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辈子的冤家,做了亲家

2022-01-26 10:58:08
2.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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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底,我们这里疫情出现反复,30号上午10点,我正忙着“战疫”,妇产科主任却打来电话,说我要她关照的产妇凌雪的婆婆和妈妈掐起来了,互相骂得很牙碜(话语粗俗难听),声音传遍了病区,谁劝也不听,问我能不能去调停一下。

我赶紧打电话,正在气头上的两个泼妇谁也不接。疫情当前,医院管控措施严厉,我不可能走出办公区去住院楼,只好给妇产科主任道歉,让她该叫保安就叫保安,该报警就报警。

医院规定,产妇只允许两人陪护,说好的邱晓宇陪媳妇凌雪生孩子,加上月嫂就可以了。没想到3天前小城发现了首例新冠病例,邱晓宇作为市郊某乡党委书记、市疫情防控指挥部成员,忙得夙兴夜寐,预约好的月嫂因为小区封控也出不来了,凌雪的婆婆王明娟和妈妈李月凤只好仓促上阵。

这一对儿女亲家都和我同龄,我们同村长大,小学和初中都同班。

1

2007年中秋前夕,我去给上高一的儿子开家长会,遇见了李月凤、王明娟,才知道我们3家的孩子中考后也成了同班同学。

会上,班主任生气地说,有农村考上来的2个同学,初二就开始谈恋爱,现在居然无视校规出双入对,走路都手拉手,影响非常恶劣,希望家长配合学校严加管教。我发现前面坐同桌的李月凤和王明娟扭头相视一笑,心想:该不会是她们俩的孩子吧?

结果还真是。散会后,她俩被班主任留下了,我就等在校门外——她们从百里外的老家赶过来,散会后已经没有回村的班车了,碰上了,怎么说我也得尽一尽“地主”之谊。

等我们仨坐进小酒馆,我菜还没点完,她俩就开始议论班主任。

“净他妈上纲上线,早恋能怎么地?就算早恋了也没耽误学习吧?中考时他俩全乡第一、第二,谁比他俩学习好?”李月凤说。

“大惊小怪个什么劲儿呢!他没年轻过呀?我就不信他上中学的时候没恋过谁!镇中学老师管不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可倒好,找咱们的麻烦!”王明娟不屑道。

我诧异地看着她俩——孩子早恋,她们一点都不上火的?看样子还挺支持。

她俩争着问我:“你儿子有情况没?”

“应该没有吧。”我说,“还是配合班主任管一管吧,初中没影响成绩,不一定高中也不影响。课程难了,离高考又近,让孩子们心无旁骛地学习才是正道儿。”

“不碍事儿!俺闺女聪明,从小就会读书。”李月凤大剌剌地说。

“‘买马不买缰,娶妻不问娘’,我可管不了。”王明娟说,好像他儿子不是早恋,是要结婚一样。

既然观念不同,我也不好深劝,聊着聊着,就剩下了她俩你一言我一语唠得火热。说的全是村里的东家长西家短,我也插不上嘴。

埋头吃差不多了,我就打断她俩,笑着说:“四五年级那会儿,你俩能想到将来有一天成儿女亲家吗?”

“哎呀妈呀,一晃40多年都过去了,那时候哪能想到今天呢。”李月凤感慨。

那会儿我们的学校,是建在村中心的一排泥坯房,从一年级到八年级能读完初中。以学校为界,村子分成一队二队两个生产队。到了四五年级时,女生中渐渐形成了两个“帮派”,一队一帮,二队一帮。一队的“队长”就是李月凤,二队的“队长”就是王明娟,她俩隔三岔五在课间吵架,两伙人里也总有站出来帮她们吵的。后来老师一顿批评教育,“队员”们偃旗息鼓了,她俩却越战越勇,势同水火,不吵的时候也你剜我一眼、我吐你一口。

连家长们都知道了这事儿,据说她俩的爸妈没少做她俩的工作,却收效甚微。我妈曾经警告我:“别跟李老丫和大娟子‘打连连(读一声,纠缠不清的意思)’,那两个‘猴七儿’,离远点儿。”

