨,白起在微信朋友圈发出一张临窗夜景照片,但见群楼晦暗,灯光阴郁,让人看不见一点儿希望。他给图片配了一行文字:“也许,我出生本身就是一种错误,而我后来所承受的所有刀俎之痛都是在为这个错误埋单。”

这句话让赵红雁的心在滴血,她抚摸着大儿子的脸,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妈对不起你……”

在最艰难的时候,还是白起撑起了这个家。他对赵红雁说:“妈,你别急,我还有一部分积蓄,明天支出来,看能不能救我爸。”

随后,他们带着十多万元现金来到东乌旗四处托关系,试图为金刚开脱罪责。可没有一个人敢收钱,也没有一个人敢出面为金刚说情。白起能为父亲做的,只剩下在北京找一个有名的律师,争取让他少判几年。

2018年11月20日,东乌旗法院以非法拘禁罪和强制交易罪判处金刚有期徒刑7年6个月,并处罚金118万元。因为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了游戏厅的分红,就没有以开设赌场罪立案,金刚发放的贷款均在三分利之内,也不属于非法放贷。小红以及其他几个团伙成员也分别被判处1年6个月至3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一切尘埃落定,有人唏嘘,有人拍手称快。

7

白龙的前途被父亲毁掉了,他彻底没有心思读书了。那段时间,赵红雁每天都在四处寻找儿子,她与大家见面的第一句话总是:“看见我家白龙没有?快帮我找找。”

2019年正月十七那天,14岁的白龙为了争夺一个小姑娘的欢心,带领一帮小弟在游戏厅与另外几个孩子大打出手。群殴造成4人受伤,其中一人的脑袋被斧子砍开10厘米口子,一人的鼻梁骨根部骨折,游戏厅的两台电脑和部分座椅被砸坏。

因为参与斗殴的人均未成年,警察也不想给这些孩子的档案留下刑事案底,就建议大家私下和解。脑袋被开瓢的孩子家长要求所有动手的人赔偿医药费精神损失费24万,鼻梁骨骨折那位要15万。这钱赵红雁认掏,但那个手持斧头行凶的孩子还不满14岁,他的家长说“爱判几年就判几年,反正没钱”,事情就这样拖下来。

赵红雁为白龙办了取保候审,每天不让儿子离开自己的视线,因为警察随时会跟她要人。

一年时间很快过去了,金刚从监狱里寄来了第一封信,他说劳动真好,自己的体重从240斤降到170斤,“现在血压不高了,血脂不高了,尿酸也不高了。在高墙里待久了,我才知道那些荣华富贵与自由相比,都是粪土……”

金刚能够反省自己的过去,让赵红雁欣慰,但静下来想一想,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公平,不义之财不可得,金刚的牢狱之灾也算是报应。赵红雁给金刚回信,抱怨白龙桀骜不驯,经常惹祸,自己已经被他搞得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金刚再次来信,说:“下个月探监时,你把他带来,我有话跟他说。”

锡林浩特监狱的高墙和电网分割了两个世界。亲情会见室里灯光明亮,如果不在意玻璃幕墙外边的不锈钢栏杆,赵红雁觉得这里更像银行大厅。

“报告警官,服刑人员白金刚请求会见家属。”

得到允许后,金刚大步向家人走来,一家人便隔着铁栅栏和玻璃幕墙非常别扭地团聚在一起。

此时金刚又瘦了20斤,他下颚和肚皮的脂肪都不见了,蓝色的囚服因此显得特别宽大。缺少阳光与油水的滋润,他的脸颊白净了不少,这让看惯了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的丈夫的赵红雁不由得悲从中来。

白起和白龙已经很久没看见父亲了,此时相见,都各存一份愧疚。金刚也无比自责地说:“爸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了。”

白龙坚定地说:“不!爸爸,你是我的榜样,我以你为傲。”

金刚惭愧地摇了摇头:“儿子你错了,爸混社会是为了生活,是被逼无奈。为啥被逼无奈?因为爸没有文化,没有技术,没有其他更好的生活方式。爸不懂法,稀里糊涂走上犯罪的道路,既害人也害己。而你不同,你还年轻,有一万条路供你选择,你没有必要选择我走过的这条路。这条路是死胡同,这条路丢祖宗十八代的脸!儿子,我不是英雄,你不要学我,你要学你哥,好好上学,考到北京,考到上海,那才是你发展的方向。”

会见时间很快结束了,金刚临回监之前,又对负责的警官喊了一声报告。他双腿笔直、立正站好的样子让白龙非常吃惊——这个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的人是自己的父亲吗?那个在东乌旗地区威风凛凛叱咤风云的草原枭雄去哪里了?

回家的路上,母子几人都不说话,车越开越慢。车窗外,草色在新雨中越来越清晰,洁白的云朵在山腰缓慢游荡,有羊群在公路边悠闲地吃草。这熟悉的草原风光,不禁让赵红雁想起了当年和金刚一起牧羊的平静日子。

突然,赵红雁乞求白起:“家里这个样子,你能不能不走了?在东乌旗或者霍林河发展也不错,这些年招来不少企业,你有文凭,找个好工作应该不难。”

白起叹了口气,说自己前几天闲着没事去了几家单位,但他们提供的岗位与自己的专业不对口:“这地方太小了,没有发展空间。我还想回到北京,我的梦想,我的事业还有我的爱人都在北京。”

霍林河收费站到了,赵红雁轻轻踩住刹车,车窗玻璃缓慢摇下来,霍林河电厂红白相间的大烟囱正在远处喷云吐雾。白龙指着城市的方向对哥哥说:“我不想上学了,我要跟你去北京!”

后记

2020年9月17日,赵红雁给我打来电话,说自打从锡盟探监回来后,白龙清醒了不少。现在他白天上网课,晚上和同学到铁路工地打工,一天能挣100块钱。

“我儿子还没成年,我怕累坏他。可是我又想让他知道劳动的意义,让他知道钱有多难挣。所以我没拦他,也没敢把这件事告诉他爸,我怕他爸担心。”

我对赵红雁说:“你和白龙做的都对,不过,这事可以告诉他爸,我觉得他爸会为他的儿子高兴的。”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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