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私语的村民
江苏省响水县陈家港镇的王商村,距离3·21大爆炸的发生地天嘉宜化工厂只有1公里。
爆炸发生时,王女士正在屋里睡觉。突然听得“嘭”的一声,还未及反应,紧接着是一声更大的爆炸,门窗一瞬间被炸碎,“整个人被震得跳了起来”。
王女士的房子是瓦房,冲击波击碎了她家的门窗,也击垮了屋顶,整齐如鱼鳞的红色瓦片向下凹陷,露出条条黑色的缝隙和木梁。白色的墙壁开裂,现出黑色条纹,整栋屋子成了危房。
很快,王女士意识到,爆炸不仅是门窗破碎那么简单。她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发现一个大洞,内有工厂被炸飞的混凝土块。回忆起这一幕,王女士至今后背发凉,“万一被砸到,我就倒霉了。”
王女士对门是年近50岁的亮叔,事发时正在窗边俯身逗孩子玩。两个多月前,“亮叔”有了一对龙凤胎。
3月21日下午2点40分,窗外传来轰鸣,玻璃瞬间被击穿,碎渣四射,亮叔眼角、太阳穴被划开口子,溅了孩子一身血。亮叔妻子抢起小孩往楼下跑,两根房梁擦肩而过,倒在身后。
由于伤口发生在面部,亮叔的伤情看起来格外明显,但响水县人民医院没有收治,理由是“不够严重”,仅做了缝合处理。
王商村几乎没有一户的门窗是完整的,受灾最严重的是老人居住的瓦房。村东一处无名老人的瓦房,房顶彻底塌陷,散在室内,只有三角形的承重墙还矗立如初。
这次3·21爆炸形成了不少危房,大批村民举家投奔县城亲戚,或者找镇上的宾馆暂住,到22日多家宾馆就已经爆满,一些外地的订房客户还被宾馆取消了预约。
爆炸后第3天,村民之间开始流传,政府将按照每平米220元的标准补偿,且这里的面积指的是门窗受损的面积,而非房屋面积。至于因爆炸开裂、塌陷形成的危房,不在赔偿范围内。
村主任一家家登记门牌号和毁损情况,村民们双手抱臂远远看着,窃窃私语。一位老人向笔者招手,要我进里屋待着,别被村主任看到。
化工厂不能走
谈到2公里外的化工厂园区,王商村流传着某位当地官员的一句话:“宁可被毒死,也不能被穷死”。
事实上,村民对化工厂的毒害一直都有体会。
90后的村民高先生透露,化工厂在夜里偷排废气,吹西北风的时候,村里空气弥漫异味。逢下大雨,工厂趁机向湖里偷排废水,鱼塘变成红色,鱼全部死掉,下游的燕尾港的渔民因为污染问题还闹到北京上访。
62岁的村民王先生说,2、3年前,一场风携带化工厂的有毒颗粒物,沉降在附近的土地上,毒死了几十亩地的农作物。王先生把灾情视频录制成光盘,一度串联了近百人写联名信索要赔偿,却因内部意见不合搁浅。
再往前,还有响水人都忘不了2011年的雪夜万人大逃亡,和2007年的联化爆炸。根据官方消息,两场意外分别死亡4人和8人。
不少王商村村民就是化工厂的员工,甚至是夫妻双职工。有些村民的亲人至今还处于失联状态,生死难知。
3·21后,响水县的网络社群出现一种声音,要求陈家港化工厂全部从响水县迁走。90后的村民高先生在之江化工厂上班,妻子是天嘉宜化工厂的员工,爆炸当天倒班在家休息,逃过一劫。他对“迁厂”表现出犹疑的态度:“这是个有钱没命花,还是要命没钱花的问题”,“家门口有个厂,谁想出远门?”
50岁,面临失业
年近50岁的河南人王先生在天嘉宜隔壁的联化化工厂工作,已历8年,在他眼里这是一项“稳定的工作”。
王先生只有中学学历,工作难找,8年前曾远赴青海打工,辗转来到陈家港才算稳定下来,在化工厂做有风险的特殊工种,负责“挖料”。他一天只工作3小时,租住在王商村,房租年付1万2,约占年收入的10%,能攒下一些钱,生活也开始有了“家的感觉”,于是安排孩子在当地上学。
3·21爆炸发生前,王先生正打算在陈家港买房,爆炸发生后接到厂里通知停工,内心感到沉重,害怕在50岁的关头上失去工作,不好对家里交待。“不能一直整改下去,还是希望尽快复工”,“我们厂三天两头培训,没有松懈一天”,王先生说。
像王先生这样低学历、高年龄层的外来打工户,在陈家港化工厂有不少,相当一部分来自云南、河南、安徽、四川等人口大省,有些已经在化工厂工作了10来年,有让下一代成为响水人的打算,但一场爆炸似乎要改变他们的人生。
“本地人不想让那么快复工,人家为人家的后代着想,咱们不能违背人家的利益,我们顶多找别的地方打工”,王先生说,“可是也不好找”。
“你们倒卖信息给外国人”
爆炸发生后的第3天,王商村开始有一种异样的气氛。
进村不久,传来了香港记者被驱逐出村的消息。他曾在村民的协助下,穿越封锁线进入爆炸点附近。笔者找到那位村民,询问能否再次进入却遭到拒绝,对方还趁机偷拍了我们的相貌身形。
前一天受访意愿强烈的村民也态度大变,质问有无“搜集信息倒卖给外国人”,并索看证件。
笔者于中午离开王商村,搭乘另一位村民的车前往县人民医院,探视其受伤家属。来到医院门口,村民突然以“吃午饭”为由与笔者分手,随后又声称要去买手机,久不见踪影。笔者打电话询问病房床位,对方回应称自己也不知道。
当天晚上,响水媒体群的群主@了所有“来响媒体”,称明天没有集中采访和新闻发布的计划,感谢所有媒体几天来的工作付出。
参与采访的记者告诉我,这场采访已宣告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