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景观赋能河南和美乡村建设的理论逻辑与实践路径

从“美丽乡村”到“和美乡村”，新时代乡村建设的内涵正朝着文化治理的“软实力”方向不断拓展。在这个转型过程中，有一类长期被忽视的“软基础设施”需要引起关注，那就是语言景观。语言景观指的是公共空间中所有可见且可读的语言文字符号，像村名标识、路牌店招、文化墙、村规民约牌、旅游解说牌等都属于此类。政策靠它落地，村民的文化认同与社区凝聚力多半由它形塑。借助语言景观来赋能河南和美乡村建设，不仅是社会语言学服务国家战略的生动实践，还为中原乡村的文化振兴、经济发展、有效治理、生态宜居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和途径。

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要“建设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和美乡村”首次被纳入顶层设计。2023年中央一号文件部署了具体的建设措施。河南身为粮食大省、文化大省，肩负着“中原粮仓”“华夏文明之源”的重大使命，在进行和美乡村建设时，更应当充分激活语言景观所具备的潜能。

一、语言景观赋能和美乡村建设的理论逻辑

语言景观（linguistic landscape）这一术语是由社会语言学家Landry与Bourhis于1997年正式提出的，指的是公共空间里语言符号呈现出的可见性、显著性。这两位学者还对语言景观的“信息功能”和“象征功能”做了进一步区分：标牌不但会传递像地名、营业这类实用方面的信息，同时也象征着特定群体的身份、权力、文化认同。历经近三十年的发展，该研究逐渐立起了几根支柱：第一根支柱是Scollon夫妇（Scollon & Scollon）提出的地理符号学（geosemiotics）。此理论着重指出语言符号的意义并非仅源于文本自身，还源自其在物理空间里的坐落位置、材质、朝向、布局，进而形成“符号、空间、意义”的综合性建构。第二根支柱是列斐伏尔（Lefebvre）的空间生产理论。该理论把空间当作社会关系的产物，语言景观乃是物理空间向社会空间转化的符号中介，当一条村路被命名为“乡愁路”、一座农家乐被标识为“老家小院”时，命名行为本身就把抽象的物理空间重新塑造成为承载情感与记忆的“地方”。第三根支柱是语言意识形态理论，该理论揭示出，在看似“自然”的标牌语码选择背后，实际上存在着国家语言政策、地方文化诉求与全球化力量之间的深层互动。

依据上述理论看河南，可以搭建一个涵盖“文化、经济、治理、生态”的四维框架，用来分析语言景观如何赋能和美乡村。四者不是简单叠加，而是形成一个“文化打底、经济引流、治理畅通、生态托底”的赋能闭环：文化认同给经济提供素材，经济收益回头维护文化；治理效能保护生态，好生态又涵养文化体验，而文化认同反过来夯实社区治理。

和城市语言景观主要以商业、交通标识为主的情况不一样，乡村语言景观的标牌密度更低，并且乡村方言能够承载更多的文化记忆、社区治理功能。这种“软基础设施”有着低成本、高可塑性、强嵌入的独特优势，跟修路盖房相比，一块标牌投入很少，却可以在村民日常行走的时候持续塑造他们的认知与认同。

二、乡村语言景观的现实观照

乡村语言景观乃是国家语言政策落到村一级的影子，更是乡村振兴在文化治理方面的呈现。河南作为农业大省、人口大省，在乡村语言景观建设方面却存在许多需要改进之处。

类型格局呈现出官方主导的特点。由官方设立的宣传标语类标牌在各类标牌中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地位。政策标语、文化墙、村规民约牌从上至下密集投放，且部分文化墙的内容存在同质化问题，而反映村民日常生活的民间标识所占的空间却比较有限。

语码结构呈现出三层分立的状态。乡村的标牌整体上展现出一种格局：以标准汉语作为基础，方言起到点缀作用，英语则如同装饰。标准汉语在其中占据主导地位，而那些承载着中原官话日常交际功能的方言，在公共标牌里几乎处于“失语”状态，像非遗术语、传统地名等文化标识的可见度比较低，英语大多只是当作装饰性的符号，旅游标识的翻译质量高低不一。

服务功能比较薄弱。多语服务几乎没有，无障碍标识像盲文、语音导览在乡村公共空间基本没有，部分标牌还有错别字、语码混用、信息更新慢等问题，和“宜居宜业”目标存在差距。

社区参与存在明显欠缺。语言景观的生产长时间以来主要以“自上而下”的方式推动，村民作为最为关键的受众、使用者，他们的话语权则处于边缘化，致使标识内容与乡村生活出现部分脱节的情况。

从区域方面来看，豫北地区的工业化、城镇化程度相对较高，其标牌规范度、商业活力也比较强。豫中地区受到郑州的辐射影响，旅游型乡村、城郊型乡村的标牌密度、多语率更高。豫南地区以传统农业作为主要产业，保留了更多的方言手写标识，然而规范度、更新频率却比较低。

