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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百强县的版图上,有这样一个地方:它明明不在杭州行政辖区内,居民却每天清晨涌入杭州地铁,在西湖以东的写字楼里打卡上班;孩子升学紧盯杭州名校;周末购物出行首选湖滨商圈。
这就是浙江海宁,行政上隶属嘉兴,现实中却南辕北辙——生活半径早已嵌入杭州都市圈。就连高铁西站的派出所,挂牌也赫然写着“杭州铁路公安处海宁站派出所”。网友调侃:“连警察都是杭州派来的,你说我算哪的人?”
一座县城,为何对省会念念不忘?海宁、杭州、嘉兴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纠葛?
01千年属杭,突然“被抛弃”
杭州和海宁的姻缘始于1400年前。
海宁初名盐官。从隋文帝开皇九年(公元589年)杭州定名开始,海宁就是杭州的一部分了[1]。跨越唐、宋、元、明、清五朝,海宁几乎始终作为杭州府的直属县存在,是名副其实的杭州“亲儿子”。
这里地处钱塘江入海口咽喉,素有“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之誉,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曾四次驻跸盐官观潮,所所览正是钱塘江畔举世无双的天下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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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江入海口“潮汐森林”自然景观 / 图虫创意
因扼水陆要冲,海宁自古商贸繁盛,春秋战国已有商贾往来;南宋定都临安(今杭州)后,更因毗邻京师而名噪江南。至清乾隆、嘉庆年间,全县集市二十余处,仓储发达。民国22到23年,海宁硖石镇米行逾百家,年成交大米六七万吨,跻身浙江五大米市之一[2]。
唐至清千余年间,杭州始终为区域统筹中枢,尤在钱塘江海塘工程中作用突出。无论杭州府亲督塘工,亦或是清代设海塘工程总局,海宁海塘修守皆依托杭州体系[3]。
潮患当前,府县同心、休戚与共,这种千年一体的隶属关系早已融入海宁的文化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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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江海宁鱼鳞石塘,呈T形叠砌,有捍海长城之称 / 图虫创意
海宁士子赴杭州贡院应试,清代海宁陈氏“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查氏(金庸家族)亦为世代簪缨的科举世家。金庸自幼听海宁陈家故事长大,这成为他创作首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的灵感源泉。小说不仅主角与故事原型来自海宁,还细致描写了安澜园、海神庙和闻名天下的钱塘潮[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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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官古城海神庙,宛如一座“缩小版”的故宫 / 图虫创意
然而,20世纪的历史巨变改变了海宁和杭州的紧密纽带。1949年10月,或因均衡各专区管辖体量,海宁县被划入嘉兴专区[2]。海宁千年杭州府属地的身份,就此终结。
对许多海宁人而言,这次调整来得突然且缺乏情感基础。尤其当萧山、余杭相继并入杭州主城区时,心理落差被进一步放大。民间甚至出现了“杭州为了要萧山余杭,把海宁送给嘉兴”的误解。
面对这个新的身份,海宁人的适应之路并不轻松。
02弱市强县,这“家”怎么当?
曾经背靠杭州,海宁有历史可溯、有经济可依。如今归属嘉兴,这份底气却没那么足了。
明清至民国时期,海宁作为杭州府“九县”之一,虽非府治,却扼守沪杭水陆要道,发展出江南重要的米业与商贸体系。
1909年沪杭铁路选线时,因桐乡士绅反对,海宁各界开明人士积极支持并捐资,使铁路线路折了一个大弯绕经海宁。这一决定让海宁成为沪杭铁路的重要站点,而桐乡则被甩在身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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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沪杭铁路通车典礼,海宁商贸的关键节点 / 视觉中国
沪杭铁路通车运营后,海宁商贸迅速繁荣,仅硖石一镇1938年货运量达0.72万吨;除稻米、棉纱外,每年外运桕子近8000担、桑叶10万多担,干茧超2万担,同时从上海进口香烟3000箱、洋货及洋纱数十车[5]。
划归嘉兴后,海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处于杭州都市圈辐射之外,而嘉兴当时的能级又不足以完全承接省会外溢资源。海宁在90年代初没有一条高等级公路通达,市城有公路27条中仅国道杭枫公路为二级公路;1998年沪杭高速全线通车,但海宁境内仅有18.25km[1]。
海宁人由此也更习惯自食其力,只能“自下而上”地工业化。改革开放后,海宁在1994年建成中国皮革城,崛起为迄今中国规模最大的皮革专业市场。2001年,经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中国皮革协会考核通过,海宁获封“中国皮革之都”称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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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中国皮革城总部市场,共有五期商城营业 / 图虫创意
