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年守艺路：苗寨绣娘周元桃的“一针一生”

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谭苏昕 实习生 王宗洋 绥宁报道

“姐妹们，快看我的新作品，想学插绣吗？来大园古苗寨做客吧！”

今年夏天，60岁的周元桃不得闲。这位邵阳绥宁县的资深绣娘，一边埋头学拍短视频、练直播，想把深山里的苗族插绣“搬”上云端；一边守着手底的硬功夫，日日不落。

夜深了，古寨静得只剩下虫鸣。竹楼灯下，周元桃端着碗口大的绣绷，绷紧布面，左手托底，右手执针。针尖斜刺入布两毫米，轻轻一挑——布背平整，布面鼓起朵朵小花苞似的弧度。

这是她四十三年来的睡前“必修课”。

老式收音机里苗歌悠悠，空心针穿过时间，一针一线，绣着她的半生，也绣着这门手艺的新可能。

苗族插绣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周元桃。

四十春秋 一针始终

周元桃始终记得，她与插绣“一见钟情”的那一眼。

1983年，这位十几岁的苗族姑娘在学校里看到有人拿着绣品和针来展览，这是她头一回见到苗族插绣的绣品。

“我当时一看，就挪不开眼，着迷了，这东西漂亮得很！”于是，她掏出三毛钱买了一根针。那时候没有绣架，她就把吃饭的碗翻过来，布往碗底一绷，绷紧了托在手里，一针一针地插下去，绣好了再摸索着如何去剪。

而她真正系统学习插绣，是在2008年，“多亏了国家搞传统村落保护，让老寨子‘活’了，也让我有机会真正走进这门艺术。”

她回忆，彼时关峡大园村里推进古苗寨建设，插绣师傅阳俐春带着作品到乡里展览。周元桃一看，心头热了：“这个绣花我也会！”她赶紧问能不能把师傅请进村来教。在阳俐春的指点下，周元桃正式把插绣“接”了过来。

周元桃部分插绣作品。

“有好几次，我是真想放弃了，不想绣了。”她感慨，接过来容易，守下去难，“难在绣，难在剪，更难在卖。”

十年前，她差点把这根针扔了。

“到现在，能守住这针线的，扳着指头数，也就剩两根苗苗了。连你也要撒了手，往后咱苗家的绣花针，可就真没人接了。”阳俐春理了理花白的头发，没再多说。周元桃心里惭愧，便暂且将放弃的念头压了下去。

真正把她“敲醒”的，是一幅鹰绣。村里有个男人拿着一幅鹰图来找阳师傅，想把这幅画绣出来。鹰的眼睛要凸起来，翅膀要有层次，摸上去得像真羽毛——这是插绣的本事，也是“折磨人”的本事。

师傅年纪大了，摆摆手：“这个鹰，我现在是绣不起了。”周元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师傅老了，就再也没有人能绣出最精美的鹰了吗？以后的人还知道苗绣原本的美吗？

“我试试！”她站了出来，把鹰绣出来了，也把苗族插绣绣了下去。

苗族插绣要用自制空心针。

“我们这种针外面买不到，全靠绣娘自己动手做。”她捏起一根针，聊起针的特别之处，“在于‘空心’，线从针后端的空心管道穿进去，再从前端一吸就出来了。”

“绣，最讲究密度，一定要密，剪出来才好看。”周元桃说，绣的时候，针尖只穿透布面2~5毫米，半穿半留。反面是平整的，正面靠剪出高低层次来显出立体感，机器很难代替这独特的针法。

“插绣，藏的是我们苗家妇女的智慧和勤劳。以前我们出嫁，嫁衣、锦图、小孩的肚兜、帽子全是自己绣，绣的是对好日子的盼头。”讲到插绣，她总是笑着的。

这根空心针，她从少女握到花甲，犹疑过、撂挑过，最终还是没舍得撒手。

新一代的“老手艺”

一个人能绣，一群人怎么绣？一代人能守，下一代人还愿不愿守？

这位六旬绣娘把自己的心血都绣进了这门手艺里，但更严峻的考验逐渐显露。

徒弟来了又走，是周元桃最揪心的事。有人一时头脑发热说要学，可坐不了几天，又拎着板凳走了。“这个插绣，难绣、难剪，更难卖。年轻人生活压力大，靠绣花养不了家，就又出去打工了。”

