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茅威涛,63岁,成为苏东坡)
01苏东坡在2025年12月31日晚首演,茅威涛63岁饰演,剧场观众期待其“下班”。
02编剧何冀平与茅威涛30年前约定创作苏东坡,2025年终于实现首演。
03越剧《苏东坡》融合心理剧与梦的意象,展现苏轼人生起伏与复杂情感变化。
04茅威涛为角色剃发、戴髯口,突破传统越剧女性形象,尝试创新表演形式。
05《苏东坡》通过髯口舞等手法,探索传统戏曲与现代艺术结合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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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穿上羽绒衣,头戴毛线帽,手里拎着一块东坡肉挂件,走出杭州蝴蝶剧场。
这是2025年12月31日晚,近11点,越剧《苏东坡》首场演出结束。很多观众在门口,等着东坡先生下班。
苏轼一生中唯一两次任职的地方,就在杭州,前一次35岁,离朝外任通判,任期三年,后一次,他已经52岁,任知州,任期两年。
下班后的东坡先生,是茅威涛,63岁。
看到剧场里戏迷的布置,下班后的苏东坡又忍不住入戏
“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更接近苏东坡,脚踩泥土,心中开花。”“东坡肉”在她手里晃动着,编剧何冀平说,很苏东坡本坡。
这部戏由浙江小百花越剧院、百越文化创意有限公司联合出品,是茅威涛“阔别舞台十年后又一新作”——官宣中的这个前缀,让人有些恍惚。
虽然上一次原创新作,是2016年的《寇流兰与杜丽娘》,10年后,她已经成为新版“寇杜”的复排导演。但这些年,她一直在舞台上创作、创新,从未别过,更别说“阔别”,越剧这个小剧种始终站在聚光灯下,尤其经历了《新龙门客栈》的破圈,越剧要与今天的人们产生连接——这是她当“小百花”团长时就在努力的方向。如今,“生存”似乎已经不是问题。
另一方面,茅威涛在《苏东坡》剧组过了好几年生日。“苏东坡,一个我21年进蝴蝶工作就已经写进工作计划的项目,在2025年12月31日终于见观众首演了。”东坡先生下班的同时,一位剧场小伙伴也发了一条朋友圈。
但是,时间是最好的宣讲者,它自有答案。
东坡先生,如何成为你——茅威涛最后一个上交苏东坡的人物小传,写下这个题目。
如何成为?
《苏东坡》海报
30年之约
30年前,何冀平到了杭州,本意是朋友推介房地产,但她没有心思看房,到处问:小百花在哪里?茅威涛在哪里?
那时的她,已经创作了话剧《天下第一楼》(1988年),更为人所知的,是1992年的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和徐克电影《新龙门客栈》,早已是金牌编剧。
但她也爱看戏曲,喜欢王文娟的《红楼梦》,偶尔间看到了茅威涛在《西厢记》里的张君瑞,风流倜傥,“是我看过的所有戏曲角色里所没有的,我就迷上她了”。
《西厢记》中茅威涛的“踢褶子”
一处残旧的平房,穿着练功鞋的茅威涛跑来了。她听说来了一个香港人,还是做房地产的,直言小百花需要资金支持。
“就在这个地方。”30年后,茅威涛指指,演出《苏东坡》的蝴蝶剧场所在,也是“小百花”初创时期的老团部,原来省电影学校搬走之后,“小百花”就搬到了这儿,两个放映室做排练场,一楼办公,二楼是宿舍。
“投资”失败,剧本来了。
何冀平想给茅毛写个剧本的约定,在那时就落定了。但直到2019年,两人才决定,她写苏东坡,她演苏东坡。
40年前,何冀平的书房里挂着苏东坡的诗: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这句诗,后来出现在《苏东坡》剧本的扉页。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句话。“为什么他经历那么多挫折都可以面对,洒脱去化解这些困局。我觉得这句话,这团气,就是——这是我给他总结的。”