那是她俩的小名,全村谁家孩子啥样儿,大人基本都知道。

后来老师组织了一场“握手言和”的班会,我们所有的女生分一队二队站成两排(我家住在二队),老师苦口婆心说了一番话,每个人都跟对面的一排人挨个握手。老师还鼓励李月凤和王明娟握手之后拥抱了一下,她俩还流泪了。从那之后,班级的气氛就很和谐了,两人再也没有吵过架。

后来社会上流行同学聚会,我们第一次聚会都已经过了30岁了。那会儿李月凤已经嫁到二队10多年,王明娟也嫁在同村儿,两人居然成了在院墙上开了一道门的邻居,关系好得不得了,4个孩子天天玩在一起。大家共同回忆起“握手言和”的往事,问她们当年怎么闹到那份儿上的,她俩也莫名其妙:“谁知道呢?也不知道咋结下的仇。”“屁大的孩子,能有啥仇呢?”

王明娟的丈夫邱铁山也是我们同学,开玩笑总结说:“就是两个猴七儿八怪的人,不能圈一个笼子里。”

我这才知道“猴七儿”那词不是我妈的发明。当年两人的矛盾能闹到两帮人横眉冷对,说明这俩人的领导力、号召力绝对不一般。酒席上,同学们当面评价她俩,用词多是“猴拉厉害”,她们像接受“猴七儿八怪”一样坦然受之。

我好奇她俩当时是怎么应付老师的,李月凤说:“人在矮檐下哪能不低头?老师说啥都答应呗。”

王明娟也说:“管不了还能咋地?我就不信还能治咱俩啥罪。”

2

儿子周末回家,我特意打听了邱晓宇和凌雪早恋的事。儿子说他俩的关系刚入学就人尽皆知了,老师批评教育找家长完全是多此一举,“人俩青梅竹马的,说拆就能拆散呐?”

他在军训合影里给我指出来那两个孩子,邱晓宇高高帅帅,综合了爸妈的全部优点,凌雪也是个漂亮姑娘,个头高挑,笑靥如花,容颜气质甩出她妈好几条街。

我念叨了一句:“多好的俩孩子,咋就这么没正事儿呢?”

儿子一听不乐意了:“咋就没正事儿了?人俩初中时代都是数一数二的成绩,现在在我们年级里也都能排到前十。”

我不敢再多嘴,只跟儿子介绍了我跟他俩妈妈的渊源,让他周末带邱晓宇和凌雪回家改善伙食,又想到老师在家长会上的样子,叮嘱儿子别同时带他俩来,只叫邱晓宇来家便好,可以给凌雪带好吃的回去。

儿子笑我:“人家爸妈都支持的事儿,你倒还大惊小怪的。”

我吃惊地问:“你咋知道他们爸妈支持?”

“你以为我们是读高中才认识的呢?我小时候寒暑假都去姥姥家,村里差不多大的孩子哪个没在一起玩儿过?”

原来都是重续前缘,儿子又跟邱晓宇住了同一间宿舍,早已经是无话不说的铁哥们儿了。

不久,小情侣就被儿子邀来家里过周末了。我竭尽所能招待他们,怕讨嫌,也没敢做任何说教。俩孩子很有礼貌,虽有些拘谨,因为是同乡,也不难找话题,一顿饭吃得很愉快。怕孩子们吃不好,我和老公提前离席,饭桌上说说笑笑更热闹了,但俩人没有任何亲热举动,就像是正常的同学关系。

送走他们,我夸赞:“多懂事儿的孩子。”儿子也说:“邱晓宇真是特别善良,吃苦耐劳又助人为乐,城里同学很少有这么好的,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凌雪我不算太了解,感觉也比别的漂亮女生强太多了。”

我心里都觉得这俩孩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开始有点理解了李月凤和王明娟对孩子们的纵容。但当着儿子,我还是不能松口:“可惜这么早谈了恋爱,懂什么爱情呀,不影响学习才怪!就算真的不影响学习,未来的路那么长,变数也老大呢,弄不好就会互相伤害。”

