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保俶塔为谁而建？陈志坚：这里承载着一份温暖的历史记忆

01《太平年》热播带动杭州地标成为打卡地，保俶塔下出现鲜花献给钱俶，体现市民情感寄托。

02保俶塔原名“保叔塔”，明代起民间误读为“保俶塔”，反映历史与故事的融合。

03钱俶纳土归宋避免战争灾难，被杭州百姓视为恩人，其历史贡献深远影响地方发展。

04欧阳修《有美堂记》肯定钱俶功绩，论证杭州成为“东南第一州”的政治与经济原因。

05保俶塔与雷峰塔呈南北一线，构成西湖中轴线，象征钱俶对杭州的守护与文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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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2日晚，浙产剧《太平年》迎来会员收官。

随着剧集的热播，杭州的雷峰塔、六和塔、保俶塔等与钱弘俶（后避赵弘殷讳，改称钱俶，本文统一作钱俶）有关的杭州地标，成了热门打卡地。

潮新闻邀请该剧的审片人之一、浙江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陈志坚从剧集出发，聊聊保俶塔背后温暖的历史记忆。

随着《太平年》的热播，杭州西湖北边的保俶塔下，开始出现了一些鲜花——显然这是献给钱俶的。因为杭州人都知道：保俶保俶，保佑的就是钱俶。

保俶塔，图源微博@杭州交通91.8

保俶的俶字，初来杭州的人都会很迷惑，显然这是一个生僻字。但对杭州人来说， “保俶”二字的背后，是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吴越国末代国王钱俶纳土归宋之前，就已经去过了开封，亲身入朝。杭州百姓生怕钱俶一去不返，于是在西湖边建起了这座宝塔，保佑钱俶能安然返回。因此，此塔就名“保俶塔”。

白宇饰演钱弘俶

史实也大致吻合，钱俶曾两次去开封入朝。第一次是宋太祖的开宝九年（976年），不过返回了杭州；第二次是宋太宗的太平兴国三年（978年），这次就递交了吴越十三州一军的户籍、土地。正式完成中国历史上罕见的政治壮举“纳土归宋”。

但是，“保俶塔”这一名字，乃至保佑钱俶的这个故事，似乎与真实的历史有差距，可以说是一个“误读”。

关于这座宝塔的名字，《咸淳临安志》明确记载是“保叔塔”，而且是在“开宝元年（968年）”所建。可知，这塔应该是钱俶自己在位时建的。

另外一说，保俶塔是钱镠时所建。《八琼室金石补正》记载了一块出土于保俶塔下砖文，因其有“壬午□（岁）造塔”等字，所以有人据此推测“壬午”当是钱镠（卒于932年）在位期间的922年。

两说中，前者可能更加靠谱。因为建塔者为钱俶的舅舅吴延爽。所以，可以排除钱镠造塔的可能性。

但是，不管是922年建，还是968年建，都远在钱俶976年上汴京朝宋之前。自然不会有保佑钱俶的故事出现，所以该塔自然也就不可能得名“保俶塔”。

而且，“保俶塔”这个名称出现时间也不早。明代人韩邦奇（1479-1556）有诗《登保俶寺》：“封疆吴越百年传，一渡长江竟不还。北望犹存萧寺塔，南归曾见御函笺。秋深宫殿迷寒草，日落湖山起暮烟。千古兴亡回首梦，清尊相对重悽然。”显然，咏的就是百姓建塔保佑钱俶的故事。这可能是目前所见最早的“保俶塔”一例。

《陶庵梦忆 西湖梦寻》明代张岱的作品。

到了明代末期，朱国祯的《涌幢小品》、张岱的《西湖梦寻》等书，也称其为“保俶塔”，并解为保佑钱俶之意。这两部作品都非常有名，所以“保俶塔”一名也就逐步流行起来。

但是，自宋以来直至清代乃至民国时代，大多数文献中所见的塔名，都是“保叔塔”，而非“保俶塔”。

比如《淳祐临安志辑逸》里提到“保叔塔”条：

事具巨石山。咸平中僧永保重修既成，土人因号保叔塔。杨蟠诗云：“寂寥千古事，今日有谁登。落日云间合，空中露几层。”郭祥正云：“保叔存遗俗，影摇湖水光。层层仙露湿，苔藓自生香。”