“这句话,也是我写这个戏的精神支柱。这跟我的经历有关。我们这一代人都不是很平静过来的,其实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开始在谢幕了。但如果没有这些经历,对一个搞创作的人来说,可能就写不了了。”
何冀平此前已经写过四部戏曲作品,这是她第一次写越剧。
梦
2022年,茅威涛拿到剧本一看,没想到,这居然是一部心理剧。
苏东坡躺在竹椅上,经常睡觉,时而做梦。平生经历、遭遇和心态,乌台诗案、被贬黄州、杭州晴雨,还有三个妻子,在一个个碎片梦中,重组,乱入,甚至重生。
这几天的演出,很多观众一开始也有点蒙。有人以为来看一部历史剧,结果发现,虚虚实实的故事和人物,跳跃出现。章惇和王珪一起构陷苏轼,发生了乌台诗案。这当然与历史相悖。但是,章惇和苏轼亦友亦敌,纠缠一生,最后和解。章惇必定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这几天在网络讨论很多的,还有苏轼的三个妻子:王弗、王闰之和王朝云,同框出现——当然,这也是苏轼的梦。
苏轼经常写梦。悼念王弗的《江城子》,就源于他在熙宁八年正月二十日夜里做的一个梦。而谪居黄州写下的《后赤壁赋》,苏轼描述自己梦见道士。按照他在梦里的说法,道士就是鹤,幻觉中进行了一场天人对话,梦醒之后,“开户视之,不见其处”,回到现实。
“所有的梦,都是为了治疗我们,我们通过梦,知道一切都可以过去,苏东坡或许一直在梦中觉悟。”不止何冀平是第一次,香港导演司徒慧焯也是一次排越剧,他想到了弗罗伊德的心理治疗法。
戏曲,我怎么用?“戏曲有奇妙的假定性,和梦有关,可以跳进跳出。”
苏轼经常写变化,雨过天晴,初晴后雨,当然,更写人生的变与不变。司徒慧焯给苏轼安排了一个会变的做梦空间,借竹影的疏密、光影的明暗构建意境,围绕着苏东坡转,一转,就是眨眼——今天我们叫快速眼动——是的,他又在做梦了。
B组演员张亚洲饰演的苏东坡
髯口
一个自省的人,总在思考如何面对人生偶然或必然的遭遇。西湖晴雨的变化,人生境遇的变化,让苏轼心领神会,下点雨也没关系,不要慌,顺其自然就好,淡妆浓抹总相宜,或许雨中有真意——“此意自佳”。
贬谪黄州,年近半百,除了乌台诗案,以及越来越多的白头发,还有什么成就呢?人生如梦而已。一束追光,一副髯口,苏轼成了东坡。
2026年1月1日晚,东坡脱下髯口,梳了一个大背头,骑上机车就可以出门的那种。
女儿说,妈妈,你有点蒂尔达(英国女演员蒂尔达·斯文顿)的感觉。
2026年1月1日,茅威涛接受潮新闻·钱江晚报采访
她摸黑在剧场最后一排坐下,想看看学生张亚洲的开场,张亚洲是B组演出的苏东坡。
为了戴髯口方便,茅威涛剃掉了两边头发。“整个人都要融到苏东坡里去了,头发算什么,两三个月就长出来了。”
20世纪最后一年,茅威涛剃光头发演了《孔乙己》,21世纪走完四分之一,茅威涛首次戴上髯口演了《苏东坡》。
过去越剧舞台上的老年男性形象,大部分是影视化的贴胡子,有长有短,越剧小生王君安演的柳永也挂过髯口,但写意抒情的女子越剧舞台上,第一次出现了髯口舞。
此时,就像当年《寒情》里的扇子,在一片唯美的“西厢”“陆唐”中,杀出一条血路。“图穷匕首见”,匕首,就是扇子。20多年后,扇子成了髯口。
髯口的变化,成为东坡重生的外化符号。无米无食无饭无钱,写诗的纸不够大,没关系,可以写在天地间——髯口,变成了笔墨,捋、抖、甩、绕,从墨色,到水墨晕染,再到全白,东坡的髯口,是“尘满面,鬓如霜”,也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程式化的髯口还可以这样用。
一位观众坐立不安。旁边,另一位“身经百战”的观众问:你是不是很久没有看越剧了?
