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铸魂鉴史，吴为山用雕塑“复活”30万遇难同胞呐喊的灵魂

12月13日，“铸魂鉴史——吴为山雕塑文献陈列”开幕式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举行。2005至2007年间，著名雕塑家、中国美术馆原馆长吴为山受邀为纪念馆扩建工程设计创作4组雕塑，成为铭记历史、寄托哀思的重要载体。此次陈列系统展示雕塑创作相关文献及全过程。陈列于12月14日正式对公众展出。

走进纪念馆，“雕刻”在许多观众记忆的《家破人亡》雕塑，展示了一位受难的母亲怀抱着死去的孩子仰天长啸。这尊雕塑高达12.13米，寓意1937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开始时间，如今已经成为纪念馆的一个标志性建筑。

“《家破人亡》表现了一位被凌辱的母亲悲痛之极，无力地手托着蒙难的儿子麻木地向着苍天呼号，屈辱而不屈。”吴为山这样解读，“她不仅是千千万万受难家庭的代表，更是蒙难祖国母亲的象征。”

走过《家破人亡》，《逃难》系列群雕映入眼帘。这组雕塑共10组、21个人物，大小近乎真人，被置于水中，与行人和建筑形成若即若离的距离，仿佛在时空交错中诉说往事。吴为山为每一尊雕塑都写下注释语，让细节里的伤痛更触人心。吴为山介绍道：“他们中有妇女、儿童、老人、知识分子、普通市民、僧人等。最为让人悲怜的是幸存者常志强的母亲将最后一滴奶喂给婴儿；最为勾起回忆的是以儿子搀扶80岁母亲逃难的历史照片为原型的创作；最为引人沉思的是僧人为死者抹下含冤的双目……这21个人物虚实错落，形成悲烈的曲线。”

继续前行，《冤魂呐喊》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这座雕塑形似被军刀劈开的两块“山”，左侧的“山”意为冤魂手指苍天发问，右侧是无辜百姓被残害场景。不规则的造型充满不稳定感，预示着反抗的力量。“它是逃难之门，也是死亡之门。”吴为山说，“劈开的山形寓意破碎的河山，豁口自然地成为纪念馆门道。左侧三角形直指苍穹，塑造了一个呐喊的冤魂。右侧表现的是平民生灵被屠戮的场面，它拔地而起，斜插云霄，发出冤屈的吼声、正义的呼号。

来到纪念馆和平广场，看到一面名为“胜利之墙”的巨型浮雕墙。它以“胜利”为主题，以“V”型为基本构成，长140米、高8米，以“黄河咆哮，冒着敌人炮火前进”和“长江滔滔，中国人民抗战胜利”为内容。“V”型结点处，塑造了一位吹响胜利军号的中国军人形象，只见他脚踏侵略者的钢盔和折断的指挥刀，斗志昂扬地吹响了胜利的号角。吴为山说：“我采用中国古代雕塑的象征主义手法，展现人民的胜利、正义的胜利，也象征着让战争远离人间。”

吴为山在2007年创作完成组雕后，曾写下诗句并铸刻其上：“我以无以言状的悲怆追忆那血腥的风雨，我以颤抖的手抚摩那三十万亡灵的冤魂，我以赤子之心刻下这苦难民族的伤痛。我祈求、我期望，古老民族的觉醒——精神的崛起！！！”

时光回溯到2005年12月，吴为山接到为纪念馆扩建工程创作设计大型组雕的邀请。“时值寒冬，北风凛冽。我的心情沉重，仿佛时间倒流到1937年那血雨腥风的岁月，那逃难的、被杀的、呼号的……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在回忆中坦言，纪念馆扩建工程是历史的必然需求，“史实和物证是纪念的基础，雕塑则能凝固历史、铸造国魂，直接触达人的心灵，为人们客观认识这段历史提供价值判断与参照。”

