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帮人“偷金子”的十年 | 人间

2026-02-09 14: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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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三十到四十最年富力强的岁月,也是血泪和汗水铸就的最为艰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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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 | 《消失的十一层》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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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河南洛宁县城的一个山坳里,从我家出门向南大约两公里,就能到大山脚下,连绵起伏的熊耳山,望不到头,至于山外的世界,儿时的我们少有耳闻。

大山里的生活虽然闭塞,但是山里有数不清的金属矿,金属矿常常藏在后山的山腰上。90年代初的时候,是山上私自开矿、挖黄金的鼎盛时期,不只是方圆十里八乡的人,甚至是全县的人,都进到了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后边连绵起伏的大山里,来我们这挖黄金,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这似乎是大山给我们的馈赠。

这份馈赠还让山里滋生了赶马的人,就是在复杂的崇山峻岭间,用马在山上转运矿石的人,他们肩扛马驮,穿梭在崎岖狭窄的山路中,行走在悬崖峭壁中,把这些开采出来的矿石运送到前山的汽车路上,或者是山脚下的村落里,近的几十里,远的上百里,来回甚至要10个小时以上。这让山里的农民们除了种地、上山砍柴、放牛,还能有份额外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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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赶马时期的工作笔记|作者供



光我们村,就有上百个赶马的人,邻村也有一些,加起来大约有三四百人,每天早晨的赶马队伍都是浩浩荡荡。这些人中大部分是跟那时的父亲一样,三十多岁,也有少数刚结婚的,二十多岁,最年轻的是两个十七八的小伙子,他们两个兄弟,退学后在他父亲的带领下也加入了马队,这个活不分时令,一年四季,只要有活就能去做。

赶马的人通常是起大早去,再摸黑回家,把矿石送到东家指定的地点,多数为村里的大铁碾坊,东家接收,粉碎后,提炼黄金,卖钱。我家也买了马,父亲也成了赶马的人。那时我上小学,哥哥初中,母亲操持家里,为我们洗衣做饭,养家的重担都在父亲身上。

这匹马当时花了家里1500元,家里的积蓄只有几百块,父亲借遍了所有亲戚,还剩几百块,最后只好向村里的有钱人家借了好几百元的高利贷,利息很高,但好歹不需要什么抵押,就能拿到钱,对于农民来说,比银行方便。如果遇到还不上钱的人,放贷人会进家里抢粮食、搬电视机等,拿走值钱的东西。

父亲特意挑选了一匹高大、健硕的马,但是,我们买来之后才发现,它的眼睛有障碍,应该是有夜盲症,黑天看不见路。马不能干活用,妈妈比父亲更着急。因为禁止私人开采矿山,帮人转运矿石通常是晚上悄悄进行的。

母亲和我大伯一起,去到了村里马贩子的家里,焦急地说:“我们家是高利贷借钱买的马,现在马眼睛看不见,你必须给我们解决。”马贩子给我们家换了一匹个头稍小一点的马。这匹马温顺些、干活也卖力,不畏艰辛、跋涉千里,后来就一直陪着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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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父亲那时总是被公鸡的打鸣声叫醒,他睡眼蒙眬,摸到床头的矿灯,看了看手表:三点半,有时疲惫的身体死死地拽着他,他会本能地闭上眼睛,又眯了一会,但过不了多久,就听到大门口的叫喊声:卿叔,卿叔。那是我们本家的一个哥哥,在我们后排的胡同里住,他过来叫父亲一起赶马上山。父亲听到后,回应着:好,起来了,于是拉开了屋里的小灯泡,动身起床,这时妈妈也跟着起来了。

清晨的月亮当空悬挂着,被一层薄雾轻轻笼罩,院子里的积雪厚厚一层,被镀了一层光。木棚里的马发出“突突”声,晃着脑袋和主人打招呼。父亲来到狭小的伙房,点燃炉膛里的柴火,小心翼翼地拉着风箱,木柴慢慢地燃烧起来。妈妈简单洗漱后,拿出面盆拌面、和面、擀面。