这些天,很多人在网上讨论苏东坡的髯口舞。我们再次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反应——这30多年,一直如此。就像《西厢记》里,茅威涛化用川剧的“踢褶子”,骂声一片。多年后,成了经典一踢。
“这是唱的越剧?”
“甩一脸(捂脸的表情)。”
“对于我这样从小看京剧的观众来说,很灾难了。”
“我是天津的,从小听京剧,当看到茅老师越剧时深深被迷住,让我重新认识了越剧还可以这般震撼!”
“这个做的最好的是晋剧谢涛,特别硬朗,茅老师敢挑战不容易啊,但这个真不是一日之功。”
“茅老师还是那么不喜欢墨守成规、勇于挑战。守正创新,并不矛盾,传统戏剧如果没有推陈出新,终究只会成为越来越小众的艺术品。”
从嘉祐二年(1057)进士登科算起,王水照先生概括苏轼的创作生涯长达四十多年,留下二千七百余首诗、三百多首词、四千八百多篇文章,对于“时间跨度如此漫长、作品内容如此丰富的创作历程”,他认为其“必然呈现出阶段性”。这是文学史的研究,那么舞台上呢?如何表达复杂人生的阶段性之变?
可不可以用髯口?某天,一根筋一动,茅威涛又要走“歪”路。
是戏曲中老生的髯口,但又不是严格四功五法里的髯口功,也不是京剧《徐策跑城》那样的老生戏。技术之外,她更想用髯口传递苏东坡的复杂情感和人生态度的变化。传统戏曲程式升华为一个可随角色生命成长的自由意象。
去年夏天,茅威涛跑到山西,跟着李月仙学髯口功,“晋剧第一女老生”谢涛就是她的学生,髯口功精准塑造了傅山等文人形象。
唱小生的茅毛第一次拿起髯口,老师说,需要挑、蹦,竖起来。
不行,胡子完全竖不起来。
“戏曲讲言传身教,我从老师身上看到的那种眼神,如果我没看到,就学不来。但我只是学了个皮毛,动作做得不够利索。”她看到了网络上的讨论,“没关系,骂归骂,等我慢慢再演得熟一点。”
乌盆记
从扇子舞,爵士舞,到rap,再到髯口舞,一位观众说:“当她的观众,得习惯‘颠沛流离’,不能只守着越剧的吴侬软语,还得准备好被拽进布莱希特的冷静审视里,去承受莎士比亚的命运重锤。”
过去,茅威涛进行了越剧可能的所有尝试:演瞎子阿炳,演光头孔乙己,演女人,这次演苏东坡,老观众有点开心,因为想到了陆游、唐伯虎,好像“回过来了一点”。
《孔乙己》
但茅威涛并不想重复相同的人物。她想到了顾伯伯的话,如何用人文戏来提升小百花和越剧的人文性。编剧顾锡东开创了“诗化越剧”的艺术风格,“在作品的题材、结构、文辞、服化道等各方面尝试‘文人化',力求情节如雨巷般曲折,情感如耳语般细腻”。
“我有没有做到呢?”
剧中,京城传出苏轼死了的消息,陈季常跑到黄州悼念。苏轼正在家里手工制墨。此时,看到老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喜欢开玩笑的苏轼准备逗逗他,黑纱一盖,装鬼。
早年,茅威涛看了于魁智演的《乌盆记》,一拍大腿,天哪,什么魔幻现实主义,中国老祖宗早就有了。
市井商人刘世昌遭遇谋财害命,冤魂附于乌盆,鬼魂诉冤的荒诞情节,尖锐反衬了人间司法的失能。
她开始琢磨,哪天我一定要在一个戏里用这种表演手段。
那天排到这场戏,她问,导演,我可以把《乌盆记》用进去吗?
