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问张献忠：为何入川，死于何处，杀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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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围堰隔离开的岷江彭山段考古现场

张献忠沉银遗址在彭州江口镇得到证实，史书中关于张献忠宝藏的传说最终盖棺论定。对于张献忠，我的疑问并不止这些，他为何三入四川？《清史稿》中关于鳌拜杀死张献忠的记载是否可信？张献忠到底杀了多少人，是否是《明史》所言六万万？

手绘张献忠出征

从延安走出的八大王

大明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李自成义军攻占北京外城，大势已去的崇祯皇帝在留下“君非亡国之君，臣乃亡国之臣”的感慨后，到煤山黯然上吊自尽。这位末代皇帝的最后几年一直草木皆兵，在义军攻入北京之前，他已数次接到四川、陕西、湖广等地的加急战报，这其中，1641年明军对张献忠围剿的全线惨败与1644年李自成在西安称帝，无疑是最令崇祯感到焦虑的消息。

张献忠的故事，还得从崇祯三年（1630年）说起，这一年，张献忠在延安卫柳树涧揭竿而起，号“八大王”；早在前一年，李自成已在米脂（今陕西米脂县）号召饥民起义。《明史》记载明末农民军有数十家，惟张、李二人能“假行仁义”，故颇得人心。看来农民起义要成功，宣传工作很重要。

李自成、张献忠一度还是亲密战友，俱投在闯王高迎祥旗下，1634年，二人首次攻入四川，夺船渡江，攻取巴州、通江、巫山等城，后因陕西战事吃紧，张献忠折入陕西，李自成则转战河南。两年后，高迎祥为明军所杀，李自成继任闯王，张献忠不愿屈居李自成之下，独树一帜。张献忠的一生，对李自成始终心存芥蒂，挥之不去。

内忧外患之下的崇祯皇帝接受谋臣建议，改剿为抚，地方义军纷纷投降；与此同时，李自成在潼关惨败，避入商雒山休整，张献忠假意接受明王朝招抚，私下却在谷城（今湖北谷城县）招兵买马，铸造兵器，向将士讲授《孙子兵法》，谋划东山再起。

第二年，张献忠在谷城突然起兵，消息传至北京，朝野震动，宰相杨嗣昌亲临襄阳，指挥围剿。史载杨嗣昌出征前，崇祯特意在寝殿为之饯行，赋诗作别，宠信之甚，前所未有。

1640年，张献忠在枸坪关为名将左良玉所败，率部再次进入四川，杨嗣昌随即纠结重兵入蜀围剿。在四川，张献忠专挑山间小路行军，一日走百余里，明朝军士疲于奔命，张献忠士兵编歌讽刺：“前有邵巡抚，常来团转舞；后有廖参军，不战随我行，好个杨阁部，离我三天路”。眼见明军人困马乏，张献忠突然调转头，明军溃不成军。张献忠从四川出兵直取襄阳，杀襄阳王朱栩铭及在襄阳避难的贵州王朱常法。杨嗣昌听说襄阳失守，宗室被辱，畏罪自杀。

张献忠前两次入川，蜀人还帮大西军刺探明军情报，史书也未有蜀人无故被杀的记载。所谓张献忠“屠蜀”，主要是第三次入川时之事。

五十两银锭江口

西王赏功金币

三入四川成都称帝

听谋士说成都市如何如何得好，张献忠的皇帝瘾也上来了。1644年正月，张献忠亲率水陆大军30余万入蜀，6月即占领重庆，由汉中逃难至此的明朝瑞王朱常洛、四川巡抚陈士奇、重庆知府王行俭等人城破后“大骂不绝”，被张献忠诛杀。《蜀碧》记载，其时重庆城中尚有军士三万七千余人，“贼尽断其臂而纵之”，而《明季南略》《蜀记》记载被砍手的明军有30余万之多，血流成河，数十万失去手臂的明军在街头哀号，其状惨不堪言。

史书并未记载张献忠取成都花费了多少时日，但从成都总兵刘佳印出城迎敌，主薄赵嘉炜决都江堰以及大西军数次用地雷轰炸成都城等史事推断，大西军取成都应不顺利。

8月9日，成都沦陷，按照张献忠的惯用思维，屠城是必不可少的，张献忠下令将成都百姓被驱至一起，正要行刑，空中突然出现一物如同龙尾下垂。龙是天子的象征，张献忠大悦，成都百姓这才逃过一劫。10月，张献忠据成都称帝，国号大西，改元大顺，将成都更名为“西京”，以蜀王府为宫阙，设左右丞相、六部尚书。

随着一步步走上神坛，大西皇帝张献忠动辄喜怒无常，残杀文人、士兵、百姓，并由此衍生出诸多离奇版本。至于张献忠为何要杀人，鲁迅先生一语中的：“他开初并不想杀人，他何尝不想做皇学。后来知道李自成进了北京，接着是清兵入关，自己只剩了没落这一条路，于是就开手杀，杀。”换种说法，眼看着李自成进了北京，当了皇帝，自己偏安一隅，始终不是个滋味。就是这个偏安的大西王朝，似乎也留不住，加上蜀人不断反抗，这一切令张献忠心态失衡，干脆“杀”吧。