儿子很不屑地回了我一声“切”。

之后,邱晓宇几乎每个周六都被儿子带回来,吃过饭住上一晚,周日早餐后就告辞,也不等我儿子下午一起回校。我知道凌雪的姑姑家就在城里,猜他是迫不及待去接凌雪了,小情侣肯定要过一过二人世界,心里就不免有些担忧。

那段时间,李月凤和王明娟频频出现在我的办公室,有时是一起过来坐坐,有时是分头来。夏秋时节她们总带来一样样的青菜干菜,冬天则是杀好的鸡鸭鹅还有一条条的猪肉,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可一拒绝,她们就说:“就当劳烦你做熟了给孩子吃还不行吗?这还没给你劳务费呢。”

来来往往,关系就亲密起来,说话也开始随便。有天王明娟自己来,说起俩孩子,居然叹了口气:“现在瞅着雪儿这孩子是不错,可是买屋看墙,娶妻看娘,还不得越长越像李老丫啊?寻思起来心里就堵得慌。”

我心想,李月凤怎么就不好了呢?除了“猴拉厉害”,品质方面也没问题呀,你自己不也是“猴拉厉害”?俩人一起出现在我面前时候蜜里调油,都已经半真半假地互称“亲家母”了,想不到王明娟居然心里还挺嫌弃李月凤:“李老丫儿把她掌柜的治得一个唻一个唻的,雪儿要像她妈,俺儿子多遭罪!”

我心里觉得特别好笑——村里人谁不知道她也是把邱铁山“治”得服服帖帖的?真是老鸹落到猪身上。

王明娟又叹:“走一步看一步吧。俩孩子一心要考北大清华,考不到一个学校,兴许就成不了。”

“孩子们现在还小,有几个初恋修成正果的?”

她忧心忡忡道:“我和铁山不就是初二开始恋爱的?那时多少人横挡竖拦的呀,反倒让我俩铁了心。所以,我才不拦我儿子呢,拦也是白扯。”

原来不拦着并不代表支持,我调侃道:“晓宇这孩子自带早恋基因呀。”

她口无遮拦起来:“早恋就早恋,反正俺家是小子,咋恋也不吃亏。”觉出失言,又赶紧敲打我:“我这是觉得你不会像屯子人似的传老婆舌,才敢跟你唠实在嗑儿!”

没多长时间,我也听到了李月凤的“实在嗑儿”:“晓宇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真是稀罕。可他妈不是省油的灯呀。他家又那么穷,还养了俩儿子,雪儿要是跟定了他,将来没好日子过,想想我就愁得慌。她现在还小,跟她说这些也没用,不敢分她的心,走一步说一步吧。”

3

儿子后来总算对我的话服气了一些:“妈你说得还真准,邱晓宇和凌雪的成绩真是下降了。”

这俩孩子很小就明白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他们上学后赶上了农村撤并学校,四年级就去了镇里读书,学习很刻苦,成绩一直拔尖儿。考进市里读重点高中后,与城里的尖子生有点差距,但也一直在拼命追赶,奈何两人的心思不能全在学习上,到了高三,再怎么努力,也就年级前30左右了。

好在最终他们也分别考进了省城的985、211院校,虽然没能如愿考进同一所大学,但相距不远,邱晓宇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凌雪学英语。

两家的“升学宴”是分头办的,宴会厅就是我们小时候的学校。土坯房早都翻盖成砖瓦房,学校撤并后空置多年,村委会给改造出一间灶房,置办了锅碗瓢盆,其他教室的课桌椅拼成了餐桌椅,谁家有红白喜事,就去学校里摆宴席。

相隔一周,我两次回村喝喜酒。李月凤和王明娟都在对方的宴席上衣着光鲜地端坐着,有村民调侃她俩:“孩子都这么出息,你俩下次办酒席该进城合办了吧?”“下次可得请我们去五星级酒店喝喜酒啊!”

“初一就说十五的事儿,你嘴巴比老母猪的还长!”

“下次十星级酒店设宴,撑死你个老馋鬼!”