司徒慧焯重看“小百花”过去的作品,发现这个团并不是单纯想做传统,“她们是要从传统中去找出一些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是今天的观众如何看待戏曲的答案,这个答案没有标准。但是,那种寻找的过程,我非常敬佩。”
茅威涛说,导演,你知道吗?郭小男导演唯一表扬我的一句话是:茅威涛是一个会把导演逼到墙角的演员。
司徒导演用他越来越好的普通话说,茅老师,我的墙角很大的,你逼过来好了。
“凡是越剧缺少的东西,我都想从各个艺术门类里去挖过来,丰富这个剧种。我经常会去触边界,有的时候碰到了,有时候碰头了,不对,赶紧回来。”
“小百花”也好,茅威涛也好,每一次创作之后,始终是人们一谈茅威涛就必然“老生常谈”的问题——越剧创新的核心是什么?艺术家探索的边界在哪里?《苏东坡》里各种艺术门类的融合,又一次回到这熟悉的争议旋涡——争议本身是她探索路上的另一面刻度。
“我们这门艺术要传承下去,要解决的问题在哪里?我想可能就是怎么样能够把传统和现代结合好,这个戏我不敢说已经做得十全十美,《苏东坡》在给大家看到一种可能性。今天我们已经是到了一个AI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难道真的在空中生活吗?我们还是要脚踏实地去生活。所以在如此多元的时代,艺术到底应该保有什么样的一种本质?我想还是要传递一种精神。”
婺剧表演艺术家朱元昊看完戏,给茅毛发了一条信息,大意是,茅毛,你们解决了一个传统和现代如何结合的问题。
“诗意抒情的女子越剧的假定性、象征意义,是不能变的,这是女子越剧独特的表达和审美,我们不可能演像婺剧那样去翻跟斗,那就不叫越剧了。我希望去探索边界到底在哪里,只有无限去探索才能够找到。但是,如果越剧是一个点,你不能站在这个点上来看越剧,你要站到外缘去看。”
《寇流兰与杜丽娘》里,她从罗马将军切换到柳梦梅,演了一折昆曲《拾画叫画》。当时有人提出过质疑:茅威涛,你这次是不是太昆了?特别爱她的人说:茅毛,你能不能再回来点自己的东西?她说,会回来的,但我既然是学昆的,我就要把昆的精华部分学到家。
茅威涛的柳梦梅 肖全 摄
早年学昆曲时,老师说:茅威涛,你们越剧真是没东西,小生就是三下水袖,风来了,擦一挡;小生我去也,拂一下;气死我了,笃一下。
她经常提到袁雪芬的那句话:越剧在戏曲当中,非常年轻,我们是喝着昆曲和话剧的奶长大的。“如果越剧的奶妈是昆曲的话,我就要追溯到源头上去,真的把它拿下来,像剥皮一样剥下来,贴在我的身上,但要贴得吻合,不能皱起来,裁缝要裁得非常好。”
“小百花”刚成立没多久,第一次到上海演出,团长史行带着所有小生演员去拜访尹桂芳先生,太先生又带着这批年轻人去拜访了俞振飞。“因为她觉得我们这些唱小生的,应该去拜见一下昆曲的宗师。”
俞振飞对她们讲,尹老师当年是怎么学昆曲的。
“每一个老师的声腔背后,都有自己独特的表演风格。比方尹派,音区不宽,声音比较浑厚,甚至有些缠绵,但表演是儒雅的,倜傥风流。老师们都在学,她们像海绵一样从中国传统戏曲的古老家当里头去吸收东西,这一点烙印在我这一代人身上。所以我的每一个戏都要找到这个东西。当我想到了用髯口的时候,似乎找到了打开苏东坡这扇门的钥匙,我知道该去怎么演了。”
苏东坡的emo
蝴蝶剧场前厅有一块互动区:我眼中的东坡先生。小格子里装着各种明信片,上面是不同的性格:生活家、行者、乐天派、发明家,等等。大家可以自取。这让人想到浙博《问羽》展览门口的互动区,你的i鸟还是e鸟。
苏东坡在今天依然是个热搜人物,他身上的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引起人们的共情。纪录片导演许继锋说,苏东坡和莎士比亚属于所有的时代。
“我不知道是好运还是不好运,因为延期演出,这个过程,让我重新审视这个戏应该怎么排。因为我一直在问苏东坡是谁?”司徒慧焯说。
很多人是从《亲爱的,胡雪岩》《德龄与慈禧》入坑了司徒慧焯,这一次同样是历史人物,他依然要回到“人”,而不是符号。
“看他的诗词,会想自己的人生应该怎么过,但是越来越觉得,原来他不是一个不会叫苦的人。很多人形容他是一个英雄,不怕苦难,我觉得不是这样,仅仅排这个戏都遇到很多难关,我就冥想,苏东坡你来救救我,问问你,现在那个难关要怎么过?”
