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农经观察】高原河谷稻浪新——天津小站稻青海试种记)
青海新闻网·江源新闻客户端讯 盛夏,黄河水裹挟着高原的凉意奔涌向东,在黄南藏族自治州尖扎县2000米海拔的圣航农业园区,15亩(1亩≈0.067公顷)稻田格外惹眼—齐腰高的稻株刚过完拔节期,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绿波,剥开叶鞘,嫩白的稻穗正悄悄灌浆。这是黄南州第一次迎来规模化水稻种植,也是天津援青干部带着良种、技术与决心,在高原上开启的一场“从无到有”的农业试验。
踩着田埂走进试验田,鞋上很快沾满湿软的黄泥。天津市援青干部、黄南州农牧局副局长尤宏争弯下腰,指尖轻轻抚过稻叶,眼里带着几分欣喜,“搁半年前,谁也不敢说高原上能长出稻子。现在看,这11个品种里有几个还真挺争气。”
一粒稻种的千里奔赴:从和田经验到高原初心
把小站稻种到青海的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大名鼎鼎的小站稻,原产地在天津,属于北方著名优质粳稻、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产品,也是天津农业的一张鲜亮名片。
去年,天津农技团队在对口帮扶的新疆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当地百姓种了多年的水稻,亩产始终在一两百公斤徘徊,天津专家驻点蹲守大半年,从品种改良到水肥管护全套升级,亩产突破千斤。院士专家组现场验收那天,田埂上围满了老乡,捧着饱满的稻穗笑个不停。
那场丰收,也在援青干部心里埋下了种子。“新疆能成,青海说不定也能行?”尤宏争站在黄河边望着滔滔河水出神。尖扎是黄南州海拔最低的县域,黄河谷地光热充足,自古便是产粮区,可老百姓的餐桌上,青稞、小麦永远是主角,大米全靠外地运来。
翻查地方史料更让他心里五味杂陈:早在20世纪80年代,当地就试过种水稻,之后十几年间又反复尝试,可次次都败下阵来——要么无霜期太短赶不上成熟,要么稻穗看着挺长,剥开全是空壳。几番折腾下来,“高原种不出水稻”几乎成了当地人的共识。
“别人都说不行,我们偏想试试。”在援青指挥部的支持下,专项帮扶资金很快到位,天津水稻育种专家库里的上百个品种被反复筛选,最终挑出11个早熟、耐低温、生长期短的品系。
今年3月,天津的农技专家踩着春寒来到尖扎,连着跑了三个乡镇踩点。水稻离不开水,可村里的灌溉水都有固定供水时段,没法全天泡田。挑来选去,最终落在了圣航农业园区,这里和天津农业部门合作了十几年,有现成的蓄水池,能自主调水,地块相对平整封闭,方便做封闭式试验。
选地、平田、清杂、育秧……四月的大棚里,嫩黄的稻芽破土而出,五月插秧季,一畦畦秧苗栽进水里,黄河水顺着渠沟流进田里,映出高原的蓝天。村民们围在田边看新鲜,有人摇着头说:“种了一辈子旱地,这水里长的庄稼,能行吗?”
一片水田的百般攻坚:从旱地思维到水田耕耘
看似寻常的插秧,开局就碰了壁。
当地农户种惯了青稞小麦,脚踩旱地干活利索,可一踩进水田就犯怵。腿陷在泥里拔不动,弯腰插秧深浅拿捏不准,半天下来栽不了几行。天津来的技术员脱了鞋直接下田,踩着泥浆手把手教:“秧苗要直,入土两公分就行,株距留够,通风才好。”
比人更难适应的,是地。
这块试验田前身是废弃大棚,地下埋着不少拆棚留下的钢筋、水泥块和碎石。不清理干净,田块高低不平,低处积水、高处干裂,稻子长势肯定参差不齐。工人蹲在地里捡了好几天,才把杂物清干净,又用机械反复耙平,才算整出合格的水田。
保水是另一道坎。当地土壤沙性大、渗水性强,稻田要长期维持五六公分的水深,水浇下去没多久就渗进地下,既费水又养不好稻。团队一边改良土壤结构,一边靠蓄水池错峰蓄水,把黄河水用在刀刃上。“守着黄河也不能浪费水,得让每一滴水都养稻子。”
稻苗一天天长高,从分蘖到拔节,技术员每天都要在田里转好几圈,记株高、查病虫害、测水位,鞋上的泥从来没干过。八月初,尤宏争和技术员下田查看,随手剥开一株稻秆的心叶,嫩黄的稻穗赫然在目。几个人蹲在田埂上高兴了半天,转头又犯了愁,比天津本地的孕穗期晚了不少,按这个节奏,十月中旬霜降前,稻谷能完全成熟吗?
办法总比困难多。团队早就备好了预案:等临近收获期,给稻田扣上简易温棚,靠人工增温延长生长期,给稻谷多留些灌浆的时间。“第一年不贪高产,亩产能到四五百斤就算达标。”尤宏争说得实在,“我们首要任务不是创产量,是选出真正能在尖扎扎根的品种,摸透高原种稻的门道。”
从春到夏,这片15亩的稻田,悄悄改变着不少人的认知。起初看热闹的村民,路过时总爱停下问两句:“这个稻子啥时候熟哩?我们实话能吃上本地产的大米?”有人还主动帮着拔草、看水管,眼里的怀疑慢慢变成了期待。
一方沃土的长远答卷:从单一种植到百花齐放
稻穗在田里默默生长,援青团队的盘算,早已超出了这15亩地。
“今年十月中下旬测产收割,结果无非两种。”尤宏争掰着指头说,要是品种表现好、产量达标,明年就在周边沿黄适宜地块扩种;要是效果不理想,就留下长势最好的几个品种,接着在园区里驯化改良,慢慢磨出适配尖扎气候的种植技术。“我们援青三年,就跟它磕三年,不信种不成。”
在他心里,种水稻不只是多一种粮食,更是给高原农业闯一条新路。长久以来,黄南州的产业绕不开青稞、小麦、油菜,养殖离不开牦牛、藏羊、冷水鱼,大家默认“高海拔地区只能种这些养这些。”可小站稻的试验告诉所有人,只要技术跟得上、选种对路子,高原农业还有很多可能性。
这盘棋,天津援青团队下得很大。借着水稻试种的契机,他们打算把圣航农业园区打造成“津农精品西北试种中心”——天津的好品种、好技术,都集中到这里落地示范。大棚里,天津的黄瓜、甜瓜、莴笋、娃娃菜已经试种成功;同仁的鲜食玉米、本地试种的沙窝萝卜长势喜人;未来,大闸蟹、泥鳅这些天津特色水产,也有望走进黄南。
“以前也有专家来引种示范,可项目一结题就停了,留不下东西。”尤宏争说,这次不一样。试种中心建起来,青海各地的干部、农户、研学队伍都能来现场看、现场学,哪个品种产量高、口感好、效益佳,老百姓认了,再慢慢往周边推广,从尖扎县到黄南州其他自然条件适宜地区,再辐射到海东市等低海拔沿黄区域。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稻田上,和远处的黄河水连成一片。田埂上的技术员还在记录数据,稻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和旁边青稞地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两种农耕文明的对话。
十六年津青协作,从资金帮扶到产业造血,从人才支援到技术扎根,一批批援青干部把天津的优势带到高原。这15亩稻田,就像一颗播下的种子——它不仅要长出饱满的稻谷,更要长出敢闯敢试的劲头,长出津青携手的情谊,长出高原乡村振兴的更多可能。
等十月稻熟时,这片黄河岸畔的新绿,终将给出最生动的答案。
(来源:青海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