两人嘎嘎大笑着回敬多嘴的乡亲,顾左右而言他,压根没像之前那样人前人后摆出亲家的姿态。她俩虽然都喜色外溢,但基本没啥互动交流。村儿里同学悄悄跟我咬耳朵,说她俩孩子小的时候关系不错,互称“亲家”后,反倒三天好两天恼,今天秧歌儿明天戏的,彼此没少在背后诋毁对方。如今关键时刻互相都不伸把手,不知道是又唱了哪一出儿。

我儿子也去了省城读大学,有空就往邱晓宇那里跑,哥俩关系比高中时还要好。他说,邱晓宇是校园里“叱咤风云”的人物,大一就入党,大二成为学生会主席,各种奖项拿到手软,身边迷他的女生一帮一帮的,其中不乏富二代、官二代。

我问凌雪啥情况,儿子说没问过,想也能想见跟邱晓宇差不多,漂亮女生儿从来都不乏追求者,何况凌雪又不是花瓶,秀外慧中,出类拔萃,不引人注目才不正常。小情侣也偶有龃龉,但很快就能和好。

这真是很考验他们恋情的一个阶段啊,我都觉得俩孩子分道扬镳也很正常。

孩子上了大学后,李月凤和王明娟每年冬天都邀请我回村吃杀猪菜,我去过两次,都有一帮村里的同学作陪。回去的这两次,李月凤家帮厨的人里王明娟忙活得最起劲儿,王明娟家都是李月凤系个大围裙亲自上阵灌血肠。

可一问孩子,俩人却都说邱晓宇和凌雪早就“黄了”。有一回碰上刨根问底的,李月凤阴阳怪气地说:“人家晓宇那孩子多优秀啊,上了大学又入党,又当了学生里最大的官儿,俺家雪儿就是想给人家提鞋,追着屁股都撵不上。”

王明娟窘了一瞬,笑得嘎嘎的:“哎呀妈呀俺家穷得叮当乱响,晓宇想娶雪儿那样漂亮又贤惠的媳妇儿还不是做梦?”

同学们面面相觑,都意味深长地交换着眼神。后来我才明白,她俩那天说的话,都是之前对方跟别人说过的,显然有嚼舌根子的传话了。两人“敲打”完对方,还能嘻嘻哈哈碰杯喝酒,亲亲热热互相打趣,忙忙活活互相帮助,大有“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劲头,又仿佛“不成”才是她们真心期待的。

杀年猪时,凌雪放寒假在家。自家杀猪,她跟我们打过招呼就在另一个房间里陪着一帮发小儿喝酒吃菜,王明娟家杀猪,她不去凑合。邱晓宇不见踪影,王明娟很自豪地说:“他当着官儿哪能跟普通学生一样?学校里事情太多,得忙活到年根儿才能回家呢。他给学校做事儿学校都发工资的,供得上自己吃喝,啥都不用我们管。”

我听得心里发酸——邱晓宇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他所有的周末、节假日和寒暑假,除了组织学生会活动,就是去帮商贩推销笔记本电脑,没底薪,卖出一台有200元的提成。凌雪经常陪着他卖电脑,我儿子也去陪过。我儿子也处了女朋友,他们两对小情侣经常在一起吃吃喝喝,但寒暑假,邱晓宇总会自己留在省城打工,怕爹妈惦记,他从不提这茬儿,只说帮学校做事。

王明娟家其实也没穷到供不起孩子上大学的份儿上,只是她家除了四口人的责任田没有别的进项。再加上王明娟养了两个儿子,就不得不省吃俭用。李月凤家因为继承了公公婆婆名下的土地,四口人种着六口人的地,她老公还有木匠手艺搞副业。

我儿子说:“我也真服了两位阿姨,本来花好月圆,愣给搅和得风沙漫天。他俩想耳根子清净,就只能撒谎了。”

我忧心忡忡——清净了一时,能清净长久吗?