在妈妈下面条期间,父亲就小跑出去喂马,往马槽的麦糠中加了几碗麦麸,再加水搅拌,马儿大口地吃起来。接着,父亲又盛来一些玉米颗粒倒入马槽,这是为马儿上山驮矿石特意加的餐。食不饱,力不足,父亲很明白这个理,所以一定要对马儿照顾有加。

吃完饭,父亲就从马棚中牵出马,使出全身力气,将六七十斤重的木头马鞍举过肩膀,搭在了马背上,马背上要搭载四百余斤的矿石,需要马鞍厚实耐用,不然很快就会磨损、变形,影响马匹的发力、行走。

我家马鞍内侧的垫子是妈妈手工做的,里面填塞着烂褥子、烂布片等,缝制成完整的一长块,保证通体平整光滑,最后捆绑到马鞍上。即使这样,马鞍内侧的垫子也还是需要时不时就修补。

父亲继续忙着准备铁锨、装矿石的空袋子、马的草料(几斤玉米粒)、军大衣、火车头帽子、矿灯。妈妈给父亲装了几个馒头、一瓶开水,最后又悄悄塞进两个苹果递了过去。父亲接过装食物的袋子,一把塞进装马料的兜里,熟练地绑在了马鞍上。妈妈站在门口,望着父亲牵着马消失在胡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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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出胡同,在呼啸的寒风中,他使劲压了压头顶的帽子,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地面上的积雪和泥土掺在一起,马队踏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路上已经有上山的马队经过,父亲站在胡同口,等待着他的伙计们。

他们头上戴着矿灯,结伴而行,浩浩荡荡向着大山挺进,马脖子上的铜铃此起彼伏,远处还时不时传来狗吠声、鸡鸣声,马队途经一片片的庄稼地,厚厚的积雪盖着地里的麦苗。从家里到驮运矿石的山上赶马要走三四个小时,骑一段马,人太冷时,就下马走一段路。暖和后,继续骑马。骑马、走路,反复交替前行。

凌晨七点,当我坐到教室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零下十几度的天气,赶马人的脚和膝盖都冻得发麻,甚至疼痛,早已经顶不住了,父亲缓缓下马,扶着马鞍动弹不得,双脚麻木地跺着地面,好一会才恢复知觉。

他把布袋垫在积雪的石头上,身体像灌了铅一般坠下来。旁边的伙计从破了洞的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折叠的方便面袋子,像装着宝贝一般,慢慢打开。只见一些碎烟叶和几张纸条露出来,他一会工夫就卷好两根纸烟。递过来一根,父亲点燃后重重地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一点点晕开,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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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抬头望到前方的马队,不由得加快了步伐。驮运矿石的人可能会多,如果动作慢,矿石被别人装完后,自己没有矿石装,这一天就算白跑一趟了,挣不到钱。不知走了多久,父亲额头微微冒汗,里面的秋衣因汗液而黏在背上,他解开大衣的扣子,让身体落落汗。

眼前的世界逐渐明亮起来。积雪严实地覆盖着河沟、覆盖着小路,覆盖着目光所及之处,沿着漫长的雪坡向上攀爬,每迈出一步,脚都会向下滑落半步。脚边的雪顺势堆积起来,涌到鞋帮上,钻进鞋内。每一脚踩下,都感觉凉森森的,但是匆忙赶路的赶马人,无暇顾及。

经过一段乱石坡,父亲踏上去,脚底一滑,跌倒在地。厚厚的雪,还有厚厚的棉衣保护了他,起身拍打几下便继续跟上了队伍。山坡更加陡峭了,每走一步,脚会下滑一步,前进变得更加艰难。

聪明的队友会在这时,拉着自家的马尾巴,以此借力前行。在快到达山顶的位置,矿洞终于在山脊的背面显露出来。一团团白气从马鼻中涌出,马鞍贴着马背,湿漉漉的汗液从它们的缝隙中浸出来。