产业支撑之下,海宁一直很争气。自1978年起,其GDP在嘉兴各县(市)中基本稳坐头把交椅。1993年曾被同属嘉兴的桐乡市短暂超越,但仅三年后便强势反超,并长期保持领先[7]。
海宁也不甘于只做一个普通县城。这里诞生了嘉兴首家上市公司钱江生化,如今拥有21家上市公司,22家新三板挂牌公司[8]。到2023年,海宁已经位居全国百强县第16位、全国投资竞争力百强县第11位、全国科技创新百强县第7位[9]。
这份成绩单放在嘉兴市本级面前也一点不虚。2024年海宁GDP做到1397.16亿元,人均约12.6万元。反观嘉兴市的“门面担当”、最能代表城市能级的南湖区,2024年GDP为1100.88亿元,人均约12.5万元[7]。作为地级市的中心城区,市政府、主城区、核心功能全在这里,南湖区的体量和人均产出竟然也只能和海宁打个平手。
2019年,海宁成为嘉兴首个迈入“千亿俱乐部”的县市[7],浙江省又点名要把提升县城综合承载能力,甚至要把全省30%的人口聚集在县城[10]。如此一来,经济实力越强,县域与上级市之间的离心趋势也越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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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鹃湖科技城,有“海宁硅谷”的美誉,致力用新质生产力拉动经济发展 / 视觉中国
在这种背景下,再谈“一家人”已显得勉强。行政归属未变,但生活半径早已指向新的方向。
03心向长三角,县域最强“大脑”
地处长三角核心,海宁西距杭州主城约40公里,东距上海虹桥枢纽约100公里,一侧连着省会都市圈,一侧直面长三角核心区。
海宁向西接轨杭州的想法早已有之。2006年,海宁在紧邻余杭的区域设立临杭新区,2016年与杭州签订区域战略合作协议,更名为杭海新区。
依托新区,西子重工、娃哈哈、万凯新材料等一批杭州企业相继落户海宁。据统计,2011到2020年的十年间,海宁累计引进市外内资5000亿元,其中来自杭州的占比超过30%,稳居来源地首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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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海宁经济开发区,海宁经济建设起步的摇篮 / 图虫创意
2021年,杭海城际铁路开通,海宁与杭州地铁实现无缝换乘。海宁人每天乘坐这条通勤动脉前往杭州,工作日去临平副城、钱江新城上班,周末逛街首选杭州万象城、湖滨银泰,开通以来单日最高客流达到8.44万人次[12]。有人调侃:“跟杭州还捞到了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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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海城际铁路,一站式铁路换乘便捷了海宁人民 / 视觉中国
向东看,海宁与上海的联系同样紧密。历史移民、婚嫁往来,使许多海宁家庭在上海有亲戚。如今的生活半径更是和上海紧密相连:周末可以带娃逛西岸美术馆,孩子去上海补习功课。
海宁人现在甚至都能坐直升机去上海了。2024年11月,海宁到上海浦东航线正式开通,飞行时间仅30分钟,海宁人在家门口坐直升机去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梦想也变成现实[13]。
整体而言,向东看上海,向西融杭州,其实早就是海宁主动融入“杭州都市圈”“长三角一体化”的战略布局。
2025年9月,海宁在上海举办“潮启海宁·智创未来”2025海宁(上海)具身智能机器人产业招商推介会,高调切入“有身体的AI”这一未来产业,向长三角地区的科技企业抛出橄榄枝[14]。
“接沪融杭”如今也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医疗和教育最为典型。
自2011年起,海宁市第三人民医院、海宁市人民医院等5家市级医院先后与浙江省人民医院、上海长海医院、浙江省立同德医院等沪杭三甲共建合作。海宁也是浙江省首个实现异地、跨省就医实时结算的城市[11]。
教育同样深度外联。海宁家长普遍将子女目标锁定沪杭重点学校。市内已有3所公办学校、1所民办学校和1所特殊教育学校与上海外国语大学、浙江师范大学等沪杭高校合作办学。浙江财经大学东方学院、浙江大学国际联合学院也先后落户海宁,这座县级市拥有了超规格的高教资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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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浙江大学国际校区成立于2015年,是浙江大学的七个校区之一 / 图虫创意
这是一座县级市的高阶生存智慧:既不是杭州的卫星城,也不是嘉兴的普通一员,而是在长三角的版图里,硬生生闯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径。它一头连着杭州的创新活力,一头接着嘉兴的产业腹地,却没有被任何一方完全定义。
这座城市不靠谁的光,也不做谁的影子。它在夹缝中长大,却在夹缝外开花。长三角的风往哪吹,它就往哪走;时代的门开到哪,它就从哪进去。海宁的未来,不是被谁赋予的,而是它自己一步步拼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