临近大学毕业,我儿子常常陪着邱晓宇借酒浇愁。因为邱晓宇和凌雪发生了相恋以来最大的一次感情危机:凌雪保研了,希望邱晓宇也争取保研或者是考研,邱晓宇却着急就业帮家里赚钱。

凌雪退而求其次希望他在省城找工作,等她研究生毕业了再双双去南方大城市发展——因为邱晓宇的专业在大城才有用武之地。可王明娟和邱铁山却让儿子回老家,说是我们的小城房价低,买房娶媳妇压力小,大城的房子,他们砸碎骨头也买不起。

邱晓宇求我劝劝他爸妈,说他日后成家不要一分钱资助,只求给他自由。我心疼孩子,就不自量力地分头给王明娟和邱铁山打电话,劝他们目光放远些,要为孩子前途着想。

邱铁山说:“你得跟俺家掌柜的说,我是假掌柜的。”

王明娟说:“你别以为我土老帽啥都不懂,回家咋就没前途了?985大学的回咱这儿那得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凭我儿子,那就是矬子里的大高个儿,升官儿发财娶媳妇轻轻松松,非去大城市挣巴啥?大城市能人多的是,咋显着他?晓宇那么听话的孩子现在跟我拧,是不是被那小妖精拐带的啊?你跟我说实话,他俩到底真黄了还是假黄了?”

我咬定说不了解情况,只是受晓宇之托劝劝她。

王明娟的话就感觉有所指了:“那老妖精早就放风说她闺女是要去大城市嫁富二代、官二代的,爱去去她娘的!晓宇乖乖给我回家考公务员,两人也就没戏了。”

4

邱晓宇最后选择通过选调生考试,入职我们老家所在的乡政府,凌雪继续读研,赌气跟他分手了。

我儿子说:“邱晓宇说他妈都气出心脏病了,他不敢再犟。我看他妈那大嗓门都能把房盖震掉了,咋可能有心脏病?他这就是愚孝。”

不久,村里同学都说王明娟“抖”起来了,逮谁跟谁说她家“政府里也有人了”。

一年后,出类拔萃的邱晓宇在一次大型活动中被市长相中,调进市政府做了秘书,王明娟更“抖”了,人前人后,“宰相门前三品官儿”成了她的口头禅。

李月凤也在村里到处撇嘴:“明明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人家硬给提拔了四级呢。邱晓宇不过是个给市长拎包儿的,屯子就装不下他娘了,这要是真当了市长,他娘还不得飞向外太空啊?”

我儿子常常惋惜:“我这三本毕业的回家考公也算是好出路,邱晓宇可真是白瞎了。”他还预言:“弄不好他把凌雪也给拖累了,他俩藕断丝连的,身后多少人追求连正眼都不看,彼此还是放不下。我看凌雪早晚也得追回来。”

果然,凌雪研究生毕业后在南方某大学工作了一年,2017年秋天,赶上小城唯一一所大学招聘老师,立马回家应考,那边辞职,这边入职。我儿子的婚房当时刚刚装修好,他说凌雪吃够了外面的饭,要我帮忙去新房里做一顿接风宴。做好饭菜我就撤了,两对小情侣那晚喝到了深夜,凌雪和邱晓宇抱在一起哭了笑,笑了哭的,大半夜的我儿子给我发微信感慨:“妈呀,他俩可太不容易了!”

我心想,不容易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不出我所料,因为凌雪的回来,李月凤和王明娟彻底撕破脸了,吵得鸡飞狗跳,连对方八辈祖宗都跟着遭了秧。村里同学都说,得亏两家的男人是关系钢钢的发小儿,多年来无论媳妇们咋吵,人俩始终不掺和,这要俩男的再掰不开镊子,还不得头破血流啊。

我再同情俩孩子,这一次也不敢接受儿子给我的“劝和”任务了。李月凤和王明娟却分头打电话找我“诉苦”。

李月凤说:“这不孩子都奔回来了,我寻思商量商量让他家买个大点的房子结婚算了,那个抠搜鬼不答应啊!你说现在谁家娶媳妇不置房子置地的,我的要求过分吗?我闺女那么漂亮,找啥样儿的不当个宝儿啊,连个房子都没有白送到她家吃苦去?”

王明娟说:“还想搞‘仰头嫁女’那一套?还想让我低头娶媳妇?做梦!不是嫌俺家叮当乱响吗?别上赶着嫁啊!她闺女要是不回来,带房带车追我儿子的人随便挑,答应娶她闺女就烧高香吧,还好意思要这要那!”

