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一边加强军演，一边筹备隧道，白令海峡上演竞合大戏

【环球时报驻美国特约记者 冯亚仁 环球时报记者 郑璇 李迅典】编者的话：10月11日，俄罗斯总统特别代表德米特里耶夫隔空喊话美国企业家马斯克，呼吁其开建“普京-特朗普隧道”。根据他公布的示意图，隧道穿越白令海峡，从迪奥米德群岛下方穿过。然而，就在前两个月，美国等西方国家还在白令海海域举行联合军演。其实，在过去十多年里，俄罗斯与西方围绕该海峡的军事博弈早已暗流涌动。一边是描绘未来的隧道图纸，一边是步步为营的军事布局，白令海峡为何成为合作与对抗并存的焦点？有学者分析，这既源于它不可替代的地缘枢纽位置，也受到北极航线通行潜力被激活以及中东动荡局势持续外溢的深刻影响。

冰原上的咽喉与宝库

俄罗斯与美国分处亚欧大陆与美洲大陆，听起来似乎隔着广袤的海洋与陆地，但如果我们将目光投向北极地区，便会发现这两个国家其实相隔没有那么远，最近的距离仅有4公里。将俄美在地理上紧密相连的坐标，正是位于北极圈的白令海峡。

白令海峡位于亚欧大陆最东端的杰日尼奥夫角和美洲最西端的威尔士亲王角之间，横亘于俄罗斯远东的楚科奇半岛与美国阿拉斯加之间，最窄处有80余公里宽，水深在30米至50米之间。这里是连接北冰洋和太平洋的唯一航道，也是亚洲和北美洲大陆间最短的海上通道。海峡之中，属于美国阿拉斯加州管辖的小代奥米德岛，与属于俄罗斯的大代奥米德岛隔水相望。

这种独特的地理构造，赋予了白令海峡无可替代的战略地位。美国空军退役上将弗雷泽曾将白令海峡与“格陵兰-冰岛-英国缺口”相提并论。他指出，俄罗斯海军舰艇若要打击大西洋海上目标或美国及欧洲目标，就需要经过这一缺口，而类似的战略博弈同样可能出现在白令海。

在弗雷泽看来，西北航道和北方航道都在西侧汇入白令海峡。这两条分别沿加拿大和俄罗斯北部海岸延伸的航线，承载着巨大的商业与战略潜力：西北航道是连接东亚和北美洲东海岸最便捷的航线，而北方航道则比传统经苏伊士运河前往欧洲的航线节省大量时间和航程。事实上，作为北极航道重要的出入口，无论是东北航道、北方航道，还是穿越北极点附近的中央航道，都必须出入白令海峡这扇唯一的“门户”。

随着全球气候变暖，北极地区的海冰逐渐消退，北极航线正迎来前所未有的繁忙。根据美国智库伍德罗·威尔逊中心网站发表的文章，白令海峡的船舶通行量正在成倍增加，2009年通行262次，到了2021年这一数字已增至555次。不断攀升的数据，直观地印证了白令海峡作为全球航运“咽喉”的战略重要性。

如果说日益繁忙的航道是白令海峡跳动的动脉，那么深埋于地下的关键矿藏则是它沉稳的心脏。在白令海沿岸诺姆港以北的苔原上，格拉菲特溪矿床被认为是美国已知最大的石墨矿。此外，美国地质科学研究所的资料显示，濒临白令海峡的苏厄德半岛可能蕴藏着锡、钨、锂等关键矿产。这些矿产被广泛应用于光纤通信、半导体制造和夜视技术等尖端领域。

在北极开展博弈的关键地带

上海环太国际战略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张耀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对俄罗斯、美国、加拿大等环北极国家而言，白令海峡兼具航运经济与地缘安全双重价值。放眼全世界，白令海峡的重要性也已经明显提高，直接关系到全球贸易航线格局的深刻变化。这是因为当前印度洋传统航线受中东地区冲突扰动，处于半瘫痪状态，绕行好望角又会大幅抬升航运成本。在这一背景下，北极航线成为一条具备现实意义的备选通道，而白令海峡正是这条航线的必经入口。

另一位学者向《环球时报》记者分析称，对俄罗斯而言，白令海峡既是其北方海路进出太平洋的咽喉门户，发挥着连接北极资源、远东建设与亚洲市场的重要作用，也是稳固其北极东翼与远东海防的前沿屏障。对美国而言，这里是阿拉斯加防御、北美预警的重要区域。加拿大虽非白令海峡沿岸国，但也高度关注其作为加拿大北极群岛西侧水域及西北航道外部接近通道的安全意义。