接到邀请后，吴为山陷入深刻的思考：“雕何？塑何？雕塑者何为？”他坚信，只有站在人类文明与历史发展的高度，正视并反思日本军国主义的暴行，才能让作品超越单纯的纪念与仇恨，拥有更深远的精神境界。

为让雕塑扎根历史、贴近真相，吴为山查阅海量史料，还专程走访常志强、夏淑琴等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从他们的亲身经历中感受苦难。他反复研读历史照片，从一个个真实的人物故事里捕捉情感共鸣。“叙事性、史诗般的群雕组合，不能是单一化、极端化、脸谱化的捏造。”吴为山强调，“要以普遍人性为切入点，从人的生存需求和尊严底线出发，才能让观众真正共情。”

在无数次思考与打磨中，一段清晰的旋律在吴为山心中成型：“高起—低落—流线蜿蜒—上升—升腾”。该旋律最终化作四组震撼人心的雕塑，并于2007年12月13日在纪念馆正式落成。

“高起”对应12.13米高的《家破人亡》，以挺拔的造型定格苦难的起点；“低落，流线蜿蜒”对应形态各异的《逃难》，用贴近现实的人物展现同胞的挣扎；“上升”呼应参观路线上的《冤魂呐喊》，随观众动线传递压抑与反抗；最终以“升腾”之势收尾，通过《胜利之墙》点燃对和平的希望。

此次陈列选址纪念馆史料陈列厅负一层观众休息区，这片独立的空间既是观众参观后的休憩场所，也是延伸的历史教育阵地。作为纪念馆常设展览的重要补充，该陈列让观众在聆听艺术展演的间隙，沉浸式探寻吴为山创作组雕的初心与巧思，从艺术视角提升观展体验。

该陈列以还原创作脉络、解读历史深意为核心，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组雕创作缘起，清晰梳理2005年吴为山接到创作邀请的时代背景，以及他的心路历程。第二部分是组雕创作纪实，通过多媒体影像、平面图文等丰富形式，系统呈现雕塑的创作思路与内在逻辑，包含创作手稿、创作理念、创作视频、创作照片和艺术家访谈。第三部分是《逃难》主题雕塑手稿陈列，纪念馆采用钢结构，结合建筑本身的庄严肃穆风格，搭建出三角形陈列空间，集中展示《逃难》雕塑的66组珍贵手稿，涵盖110余个人物形象，同时辅以吴为山的书法作品，以笔墨间的情感张力，直观呈现他创作时的心境。

这四组群雕早已超越艺术作品的范畴，成为艺术家个人情感与民族集体记忆、人类共通情感深度交融的精神载体。如今，观众走进纪念馆，首先经过雕塑广场，许多人在此驻足、沉思，被雕塑传递的力量震撼。许多青少年通过雕塑中具象的人物、真实的场景，直观感受历史的沉重，让历史记忆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逃难》雕塑中，有一尊雕塑还原了幸存者常志强的亲身经历：9岁的他目睹父亲、姐姐、弟弟被日军残杀，胸口受重伤的母亲挣扎着给2岁的弟弟喂下最后一口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常志强老人生前经常来到这尊雕塑前，默默站立许久，仿佛在与逝去的亲人“对话”。

2007年12月13日，时年85岁的著名物理学家杨振宁来到纪念馆参加悼念活动。参观这组雕塑时，他动情地说：“这使我想起日军轰炸时的情景。那炸弹落下时的声音是任何一个经历的人绝不会忘记的！”

从2007年雕塑落成，到如今文献陈列开展，吴为山的作品让更多观众了解30万遇难同胞的伤痛，也让铭记历史、珍爱和平的理念在人们心中扎根。

采访中，吴为山说，“一定要把这些悲怆和苦难遭遇表现出来，雕塑就是‘复活’他们的灵魂，向世界、向未来、向人类诉说，让军事主义反人类的行径不再重演。”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张楠

视频 张楠 戴哲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