这之后,两人的生活就像打擂台似的。王明娟在城里买了一个90多平方的新房,到处说这是给小儿子预备的,自家不是没钱买房,是大儿子有章程,根本用不着花钱娶媳妇。很快李月凤也买了个100多平的新房,还买了新车,说是要给闺女“娶”个女婿,将来生孩子随自家的姓。

毗邻而居,低头不见抬头见,俩人出来进去经常骂骂咧咧,有时指桑骂槐,有时真刀明枪。骂来骂去,话赶话又“杠”上了,一个发誓宁可让儿子打光棍儿也绝不让凌雪进门,一个赌咒女儿一辈子不嫁也绝不能便宜了那家“缺揍儿的(东北话,缺德)”。俩男人大半辈子本都是挨媳妇收拾的主儿,一回回出言“镇压”,压根儿不起作用。

俩孩子借口工作忙不肯回老家,过年都住在单位宿舍里。邱晓宇愁眉不展,凌雪哭了一场又一场。

5

无论怎样恳求、劝慰,邱晓宇和凌雪也没能调停好王明娟和李月凤的矛盾,终于狠下心肠,宣称与家庭决裂,任谁也不能阻止两人在一起。凌雪利用周末和寒暑假兼职做翻译带家教,邱晓宇下班后熬夜写网络小说,两人很快凑够首付,用公积金贷款买了一套102平方的新房,装修得简单雅致,搬到一起同居了。

于是俩妈又开始心疼孩子。王明娟在村里放出口风,说要按风俗给凌雪10万元彩礼,李月凤也就坡下驴,表示要给女儿陪嫁一辆20多万的轿车。亲朋好友又从中调停了一番,两家定下了“端盅(东北风俗,双方亲友聚会,下聘礼、商议婚礼事宜)”的日期。

俩孩子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不假思索听从了爸妈的安排。本来酒席的开场皆大欢喜,李月凤、王明娟也盛装出席,先还满脸堆笑互称“亲家母”,仿佛没有之前那些龃龉,做足了摒弃前嫌的姿态。

没想到,中间酒意微醺时,两个女人瞬时翻脸,都嫌弃对方说话“呛人肺管子”,都用 “捡了便宜还卖乖”这样的话互相指责,闹到后来,什么难听说什么,又骂了个不可开交。

伤心不已的凌雪,既没要婆婆的聘礼,也没要妈妈的轿车,只是哭喊着:“求求你们以后都离我远点儿!”

2019年初秋,邱晓宇和凌雪自己定下了婚礼日期,王明娟和李月凤知晓了,很理智地通过自家男人“传话”,终于像小时候“握手言和”,说一起给孩子们好好操办操办。

但俩孩子坚持不要彩礼和嫁妆,只是诚恳劝慰各自的爸妈:“留着给弟弟们娶媳妇用吧,你们也能少挨些累。咱们一家人以后好好相处,婚礼千万别再生出枝节来。”

俩当妈的诺诺连声,都表示为了儿女的幸福要改改自己的臭脾气。

婚礼很顺利,撞衫穿着红色连衣裙的两个老娘们“一笑泯恩仇”,在司仪主持下走向家长席时还手拉着手,亲朋好友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已经是区团委副书记的邱晓宇向来宾简单讲述了自己长达12年的“爱情长跑”,表明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心迹,凌雪也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来回应,两人深情相拥的一刻,李月凤和王明娟都潸然泪下。我看着她们擦眼泪,心想,这可真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吧?

婚礼后,同学们都说她俩在村里“口风”一致了,夸孩子都是连女婿、儿媳妇一起夸,凌雪入党、邱晓宇提拔为乡党委书记,回家探亲提啥样的两份礼物,全村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但两人各说各的,村里红白喜事从不同席而坐,若非小两口回家,也从不互相串门。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过往,到底还是让人有些尴尬。

6

凌雪生孩子之前说好的不用妈妈和婆婆操心,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仓促上阵的李月凤和王明娟在婴儿抱到怀里的一刻还欢天喜地,“咱孙儿”长“咱孙儿”短地叽叽喳喳了一番。

可等有空儿打量里外套间还带产床的房间,得知一天880元的床费医保一分钱不给报销时,王明娟瞬间黑脸:“咱家有矿啊你们这么胡造?住30元的普通房间生不出孩子咋地?”