有时新挖掘的矿洞,还没有适合马走的路线和入口,赶马人要提前用铁锨、镢头去修路。路修好后,两两搭班,跑进山洞里去装矿石。数不清的矿灯在矿洞里晃来晃去,两米多宽的甬道顿时拥挤起来,微热的空气蔓延,岩壁张牙舞爪。父亲带着铁锨、夹着七八个化肥袋子,跟着队伍高一脚低一脚地小跑进去。

甬道坑洼里的积水被踩得四处飞溅,打湿了赶马人的鞋子、裤腿。在拐了一个弯后,甬道略略向上爬升,又经过十多米的距离后,洞顶被一块巨大的石板遮住,让原本不足三米高的甬道,骤然又低了许多。

一米七左右的父亲低下头,勉强通过,一大片被工人开采好的矿石堆积在眼前,洞顶吊着几盏昏暗的临时照明灯,旁边的柴油机在轰轰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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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马可驮运大约三四百斤矿石,如果是走夜路,驮的矿石会少一些。父亲和同伴搭班装好八个半袋的矿石,每个半袋有七八十斤的样子,他们额头上的汗珠子滑落到眼里也腾不开手去擦,就这样拖拽着,一点点转运到山洞口,外套上,头发上布满了沙子和尘土,其他的工友们陆续转运出各自的矿石,纷纷堆放在山洞口。

马儿在不远处朝着主人鸣叫着,父亲取出小布兜中的玉米粒,走过去喂马,赶马人们找来一些枯枝干叶,点起了篝火。父亲把冰冷的馒头放在火边烘烤、加热,也看见了装食物的袋子里多出了两个苹果,急忙用衣袖擦了两下,像是咬冰块一样冷。因为冬天在山上经常喝冰水,父亲在四十多岁时,满嘴的牙齿早早脱落。

吃了馒头、苹果、喝了点水,午饭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大家围坐在篝火旁休息了好一阵子,待体力渐渐恢复后,才陆续站起来。

父亲把两个半袋矿石的袋口绑到一起,搭到与人齐高的马鞍上,这是最费力气的活。马儿在中间,两人左右分开站着,喊着一二的口号,靠着默契,同时抬起各自的半袋矿石,使劲举到胸口,并快速从马屁股的方向搭到马鞍上。两人的力量、动作、速度,早已在一次次的锤炼中达到了默契和统一。

一匹马搭四个半袋矿石,马屁股后带上肘棍,两头用绳子系着拴在马鞍上,防止下陡坡时马鞍向前滑动。崎岖的山路上,时常要经过半米高的台阶,有时马驮着沉重的矿石跨过台阶时,主人要在后边使劲地助推一下马鞍,马才能顺利地跨过台阶。

有的主人偷懒或马驮的矿石太重,那后果自然很麻烦,就像人肩扛着百十斤的重物,跨一个高高的台阶,因力气不够,没跨上去,那必定是人和物一起重重跌倒在地,脚摔骨折或者扭伤了腰。

对马来说也是这样,没跨过台阶,就会跌下来摔倒,马腿骨折,要两个多月的时间恢复。如果是马腰摔骨折,马就报废了,不能再驮重物,只能卖掉,再买新马。

赶马人沿着来时的路,再经过漫长的四五个小时的跋涉,才能回到村里的矿石粉碎场,更难走的路,那就是连续几米,甚至几十米长的青石板路,巨大又光滑的岩石在脚下不断延伸。

冬天气温低,石板上结着又厚又结实的冰,父亲和其他一起赶马的伙计们,在矿灯的微光下,就近采一些藤条,捆绑在脚下的“解放牌”劳动鞋上,以提升防滑性能,保证人安全通过。

可是驮着矿石的马怎么通过呢?这就必须依赖事先给马蹄上安装的铁钉了。马通过光滑的石板路时,马蹄下突出的铁钉,就会牢牢地扎入冰面,这样马才能顺利通过。如果马蹄上的铁钉被磨平又没及时更换,负重的马就会在冰面上打滑,不小心摔倒就很危险,有的跌入石板路旁边几米、几十米深的山崖。