谈及此，周元桃紧锁着眉头：“我之前有两个徒弟，学得不错，可要养小孩、还房贷，最后还是进了工厂。”投入周期长、回报率低、销路单一、传播面窄——苗族插绣的传承，正在经历一场艰难的突围。

为了让苗族插绣“活”起来，当地绣娘们学起了拍短视频、使用社交平台。

转机，出现在2012年。绥宁苗族插绣被列入湖南省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目前，绥宁县已审批的非遗项目达25项，苗族插绣位列省级3项之中。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来自绥宁的全国人大代表胡美娥提出建议：统筹绥宁、龙胜、融水等9个少数民族县域，联合创建跨区域多民族共生型传统村落特色保护区，重点支持苗族插绣等非遗系统性传承。同时，以政策激励原住民留居、吸引青年返乡创业。

消息传回苗寨，周元桃觉得心头更亮堂了。

地方也在不断“落地”探索。她所生活的大园村立足本土非遗资源，专门成立非遗工坊与研学教学中心，常态化开展苗族插绣、竹编、油茶制作等非遗体验课程。

近年来，大园古苗寨研学基地每年接待研学人员超15000人。走进工坊，一群年轻人总围在周元桃身边，看她飞针走线，忍不住纷纷捏起针试试。未来，他们或许能带着插绣走向更远更广的地方。

同时，当地积极推动非遗技艺市场化发展。通过非遗体验、作品售卖、技艺教学等形式，村民在家门口有了增收渠道。2024年，大园村集体年收入跃升至265.23万元，成为短视频平台搜索量破10万次的文旅新星。

一串串数字，见证着“老手艺”一步步走向新生活。

大园古苗寨始建于北宋，最长房龄超过860年，是江南地区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苗寨古建筑群。

针心是空的 真心是实的

针“心”是空的，可绣花娘的真心却是实的。如今，周元桃已是省级非遗的代表性传承人。

“非遗工坊建起来了，研学基地开起来了，全国人大代表的建议提上去了。”周元桃却没停止操心，“我还有个小愿望，上面领导和有关部门能多给我们插绣作品搭一些平台，帮我们把作品卖出去。”她盼着插绣能搭上电商快车，也当一回“网红”。

短视频把苗绣的美送到了山外。“艺术的出场，就是为人民服务、为生活服务的。必须接地气，吸收养分，才能走得长远。”她希望丰富苗族插绣的文化内涵，让它更平易近人。“我最近也在学怎么拍短视频，想赶个时髦，线上线下一起使劲，让更多的人看到苗族插绣的魅力。”

墙上的绣品快要挂满整座竹楼。周元桃没打算停：“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绣花针穿进去的，不只是一根丝线，还有苗家千年的传承；绣出来的，不只是花鸟虫鱼，更是一个少数民族不曾断流的文脉，更绣出了生机盎然的未来。

而她所居住的大园古苗寨能完整留存至今，靠的是持续不断的保护与传承。如今，这座八百年古村在守住原始风貌与历史肌理的前提下，深挖古建文化价值，让文旅与研学产业落地生根。窨子屋“活”了，文化底蕴“亮”了，群众的日子也富起来了。

古建保护、非遗传承与乡村振兴，正同频共振，共生共荣。

周元桃坐在老屋门槛上绷起一幅新图。

如今，越来越多人循着针脚，走进大园古庙寨，走近这门指尖绝活。

“再忙都好！我希望有更多人来学习插绣，把苗族插绣传承下去。”这句她说了很多年的话，如今听到的人越来越多了。

此时，她身后的绣架上已绷起了一幅新图，线已穿好，针还未落——这是她为“新徒弟”准备的。

大园古苗寨的石板路上，研学团队的年轻人正背着包，兴冲冲地往竹楼深处走去。周元桃倚在门框上，盼着他们，盼着插绣能走出深山、传得更广。

针是空的，但她希望传承不会落空，苗家的故事要继续一针一针地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