李月凤起先还开玩笑的口气:“你放屁呢亲家母?我闺女辛辛苦苦给你老邱家传宗接代,住个VIP还心疼?”

“啥金贵人儿呀还VIP?我儿子点灯熬油地挣钱那么容易呢?”

“哪个花你王八蛋的钱了?我闺女挣得比你儿子多了去了!”

于是又一场恶战,陈芝麻烂谷子都翻了出来,虚弱的凌雪喊得嗓子都哑了俩人也不听,只默默流泪。我过不去,最后还是主任以报警相威胁,止息了纷争。

匆匆赶来的邱晓宇也进不了病区,在住院楼卡口召回王明娟,电话里哄慰了媳妇和丈母娘一番。没过半小时,又被区委书记一个电话叫回了疫情防控指挥部。

3天后,凌雪出院回家,李月凤贴身伺候闺女,抽空发了个朋友圈,说自己手忙脚乱,顾了婴儿顾不上产妇,别人家女儿坐月子一天五顿饭,她女儿三顿都能不应时。

邱晓宇雇不着月嫂——疫情时谁愿意冒着风险出门?他急得百爪挠心,只能给老妈打电话求援。王明娟城里的房子离大儿子家步行10分钟,两个小区还都是低风险,邱晓宇给老妈办了通行证,叮嘱她用保温饭盒送饭,放下饭就回家,别跟他丈母娘“犯话”。

但是王明娟放不下对孙子的牵念,第一次送饭没人理睬,就扒着婴儿床左看右看。没想到就这几分钟,又发生了意外:楼下邻居核酸检测阳性,同乘一辆电梯的每家每户都贴上了封条——王明娟出不去了。

邱晓宇忧心忡忡,只能一遍遍叮嘱她妈只做饭、少说话,没事儿的时候就去小卧室待着,又哄着媳妇别跟他妈一般见识。

相安无事捱过了12天,离单元解封就剩2天了,“战火”还是燃起来了。这一次彻底乱套了,不光俩个妈干仗,婆媳也干仗,邱晓宇听王明娟打电话哭诉,指责李月凤娘俩合伙儿欺负人,于是小夫妻俩也吵得不可开交,丈母娘夺了电话又对女婿破口大骂……

我得知情况,还是因为2天后儿媳妇打电话问我说凌雪气得没有奶水了怎么办?

想方设法也没救回奶水,原本吃不完的母乳气没了。解封后邱晓宇抽空儿回了趟家,原本是要安慰媳妇的,可凌雪赌气发誓再也不让婆婆见到孩子。焦头烂额的邱晓宇又来了“愚孝”的劲儿,大吼:“你敢!那是我妈,我儿子的奶奶!”

孩子满月后,疫情也过去了,凌雪打发走李月凤,雇了育婴师,说是谁也不用,只要求俩妈没事儿“各自玩耍”,不用她们掺和自家的事。

虽然硬气话好说,可一遇事儿腰杆子就挺不直了。小婴儿偏偏不省心,今天咳嗽明天发烧,动不动就往医院跑,凌雪根本忙不过来。育婴师也是个不靠谱的,还需要有人盯着,凌雪不得不时常召唤李月凤去做帮手。李月凤看外孙儿时,又常常忍不住“发圈”嘚瑟,王明娟看见了,就一定要宣示“主权”,不请自来。凌雪岂是忍气吞声的人,自然也不给婆婆好脸色,一轮轮新的龃龉次第展开。

2021年11月末儿子回家时,告诉我邱晓宇和凌雪在闹离婚。我吃了一惊:“这是要吓唬吓唬俩妈想让他们消停呀?还是真的想离?”

儿子说:“谁知道呢,反正他俩婚后吵的架,比以前28年加起来都多。”

儿媳妇跟着嘟囔了一句:“吵架还不是因为各人偏向各人的妈。”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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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题图选自电视剧《万箭穿心》,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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