从所引的郭祥正的诗句看，北宋时也名“保叔”塔。

南宋的《方舆胜览》也写作“保叔塔”。有趣的是，整理者在校勘记里说：“‘叔’误，当为‘保俶塔’。”这就是以今改古、以误改正了。这种出校勘记的算态度严谨的，甚至颇有不少今人出版的古籍中，干脆径直改字。这就很不应该了。

虽然明代开始出现了“保俶塔”之名，但多数文献还是叫“保叔塔”。在此就不一一列举了。更加直观的方式是“图像证史”。《咸淳临安志·西湖图》中，标识的就是“保叔塔”。民国时期的地图，也多标为“保叔塔”，一直到1946年的杭州地图中，才标识为“保俶塔”。解放后的地图，则一律都标为了“保俶塔”。不妨列一些证据如下：

《咸淳临安志·西湖图》中所见的“保叔塔”（姜青青整理版）

1925年的杭州地图中所见的“保叔塔”

1937年杭州地图所见的“宝叔塔”

1946年杭州地图所见的“保俶塔”

其实，保俶塔最初的名字也不是保叔塔，应该叫应天塔。历史上还存在一些别的叫法，如“保所塔”等。不过，最常见的称呼还是“保叔塔”。那么，“保叔塔”的名字又是怎么来的呢？

根据《临安志》等记载，可知乃是北宋咸平年间（998-1003年），由僧人永保重修，因而得名“保叔”。写过《洪武杭州府志》徐一夔，有《重建宝石山崇寿院记》，说得最为全面：“咸平中，僧永保有目眚（sheng，眼疾），誓修宝塔，以还光明。化缘城府，十阅寒暑。市人咸以师叔称之。塔既完，人因呼为保叔塔。”就是说，杭州人称重修此塔的僧人为“永保师叔”，所以也就用“保叔”的简称来名塔了。

以上花了不少笔墨，论证了“保叔塔”的起源及得名的原因。而“保叔塔”为什么又会误读为“保俶塔”的呢？其实，保俶塔下的那些鲜花，已经告诉我们，这一“误读”源自钱俶这个男人。只不过，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误读”，其实包含着更值得探究的内涵。

《太平年》剧中有个非常精彩的细节，郭荣、赵大、钱俶三人再次聚首时，已是皇帝的郭荣对钱俶说：“陌上花开之时，你可缓缓归矣。”意为等到太平之日，你可要回归中原啊。而钱俶郑重点头首肯。郭荣这句话引自钱镠的“最短情书”，却被巧妙地化用成了一个政治约定。多年以后，虽然郭荣已经换成了赵大，但钱俶此去开封，依然是带着赴约的心态。于他而言，并不是一次赴难之举。

郭荣、赵匡胤、钱弘俶、孙太真

当然，对于吴越和杭州的老百姓来说，他们有着太多的不舍。钱俶是个爱民的好君主，他本人低调温和，他自奉节俭，史书上说他“食不重味”。他修雷峰塔，亲笔写过《塔记》，说是吴越宫中有佛发舍利，“不敢私秘宫禁中，恭率宝贝，创窣波于西湖之浒以奉安之”，意思是，不敢私藏这一宝贝，而是要将舍利埋在西湖边的宝塔之下，希望广大百姓因此得到宝贝的护佑。可以说，雷峰塔正是钱俶爱民的一个铁证。