正是这种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让白令海峡成为各方在北极开展地缘博弈的关键地带。据英国《旁观者》杂志澳大利亚版2025年报道，俄罗斯远东和北极地区人口稀少，冷战结束后那里的军事基础设施一度老化。不过，十多年前，俄罗斯就开始全面重建其在北极的军事力量，不仅重新启用了冷战结束时封存的基地，还投资建设新机场、雷达站，并组建装备有适合北极气候无人机的步兵部队。

美国及其盟友的军事动作同样密集。近年来，美国军方在白令海峡一侧阿拉斯加的活动显著增加：2019年5月，一艘海军航空母舰十年来首次参加阿拉斯加湾的“北方边缘”演习；数月后，美国海军又重返阿留申群岛岛链中的阿达克岛参加军演。2020年，美国陆军工程兵团批准了扩建白令海沿岸诺姆港的计划。今年8月上旬，美军在阿拉斯加地区举行代号“苔原梅林”的军事演习，演习主要区域位于诺姆港附近，并延伸至圣劳伦斯岛周边。该区域地处白令海通往北冰洋的咽喉要道。9月18日至22日，美国与加拿大在阿拉斯加以北及白令海海域举行联合军事演习。

在这场围绕白令海峡及更广泛北极地区的长期博弈中，俄罗斯与西方国家各有优劣势。张耀表示，俄罗斯拥有北冰洋最长的海岸线与广阔的北极陆地国土，运营着大量北极港口，掌握北极航道中商业价值最高的东北航道大部分沿岸水域，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破冰船队。在北极局部地区，俄罗斯依托地理区位、港口基础设施、破冰船队，在航道管控领域具备突出的早期优势。莫斯科的短板在于整体经济、科技实力有限，在北极地区的财政投入存在制约。

相比之下，美国、加拿大等西方国家的战略，是依托北约的力量，在北极持续推进军事力量前沿部署，争夺北极航道规则制定权。张耀表示，美加等西方国家的优势集中在雄厚的经济财力、先进的科技与装备水平上，整体军事实力更强。但它们也存在明显短板，美国的全球战略摊子铺得很大，北极并非其最高优先级战略方向；挪威、冰岛这类北极国家，受自身国力限制，难以开展大规模战略投入。同时西方阵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美欧之间存在分歧。综合来看，俄罗斯与西方各有长短板，任何一方都难以形成压倒性优势，围绕白令海峡管辖、航行规则的博弈将是长期过程，不会短期分出胜负。

短期内呈现有限合作与安全竞争并存的格局

就在俄罗斯与西方激烈博弈之时，“橄榄枝”也在白令海峡上隔空递出。2025年10月，俄罗斯负责对外投资和经济合作的总统特别代表德米特里耶夫提议，同美国合作在白令海峡修建一条“普京-特朗普”隧道，以连接两国并联合勘探自然资源。他表示，俄罗斯直接投资基金已经研究了相关提议，包括连接美国、加拿大、俄罗斯和中国的铁路项目，并将支持其中最具可行性的方案。德米特里耶夫提议由马斯克旗下的博林公司承建。上述隧道传统造价超过650亿美元，但借助该公司的技术，可以将成本控制到80亿美元以下。

俄罗斯正持续推动这一构想走向现实。据俄塔社今年6月报道，俄罗斯希望在2026年年底前完成上述隧道的全部技术设计。德米特里耶夫透露，他已于6月5日签署了关于俄罗斯继续规划楚科奇和阿拉斯加间运输通道的协议。

然而，宏大的合作蓝图并未掩盖现实的地缘博弈。在俄罗斯和西方于白令海峡既希望合作、又分别加强军事部署的复杂态势下，北极局势将走向何方？上述学者对记者称，这种态势可能使该区域短期内呈现“有限合作与安全竞争并存”的格局：一方面，各方不断强化军事部署，可能推高海空摩擦与误判风险、加深相互疑虑，导致北极安全互信下降、多边治理受阻，并增加商业活动的不确定性；另一方面，航运保障、海事搜救与生态治理等共同需求，依然为各方对话与协调留下空间。未来局势是否进一步升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各方能否维持危机管控与底线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