《蜀碧》《蜀龟鉴》《绥寇纪略》《蜀难叙略》《荒书》《蜀破镜》中，都有张献忠杀人的生动细节。除了传统的大砍大劈，张献忠还自创了好几种杀人法，兹以《蜀碧》为例：

贼与病弱者，多割鼻斫手。斫手之令：男左女右。若误伸手，两手俱斫；

贼已妇女累人心，悉令杀之。有孕者，剖腹以验男女。又取小儿，每数百为一群，围以大城，贯以矛戟，视其奔走呼号以为乐；

杀人之名，割手足谓之匏奴；分夹脊谓之边地；枪其背于空中，谓之雪鳅；以火城围炙小儿，谓之贯戏。抽善走之筋，断妇人之足，碎人肝以饲马，张人皮以悬市。

此外，百姓出城，需告知何时归来，逾期者斩；参加乡试、会试的生员，迟到逾期者妻女充院，本犯剥皮，左右邻里连坐，诛十家；尚书吴继善奉命给士兵发放马匹，因为请求制造士兵名册被杀；一名文官则因为吸烟过多，精神不振被处死。张献忠杀人，似乎没有道理与逻辑。

金簪

金戒指

金册

殒命西充凤凰山

顺治三年（1646年）冬天，清兵攻进京师，和硕肃亲王豪格领着一支清军进军四川，张献忠也感觉大限已到，在成都焚烧宫殿民房，搜刮金银，领着大军向川北进发，经金堂、中江、盐亭，驻扎于西充凤凰山，伺机返回故乡陕北，以图东山再起。

清军再未给张献忠任何机会，豪格在广元百丈关接受张献忠部将刘进忠投诚，以其为向导，疾过保宁府（今四川阆中），冬月26日，清军抵达距离凤凰山不过百里的南部县城，当日深夜，即以“满洲第一勇士”鳌拜为先锋，士兵含枚潜行，围剿凤凰山。张献忠此前已得知刘进忠投降的消息，却以动摇军心为由，接连斩了两名探马，与其说他相信刘进忠，还不如说他明白刘进忠一旦背叛，自己再无路可退了。

300多年前，一个浓雾蔽日的清晨，清军登上凤凰山，张献忠惊惶失措，领着几个小卒到太阳溪查看敌情，此时义子孙可望、李定国早已不知去向，士兵扔掉兵器四下逃窜，妃嫔惊恐的叫声彻动着山谷。

据《清史稿》所言，刘进忠在人群中认出张献忠，镶黄旗章京雅布兰抽弓搭箭，张献忠应声落马；而同样在《清史稿》中，又有“（鳌拜）进征四川，斩张献忠于阵”的记载。几天后，9岁的顺治帝接到四川传来的捷报：“献贼伏诛，四川平定。”

二十多年前，一位学者叫阮明道的学者在考察了凤凰山地形后，提出当年张献忠中箭的地点，是一个叫“圆台山”的小山岗。太阳溪宽8米，从太阳溪南岸台地到圆台山，距离为52.7米，应该是弓箭的有效射程。

传说张献忠死后，尸体被悬挂在城头，任人宰割，他的杀人秘闻与宝藏传说，被历代文人墨客演变成各种离奇版本。历史选择了一种同样嗜血的方式，祭奠在战争中罹难的蜀人。

长沙府天启元年金

江口沉银遗址出土的金印

张献忠杀了多少人？

大西军究竟杀了多少川人，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从两本书说起。

第一本是《圣教入川记》，写书的是个法国人，叫古洛东，书中介绍了两个法国传教士利类思与安文思在四川的经历。明崇祯十五年（1642年），利类思与安文思从杭州到成都，后沦为俘虏，在张献忠军中制造天文仪器。

第二本叫《绥寇纪略》，作者吴伟业，是明朝翰林编修，后任东宫讲读官、南京国子监司业，与钱谦益、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书中记述了崇祯年间陕北各股义军起义直至明朝灭亡的故事。

古洛东的《圣教入川记》，依据安文思的《张献忠记》，安文思在大西军待了两年，常常受到张献忠接见，笔下记载可谓真实详尽。吴伟业在明朝渡过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政治光阴，而这一切与崇祯帝对他的殊遇密切相关。崇祯皇帝自缢，吴伟业“闻信，号痛欲自缢，为家人所觉”。在这种感情下，《绥寇纪略》中无不透露着对明王朝的依恋及对张献忠的痛斥，自然也就留下了许多夸张的记载。

清人编纂《明史》，许多材料来自《绥寇纪略》等笔记小说。《明史》中关于张献忠杀人的数目，采用的就是毛奇龄的《后鉴录》中的说法，《后鉴录》原文为：“命四将军分路草杀。平东一路，杀男五千九百八十八万，杀女九千五百万；抚南一路，杀男九千九百六十余万，女八千八百余万；安西一路，杀男九千九百余万，女八千八百余万；定北一路，杀男七千六百余万，女九千四百余万……”四路合起来，正是《明史》的“六万万”。

稍微有点历史知识的人都明白，明代全中国都没有六万万人。张献忠三入四川，确实杀了不少人，但究竟杀了多少，已殊难考证。《蜀龟鉴》中所谓“六万万”，自然也只能一笑了之了。

江口沉银遗址发掘现场

张献忠行军路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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