“每个人都会处于一种非常黑暗、非常压抑的环境。”司徒说到这里,采访间的灯,突然灭了。挣扎了几秒,灯自动恢复正常。
“就像现在。”他笑。
“人不可能每一天都是光明的,苏东坡面对的事情没有很多人面对过,但是他现在要面对了,你觉得他心里不是很压抑,很忧郁,很晦暗吗?肯定会。”
排练时,司徒一直强调,茅老师,我想让你找到苏东坡在哪个点上emo。
茅威涛找到了黄州。
苏轼已经45岁,感觉政治生命基本上要提前结束,等于毁灭性打击。虽然自己还有官职,还要跟当地或路过的官员交往,但俸禄基本断绝。初到黄州寄居僧舍——定惠院,后来全家迁居到长江边的临皋亭,时不时依靠苏辙的接济。
以前看苏东坡,茅威涛只觉得这个人物太精彩,他可以飞到云端,低到谷底,触底反弹。60岁之后的茅威涛再看,已经不同。
“别人都说他豁达、乐观,我个人觉得并不能够完全去解读苏东坡这个人。”她发现苏东坡的各种emo,比如“到狱,即狱不食求死”等等。
苏轼怎么做?在他的诗词中,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
司徒慧焯说,我听到的声音是,面对它,包容它,去接受它,才可以真正化解它。
茅威涛听到的是什么?
排到苏轼被两个差役押解去黄州的路上,漫天风雪,茅威涛觉得,哪里有点不对,我怎么想到《野猪林》的林冲了?
她又打断排练:导演,你征求一下何老师的意见,看看这样行不行,我想反其道。
她突然想到了电影《芙蓉镇》里的姜文,早上5点钟起来扫大街,他拿着扫把,在那跳华尔兹,一边跳一边扫大街。
“我觉得苏东坡大概就是这样。他有emo的时候,他有绝望的时候,但是,他在触底的时候,依然没有躺平。”
不是差役赶着苏轼走,不是苦情戏,不是塑造困境中如何不屈不挠,此时,茅威涛即兴一动,拿着竹杖,反而赶着差役走。“不管有多少座山,都得要翻,二位差役,走啊。”
图片来自网友宁慕白
只有一个馒头,自己饿得要命,他分成两半给他们,自己喝水——茅威涛突然想到一个动作,给他们掸掸水,逗逗他们,这个苏轼又在开玩笑了。
两个差役为谁来杀苏轼吵架,“吵吵吵吵啥子嘛,要搞就搞快点。”苏轼飙了一句绵阳口音的四川话,黄州路本以为凄风苦雨,反而是会心一笑最多的现场。
“我觉得这样的东西是苏东坡的,在最难的时候,他可以让自己站起来,该干嘛干嘛,该吃吃,该睡睡。”茅威涛说。
何冀平最初的剧本里,还有一句台词,事情想不通的时候,“去他的,碎觉”。
现在剧中,没有说出来,但是换成了动作,苏轼一直躺着——躺着,成了全剧贯穿的行动线。
躺着的茅威涛又对导演说:导演,我想拿一本书盖在脸上。
她想到了爸爸。
爸爸经常会躺在躺椅上看着书,晒晒太阳,晒得困着了。茅毛回家的时候,一本书就搁在他的脸上。“这个动作是我爸爸给我的。”
《苏东坡》剧照
“酒醉饭饱,倚于几上”。苏轼在黄山写的《书临皋亭》,描述了自己的状态。耕种自济、养生自保、著书自见、文学自适、韬晦自存,复旦大学教授朱刚这样总结苏轼在黄州的生活。他在《苏轼十讲》中写道:“我们在苏轼居黄期间写给友人的书信中,屡次看到惧祸自晦的表示,他为没被人认出是苏轼而高兴,为未能及早称病不出而后悔,为做到了终日不说一句话而得意,当然也为‘畏人默坐成痴钝’而自嘲。这实在是为求取生存的无奈之计。”
“感恩这几年生活对我的”——茅威涛在想用什么词。
“拷打。”
“对,拷打,让我真的明白了苏东坡的不易,我想我或许能够接通。过去,母亲的去世,我恐惧死亡,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好像不惧怕了。60岁后之后,对人生有了更多的感悟,每个人都有终点,那就过好每一个阶段,坦然面对。”
我就是我
有一天,导演看着茅毛排戏——你在演谁?