有趣的是，杭州人民最终把对钱俶的怀念，寄托到了雷峰塔隔湖遥遥相望的保俶塔上了。

让我们回头来追踪一下。首先记录下“保俶塔”及保佑钱俶这一故事的是明代中期的韩邦奇，他是陕西人，正德九年（1514年），任浙江按察司佥事。应该就是在杭州任上时，写下的这首诗。作为一个外来者，他提及“保俶塔”这个名字，吟咏了保佑钱俶的故事。很可能并不是他从书籍中看到的，而是从民间老百姓那里听闻了这一故事，然后感慨系之，歌以咏之。

根据这一推断，我们可以认为，正是杭州的老百姓们，开始将保叔“误读”为了保俶。而且，很可能这个故事已经流传了很久了。明初撰写《杭州府志》的徐一夔自然是熟读南宋《临安三志》，不会不了解保叔塔的历史。对于精英分子，估计也都不会产生“误读”。但是，对于老百姓来说，他们更容易因为“叔”字近“俶”，而自然引发了内心的情感，最终产生“误读”。

可以说，关于此塔，历史上长期存在两条流传的线，明线上叫“保叔塔”，多为典籍记载，算是精英路线；而暗线上叫“保俶塔”，多为民间口头传播，到明代才进入到典籍记载之中，并且最终获得了全面胜利。

这样的误读，不仅是更有了故事性，而且，完全可以说是包含着一份对钱俶保持了深厚感情的温暖误读。这个误读，恐怕不仅是吴越国的老百姓对钱俶的感情，更是吴越国之后的杭州人民对钱俶的不断怀念，因为他们也是钱俶的“纳土归宋”这一政治抉择的最大获益者。

钱俶一生最重要的抉择，就是“纳土归宋”。他用一种和平的方式，让吴越国融入大宋，融入全国。对于吴越国的军民，特别是杭州的老百姓来说，他们避免了本来很可能面临的战争灾难——试看历史上，哪个改朝换代没有战火，没有老百姓的哀嚎？所以，杭州，和杭州人民，是最应该感谢、感恩钱俶的。他们必须记得这个名字。

白宇饰演钱弘俶

在此，不得不提到的是欧阳修《有美堂记》。读懂了这篇文章，也许可以明白杭州人对钱俶的感激之情。

北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梅挚任杭州知州，仁宗皇帝以诗相赠，有句“地有湖山美，东南第一州”，钦定了杭州的东南第一州地位。而梅挚在到杭州后，取仁宗诗句，在杭州吴山顶建了一座“有美堂”，并多次坚持请欧阳修写文背书，于是有了名篇《有美堂记》。这篇文字中，欧阳修通过两步论证了一个命题：杭州为什么会是“东南第一州”。

欧阳修先是通过两个标准——山水之美、城市之富，选出了两个候选者：杭州（钱塘）、南京（金陵）。

第二步，则是通过历史说明，在改朝换代之际，南唐抗命，导致战争，以致于“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而吴越纳土，不烦干戈，则“今其民幸富完安乐”。两下一对比，答案是如此的清晰，“东南第一州”该归杭州，那就不言而喻了。

欧阳修的总结，是带有政治意味的，同时也是文学之语。但他说的这两步，却也是符合史实的。其实，更重要的还在于，入宋之后，南京和杭州的机遇，相去甚远。这也与改朝换代之际的“顺、逆”不同有关。

入宋之后，杭州成了两浙路的路治所在地。北宋的两浙路，范围比吴越国还大一些。在北宋攻打南唐的时候，钱俶从南方夹击，趁机攻占了常州、润州。所以，在钱俶归顺的时候，实际上是拥有十五州之地。北宋的两浙路，就是去掉福州后的十四州之地。宋代开创性地设置“两浙路”（唐代是浙东、浙西两个道），可以理解为是宋廷为了奖赏钱俶的纳土归宋。可以说，杭州虽然失去了“王国首都”的地位，但依然保持了“会府”（相当于省会）的地位。杭州在北宋的这种政治地位的保持，对于杭州在宋代保持了繁荣局面，是有关键意义的。