这样的事故每年冬天都会在马队中发生。山路遥远、长途跋涉,冬天马蹄上长约一公分的铁钉四五天就会被磨平,需重新更换一次,以确保安全。

偶尔有上山或下山的汽车经过,父亲们的马队总要迅速躲藏起来,有的躲进山沟里,有的连人带马藏到路沿下。马队和护矿队的人像是在玩猫捉老鼠一样,躲避护矿队的稽查人员,把矿石安全运送到东家是马队的责任。

当然偶尔也有被护矿队发现,拦截的时候,马队的矿石自然是被没收,丢了矿石,东家自认倒霉,赶马的父亲和伙计们也就是白跑一趟,没有了运费。

矿石按每斤二至五分的价格,一趟也就10多块钱的运费,距离近的话,一天能跑两趟到三趟。过秤登记后,才算结束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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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印象里,父亲一直是谨慎、细心的人,对家里的马精心照料。上山驮矿石的十多年,没出什么意外、事故。父亲驮马时脚上的那双迷彩色“解放牌”劳动鞋,经常磨破,母亲把它缝补好后,过不了多时,又会被磨破,就这样缝缝补补,鞋帮上是补丁摞补丁,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直到鞋底被彻底磨平,不防滑了,父亲才把它拿出去扔掉,像扔掉自己的宝贝一样。这双鞋陪他踏雪地、过冰川、趟河流,走过了艰难险阻,走出了属于他自己的不那么宽阔的道路。

临近过年前几天,父亲和马队的汉子们就拿着账本,三五成群,到方圆十里八乡的东家去索要驮矿石的运费。过年的花销、我们的新衣服、年后的学费都要指望这些钱。顺利的话跑一趟、两趟就能见到人,要到运费。有些不讲信用的或者赔了钱的东家,专门躲起来,跑三五趟也碰不到人。

连续索要几年的东家也有,死账烂账的也存在。记得在2000年的时候,都大年二十九了,父亲半个冬天上千元的运费,跑了好几天愣是一点都没要到。家里过年的肉、礼品都没钱置办。父亲晚上在灯下一页页地翻着记账本,看着都是钱,可一分都拿不到,越翻越恼火,最后破口大骂,我在屋里,吓得不敢吭声。妈妈闻声赶过来:“算了,算了。为这事,不值得。咱明天再想想别的办法。”谁知第二天上午,父亲和几个伙计又到东家要账时,人家竟意外地给结算了一部分账款,这才让家里顺利地过了年。

长长的马队和那赶马的粗壮汉子,他们熬过漫长的黑夜,踏过最冷的积雪,走过坚硬的冰面,穿过最陡峭的山崖,晒过酷暑的烈日,也迎来倾盆大雨,蹚过没膝又湍急的河水,啃过兜里最硬的锅盔馍、喝过山谷中最刺骨的雪水。就这样日复一日,消失在山谷中,又出现在山峰上,走过了春夏和秋冬,迎来了一年又一年。

从我出生开始,到后来上中学,父亲赶马上山走过风雨十余载,那是他从三十到四十最年富力强的岁月,也是血泪和汗水铸就的最为艰苦的日子,在我上小学、哥哥上中学的时候,父亲用上山赶马驮矿石积攒的钱在院子的东边盖了一座三间的平房。

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在努力想象,当年的他,是如何承受这体力和心力的巨大考验?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最难的时候他是否想过要退缩和放弃?最终又是什么让他坚持走了下去?这过程中,是否有人真正看见他的付出和艰辛,又是否对他真心地表达过肯定和感谢?

马脖上清脆、悠扬的铜铃声已渐渐久远,赶马的岁月,父亲后来少有提及,也没来得及说。父亲去世时只有60岁,他这短暂的一生,历尽艰辛,默默付出,把自己的全部都奉献给了我们一家。他是平凡的,也是伟大的,父爱如山,厚重、深沉。父亲不止给了我生命,他还用小小的马背为我们“驼”出了更加宽广的未来。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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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洪波

每一个生命都渴望被看见,用文字致敬生命、留住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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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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