“排练经历了差不多两年时间,我看着她怎么面对所有的东西,我真的面对她的时候,我越来越觉得她就是苏东坡,根本不用演。”司徒慧焯说。
“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唱段,由苏东坡和王弗、王闰之、王朝云一起完成。此时,苏轼被召唤回朝。这段全局的尾声,也在网上讨论得很激烈,茅威涛也没有想到,导演会这样处理。
苏东坡和王弗、王闰之、王朝云同时出现
我要不要去回朝?梦中,三个女人诉说着担心,跟他分离。“此时,苏轼要面对的是一个更孤独的时刻,他要改变,他需要一种力量,自己站出来,我怎么面对我未来的人生。”
导演觉得这时候要写一首歌,但不能完全从越剧唱腔里出来,要有一种新的东西。所有人都没有头绪。他突然想到了梅艳芳的《似水流年》。
他把这首歌发给了作曲翁持更,两天之后就变成现在那首让很多人流泪的歌,“这是时间的流动去发生的一首歌。”
“三位妻子拿着不同颜色的髯口,代表陪伴苏轼不同的时期。对唱的过程妻子一位位远离,之后苏轼手上剩下的是一个全白髯口。以髯口颜色变化来指代时光流转已经很精妙了,但更为精妙的是茅老师的表演层次,逐渐零碎的台步,越来越佝偻的躯体形态,一个唱段演尽了苏轼的一生。王朝云离开后,苏轼的那个身影,真能把人看伤。”一位观众这样写道。
《苏东坡》剧照
“茅毛是用命在演绎自己的苏东坡了,艺术家但凡到了这种境界,已经很难用艺术评论去界定她的作品了。”看完《苏东坡》,许继锋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
1996年,许继锋进电视台做的第一部纪录片,是一个女孩用日记和茅威涛的对话,叫《水中的芦苇》——“茅”字的解构,也是戏迷为茅威涛自费编的小报的名字。
风吹芦苇千层浪。
“我想,茅毛未必一定要成为苏东坡,但是,我看到了生命与生命的一起呼吸互相印证,生命与生命的一起逍遥和精神互相接力。仅此,茅毛就让人热泪盈眶。这时候,再说什么人生如戏抑或戏如人生,有点矫情了。”
作家鲁强坐在许继锋边上,一直坐立不安,看完长出一口气,和身边的“小百花”原副团长、编剧冯洁说,我看得太累了。
这种累,让我再次想到李杭育的那段话,他看到肖全为茅毛拍的一幅撑膝而坐的照片,“她甚至还有些憔悴。可我觉得,这一个茅威涛更是楚楚动人,让我看到了戏剧艺术反哺给她这一生的滋养、升华、美好的一切。”
最后一幕,苏东坡脱下了衣服、帽冠,甚至脱掉了靴子——“一蓑烟雨任平生。谁怕?”
导演和茅威涛都收到了“温馨提醒”, 戏曲行当里,脱了靴子就变矮了,就不好看了。
“这就是‘谁怕’。”司徒慧焯说,“这句话,只有经历过才能说出来,也就是你选择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它。你脱掉了以后,你就变成自己,我就是我。”
(部分图片由蝴蝶剧场提供)
责任编辑:汤霁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