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任何分析都在羞辱“关税”这词

原创 沈逸 观察者网底线思维

沈逸 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教授

大家好，欢迎来到本期的《逸语道破》。

特朗普宣布对等关税方案的最终落地，可以说打消了所有人的幻想，或者说特朗普政府胡作非为、乱七八糟的底线再度被刷新。

它里面对于各个国家和地区征收的关税，号称是算上了所谓操控汇率和关税壁垒，后来被人揭秘了它的算法——比如一个国家对美出口100元，而美国对这个国家的贸易逆差有50元，那么就用50除以100得出50%作为这个国家对美国的关税税率，然后在50%的基础上除以2得到25%，即美国对这个国家征收的关税。逻辑大概如此，但真的很难评......

为什么说特朗普的关税政策挑战了所有关于关税壁垒和非关税壁垒的定义？因为它是从绝对的贸易平衡主张入手的。现在特朗普的认知是：如果一个国家对美国采取的是公平的关税，那么这个国家跟美国之间不应该有贸易顺差或逆差。或者说，只允许美国对其他国家有贸易顺差，不允许其他国家对美国有贸易顺差。这叫什么？这叫胡思乱想、胡说八道。

很遗憾，我们现在面对的现实，就是要跟这么一个胡思乱想、胡说八道的人作斗争。

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NPR）相关报道截图

不过，这也体现了特朗普这个班子的草台程度，典型的顾头不顾尾，只想解决所谓的逆差问题，却不理解逆差对于美国的意义。

美国的逆差是一种结构性逆差，可以说几乎对所有国家都是逆差的。美国的进口量大概在全球贸易体量中占15%左右，是世界上最大的单一市场，排在后面的中国大概占11%到13%。

美国的逆差为什么是结构性的？我们都知道，美国霸权体系的本质和核心是所谓的金融霸权，而金融霸权里面要解决的一个问题就是要让美元成为世界货币。特朗普可能天真地以为，只要规定用美元计价和交易，那美元就能成为一种世界货币。但问题是，其他国家必须获得美元才行。

美元只有一个地方才能印出来，那就是美联储。比如美联储可以印钞，美国老百姓从银行里面拿到美国政府法定发行的货币美元，然后去消费买东西，但其他国家怎么获得美元呢？

第一，美国送一笔美元过来，比如像马歇尔计划一样，以对外援助的方式，然后欧洲人用美元向美国购买产品，这样美元就流动起来了。第二，向美国买东西结账时得到。

如果按照目前这张关税表，美国在全世界买东西时的逆差是很低的，甚至是零逆差的，那么这会产生什么效果？全世界的美元都会因此回到美国国内。所以，只有美国保持经常项目结构性逆差的情况下，世界上其他国家才能有足够的美元，而美国才能保持这样一种优势地位。

当然，美国国内的问题也在于它的逆差扩大以及逆差扩大背后的贸易失衡。一是制造业外流问题，二是美国人不愿意承认的一点：霸权国家的贸易政策、国内政策会对正常的国际贸易形成干扰。

回到中美贸易的框架，从美国一侧来看，中美间所谓自由贸易的状态从来没有发生过，美国具备高技术优势、资本密集型优势的产品，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能够以一种符合国际贸易的方式向中国实现自由出口。

冷战时期，美国政府以国家安全的名义对国际贸易、国际出口进行管控和干扰，冷战结束后，美国历届政府以各种理由，或是意识形态，或是政治安全，或是人权，对中美贸易用国家安全政策和出口管制政策进行限制和扭曲，这是导致中美贸易不平衡的一个结构性原因。

而美国和其他国家的贸易不平衡，更多是体现在美元霸权体系层面。美国以贸易逆差来支撑世界霸权货币，所以世界货币体系必然会面临这种冲击和挑战。

当地时间2025年4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所谓“对等关税”的行政令

这两种类型的干扰，造成美国在经常项目中，国际贸易的系统性和结构性失衡，也是二战结束以后美国所建立的霸权体系所必然拥有的一个结构性特征。

但是今天，特朗普的草台班子，尤其是以彼得·纳瓦罗为代表的所谓经济学家，向世界展示了他们并不具备能力。不要说理解中美贸易或是美欧贸易，甚至连美国的霸权体系都理解不了。

根据现在美国媒体报道的新闻来看，可以大体确定几点：

第一，美国政府内部不是铁板一块。霍华德·卢特尼克基于某些原因可能想变成第二个马斯克，并不断用一种错误且癫狂的想法引导特朗普做出极其激进的关税决策。而这种关税决策在中长期将会对美国的经济、国内政治以及美国的霸权体系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第二，美国国内还有一些人想要试图挽回，比如贝森特那批人。这些人的想法就是：以关税威胁为武器，胁迫其他国家跟美国谈判，让美国争取更多有利的贸易谈判条件。这些人属于是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按照传统美国霸权体系的路径去解决美国贸易结构性失衡的现状，所以把特朗普放出来当个“邪道高手”，结果发现玩脱线了。因此，贝森特讲了一句话：请大家不要立刻集体报复美国，再等等看。

4月2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受访时警告各国“别急着报复” CNN

特朗普现在迈出了非常危险的一步，但也给世界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我们经常说危中有机，比如大家想象一下这种场景：中国和其他若干国家前往世界贸易组织（WTO）开会，讨论特朗普这种单边贸易霸凌措施对全球自由贸易体系构成的冲击和威胁。然后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出一份倡议文件，写三段就够了。

第一段讲清楚1945年以来国际多边主义贸易进程在WTO框架上取得的进展。第二段，不回避也不否认多边主义体系以及WTO机制可能存在的这样那样的问题。第三段，明确指出特朗普所领导的美国，错误地应对当前WTO机制存在的问题，对全球进行贸易霸凌。最后的行动建议是：WTO各缔约方应该采取一致行动，共同应对美国这种全球多边贸易机制的霸凌。

措施也很简单，各国经过协商后达成一个基数，比如全球所有国家和地区对美国商品共同苛征30%到50%的惩罚性关税，然后在现有税率基础上往上加，直到美国主动撤销所谓的对等关税为止，大家再去同它进行谈判，解决问题。但不是解决美国的贸易不平衡问题，而是大家是时候坐下来聊一聊新的国际贸易、多边贸易、WTO机制完善的问题。这样做才显示美国经常挂在嘴边的，所谓对基于规则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尊重。

世贸组织日内瓦总部图片 来源：路透社

所以，特朗普这样做，为世界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当然就像前面的原理一样，之后特朗普可能会焦虑地发现，他的关税政策除了让全世界其他国家抱成一团，对美国反击之外，另外一个效果是什么呢？就是会对美国的美元霸权狠狠砍上一刀，并让全世界都共同思考一个问题：既然美国今天已经如此不愿意承担这种贸易逆差来支撑它的霸权体系，那是不是应该去讨论一种非美元的世界货币或者世界货币体系了呢？

这里面的故事可能就是另一个我们可以去讨论的点，大家可以持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