欧阳修

与此相反，南唐曾经的首都南京（金陵），入宋以后的待遇就差了不少。当然，南京是江南东路的路级治所，但江南东路只有七州二军：宣、歙、池、徽、饶、信、太平等州，南康、广德等二军。其地域沿着长江分布，是今天的安徽南部、江西东北部地区（南京号为“徽京”，是有历史渊源的呢）。这一地区虽然经济文化水平也不低，但比起两浙路要逊色不少，特别是浙西地域完全丧失，一定程度上，南京就被排除在了东南地区，被边缘化了。这也是后来人们在定义江南的时候，经常将南京排除在外的原因之一吧。

由于吴越国的主动投诚，在政治上给了北宋统治者很大的荣耀。这就使得北宋统治者“投桃报李”，给了不少“优惠政策”，而获益者就是杭州。我们不妨说，钱俶的纳土归宋，对杭州而言，直接导致了“东南第一州”的出现。北宋的杭州，堪称是吴越国的最大政治遗产。这个遗产，是钱俶送给杭州人民最好的礼物。

白宇饰演钱弘俶

有趣的是，对于杭州，不止这一次逃过战争劫难，下一次就是南宋入元的时候，也是如此。当人们津津乐道于杭州作为南宋首都这一高峰的时候，也往往会讲南宋和吴越对比起来，甚至出现了这样的传说：宋高宗乃是钱镠的“转世”。理由也很“充分”，因为钱镠和赵构都是81岁，两人都定都杭州，而且也都算“偏安”朝廷。最后一点，甚至连结尾也挺相似——钱俶是主动纳土归宋，而元军驻军皋亭山下后，南宋小皇帝也就出降了，而元代的杭州，在经济方面也一直保持了繁荣局面——杭州，依然平安度过改朝换代的一劫。在很多人看来，吴越与南宋的相似度如此之高，似乎有了重演一遍历史的感觉。

正是这种类似于重演的历史，恐怕再次深刻地加深了老百姓对于已经隔代的历史记忆。那个男人的名字，也许在这种历史记忆中再次被挖掘出来，故事也就因此而延伸……

杭州老百姓讲钱俶，讲这座塔的时候，一方面固然有故事性的因素，有故事容易记忆；另一方面，更多的恐怕还是在这个故事中，杭州百姓一直记着这份恩情。而且，还可以用“保佑”这样的一份善意，来保留关于钱俶的记忆。在这里，历史和故事，确实没有了界线，没有了区别。这份“误读”所体现的感情，那是实实在在的、长长久久的。

雷峰塔。图源：CCTV纪录

今天，中国人已经把西湖视为中国审美的经典，而环湖一看，钱俶的影子却在很多地方出现：雷峰塔、净慈寺、钱王祠、保俶塔，几乎围满了西湖一圈。再告诉大家一个秘密：保俶塔和雷峰塔，正好处于一条经线上，也就是正南正北方位；而且，两塔之间的连线，刚好把西湖对半分开，所以，两塔连线，就是“西湖中轴线”。钱俶虽然早就离开了西湖，但早已化身为西湖真正的守护神。对杭州人来说，钱俶不是一个历史人物，而是一直活在当下。直到今天，杭州人依然愿意把那个人的名字立在西湖北边的山上，守着这份天底下最美的湖光山色。这个“误读”，难道不也是最美丽而温暖的吗？

保俶塔。图源：CCTV纪录

《太平年》的热播，再次唤醒了杭州人对这个名字的记忆，也唤醒了中国人对“太平年”的反思。我相信，从此之后，当人们漫步在湖边、荡漾湖中的时候，不经意间抬起头来，看到西湖北山上那一个细小的塔身，也许不再是一个疑问那是什么，而是会出现一个温暖的名字，一个一直守护着西湖，守护着美好的名字。

(作者陈志坚系浙江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中国唐史学会理事，研究方向为隋唐五代史和浙江地方史。）

责任编辑：孙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