三、以四维路径支撑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

以语言景观赋能河南和美乡村建设，重点是把标准化投放转变为差异化发力，把语言景观放进和美乡村建设的整体规划里。

文化层面：让沉默的文化被看见。《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正式把“保护传承方言文化”纳入国家规划。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新农村建设要“注意乡土味道，保留乡村风貌，留得住青山绿水，记得住乡愁”。方言母语是保留乡土味道、记住乡愁的关键部分。语言景观支撑文化振兴，核心有方言符号激活、集体记忆承载、乡村形象传播这三条途径。要运用“方言标识 + 普通话翻译”的双语形式，在村史墙、家风家训牌、非遗解说牌等载体上活化方言地名和传统书写，将文化墙从政策宣示变为社区共建的叙事空间，借助农民画、剪纸、连环画讲述乡贤事迹、村史沿革与农耕记忆，让语言景观成为文化传承的可见锚点。河南地区拥有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像朱仙镇木版年画、淮阳泥泥狗、浚县泥咕咕等，这些非遗项目能够把技艺流程、传承人故事进行系统性转化，进而形成可以看得见的语言景观。比如朱仙镇木版年画，若把“门神”“镇宅”的口诀印上解说牌，游客一眼就能看懂这画为何贴在大门上。

经济层面：把文化标识变成品牌资产。乡村旅游语言景观能够借助多语标识、特色招牌、文化解说系统，把语言资源转变为旅游经济符号资本。河南有着殷商文化、宋文化、黄河文化等丰富厚重的文化底蕴，在旅游标识、农产品包装、民宿命名里融入当地叙事，用“在地性叙事”提升识别度，容易认得出、记得住，就可以换来情感和经济溢价。同时要对过度商业化引发的“伪民俗”风险保持警惕，守护文化的本真性。就像新乡郭亮村能够在核心观景台运用“在地性叙事”方式讲述“十三壮士凿山开路”的传奇故事，将工程奇迹转化为空间文化体验。

治理层面：从单向管控走向协商共识。语言景观作为乡村公共空间的柔性治理工具，应当促使自上而下的政策标识与自下而上的民间标识在公共空间展开对话协商，从而建立起从政策传播到社区回应，再到协商共识的治理路径：上面的政策和下面的心声，能在同一面墙上对上话，从“通知”走向“商量”。村规民约牌不妨少写“禁止”“必须”，多写“我们约定”“共同遵守”，用“咱们”把人拉进来，增强村民的认同感，还应引入二维码、AR、AI等数字技术，让语言景观活起来，静态标牌就成为数智动态治理入口。

生态层面：让绿色话语融入空间，而不是贴上去。把“生态宜居”“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类绿色话语借助标识系统融入公共空间，依照“先立标识、再塑认知、引导行为”原理，标识的材质、色彩、字体要和周边的自然与人文环境相协调，发展出“用本地材料、协调配色、顺应空间”的生态化设计，防止标识造成美学污染，使语言景观从生态环境的“视觉附着物”转变为生态建设的“有机参与者”。像信阳茶乡用竹牌写采茶口诀，焦作云台山以石质解说牌融进崖壁，都是让绿色话语与山水田园长在一起的做法。

四、协同保障：推动语言景观从“附属工程”走向“治理工具”

要让语言景观赋能河南和美乡村建设，需要先破除“刷白墙、统一招牌”的运动式思维模式，进而建立一套系统性的保障措施。

强化顶层设计，建立省、县、村三级联动机制。省级制定乡村语言景观建设导则、语种规范标准，并编制方言文化标识保护名录。县级编制一县一策实施方案，依据旅游驱动、农业主导、文化传承等类型进行差异化适配。村级负责执行维护工作，参与自查并反馈问题。

坚持分类优化，实施“规范、功能、参与、文化”优化路径。官方标牌要减量提质，商业招牌要引导赋能，文化墙要叙事改造，旅游标识要多语服务，不能采取一刀切的做法。

推动社区参与，培育内在动力。设立村民设计工作坊、乡贤顾问团、语言景观议事机制，把标识设计、内容更新、资金使用列入村民代表大会议程，使村民从被动接受转变为积极主动的景观共同建设者。

完善保障机制，通过考核驱动长效发展。把标牌规范度、语言多样性指数、文化标识密度等指标纳入和美乡村建设的考核范围，采用“财政引导 + 集体自筹 + 社会参与 + 收益反哺”多元筹资方式，支撑全周期的动态治理工作。

语言景观在乡村属于“能够被看见的符号”，并且还应当成为“能够被使用的工具”。如果每一块标牌都能够承载文化的温度、治理的智慧、生态的理念，那么，中原大地的和美乡村便不仅美在田园，更美在人心。

【作者：蔡江，张明明 单位：郑州职业技术学院  本文系河南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一般项目《语言景观赋能河南和美乡村建设的理论与实践研究》（项目编号：2027-ZDJH-149）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