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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之羽
“人养好儿子，只要有三人，长子雷履泰，次子毛鸿翙（hui），三子无出息，也是程大佩。”这首长期流传在三晋大地的俗谚，颇有些“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的味道，这里面提到的三个人物：雷履泰、毛鸿翙、程大佩是清朝道光年间平遥“日升昌”票号的大掌柜、二掌柜和三掌柜。程大佩其人名声不显，雷履泰与毛鸿翙则皆是山西票商界一时无两的风云人物。他们二人从相交莫逆到反目成仇，却在彼此竞争中将山西票号发展壮大的故事记载在石生泉所著的《平遥票号史》中，至今为人津津乐道。
雷履泰与毛鸿翙初识之时，毛鸿翙不过是家名为“聚财源”的粮油店伙计。当时日升昌开办不久，票号是一门新创生意，遇到了不少难题，雷履泰日夜操劳，独力难支，总想找个好帮手。有一天他心情烦躁走到前面柜台，却遇上伙计正与人吵架，对方便是毛鸿翙，他受东家所派，到日升昌汇兑银子。伙计手忙脚乱间把一笔账连着算错了三次，毛鸿翙等得不耐烦了，自己张口报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他口齿清楚，心算又快又准，让那些打算盘的伙计看了个目瞪口呆。
雷履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大喜。草莽多英才，眼前不就是一个吗？这“一口清”的本事用在粮油店实在是埋没了。他当即延请毛鸿翙到日升昌做事，没过两年就把他提拔为二掌柜。毛鸿翙感恩图报，没日没夜地为票号生意尽心竭力。日升昌能够在短短十年间将一门谁都没听过的生意做得深入人心，成为商人离不开的行商手段，全靠了雷履泰和毛鸿翙彼此肝胆相照，一心一意发展票号生意。
然而雷、毛二人虽然把大算盘弄明白了，最后却因为各自心里的小算盘而割袍断义，两位经营大师的分手引来后人扼腕叹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随着票号生意的发展，毛鸿翙逐渐发现雷履泰喜欢揽权，无论大事小情都要他一个人说了算，自己这个二掌柜在他眼中的地位充其量只是一个大伙计而已。自己虽然有许多新想法，比如“顶身股”、“办分号”，可是在雷履泰的压制下很难得以施展。毛鸿翙是个很精明的人，他不动声色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有一次年老体衰的雷履泰病了，不得不在家休养，但是票号里的事情依旧要到他家里去请示之后才能办理。毛鸿翙趁机对李氏东家提出，雷大掌柜劳苦功高，如今在病中尚且不能安心养病，实在让人过意不去，他这个二掌柜愿意代劳分忧。李东家于是指示票号中人，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向二掌柜请示，一切业务也都由毛鸿翙做主。
时间不长，雷履泰就收到了消息，得知毛鸿翙趁机培植党羽，架空自己。老谋深算的雷履泰并没有暴跳如雷，而是在沉寂几日之后将李东家请到了自己的宅子里。李东家一进书房，就发觉满桌上都是写给各地分号的信件。雷履泰轻描淡写地说，虽然日升昌总号是李家兴办的，可是各地分号都是自己一手建立，掌柜也都是自己派出去的人。“如今我把分号都撤回来，把掌柜也都叫回来。今后再怎么办，听凭东家和毛二掌柜吩咐，我一概不管。”
李东家一听吓坏了，没有了分号，总号就成了摆设，这么一来“汇通天下”岂不变成了“汇通平遥县”。哪怕真像雷履泰说的，再次设立各地分号，起码也要一年时间，信用一失，日升昌非破产歇业不可。
李东家也顾不得体面了，立刻跪在地上求雷履泰。经他苦苦哀求，雷履泰只是同意暂时不发信件，却不肯回日升昌做事。李东家只好差人每日送上一桌上好的酒席，外加五十两纹银，希望雷履泰能回心转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雷履泰是在逼毛鸿翙离开日升昌。毛鸿翙见东家如此器重雷履泰，执意要将他请回来，一气之下从日升昌辞号不干了。
能人当然不愁找不到工作。介休侯氏财东早就看着日升昌的生意眼红，无奈请不到懂行的人，毛鸿翙前脚离了日升昌，后脚就被侯家请进了门。侯东家对毛鸿翙信任有加，一切都放手让他去做，毛鸿翙如鱼得水，大展拳脚，几年内将侯氏的“蔚泰厚”、“蔚丰厚”、“蔚盛长”等五家绸缎庄全部改组成票号，人称“蔚字五联号”。
打从蔚字五联号成立的那一天起，就与日升昌正式打起了擂台。毛鸿翙用重金从日升昌挖走了两个最得力的伙计，并委以分号掌柜的重任。雷履泰则放出话去，说连同毛鸿翙在内的这三个人都是“无名小卒”，日升昌少了他们并无关碍。
雷、毛二人明争暗斗甚至殃及子孙，因为气恼毛鸿翙“恩将仇报”，雷履泰给自己的儿子改名为“雷鸿翙”，意思是你毛鸿翙只能当我的儿子，毛鸿翙马上还以颜色，给自己刚出生的孙子起名为“毛履泰”，用意也是不言自明。这两个精明过人的大掌柜意气之争闹得山西尽人皆知。
然而雷履泰与毛鸿翙之间的失和却在无意中促成了票号的大发展，这只怕是连同他们在内的每个人都意想不到的。
为了彼此竞争，打压对方，雷履泰不惜花费巨资，抢先在各个省城、府县设立分号，挤压蔚字五联号的经营空间。毛鸿翙则利用对日升昌知己知彼的优势，重点对雷履泰极为重视的京、津、汉口等要冲之地进行布局，让日升昌在这些地方无法取得垄断地位。
为了拉拢主顾，吸引客户，双方还都不约而同地采用了以本伤人的方式，放出加息存款，减息放款、减免贴水、降低汇费等优惠政策。
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激烈竞争的结果使得原本只在通州大邑才有的票号，遍及了各个商埠、水旱码头，极大地推动了汇兑的便利性。汇费的降低也让更多商人愿意采用这种便捷安全的手段进行贩运结账。此后二十年间，新开办的各家票号遍及大江南北，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的各分号掌柜、伙计被各家票号争相延揽，为山西票号的发展贡献了诸多人才。雷履泰和毛鸿翙之间的争斗对他们的交情而言是不幸，对山西票号来说却是大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