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方言口语实录的样本

不久前,乐建中先生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出了一本《宁波方言读本》。当时我很有点惊讶:建中是诗人、作家,也是一位文学编辑,但没听说他研究过宁波话呀。当我打开这本书的时候,却马上被它吸引住,并接连花了两天时间细细读了一遍。《读本》别出心裁的设计,富有情趣的叙事,原汁原味的方言,通俗易懂的注解,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文/周志锋

迄今为止,宁波方言研究成果已经相当丰富,举凡字词考证、词语及俗语的整理与解释、语音描写、语法分析等,都有人做过,光是著作就有近10部。但是,这些方言知识都是分散的、相对独立的,即便掌握了,人们也很难弄清楚地道的宁波话到底是怎么样的。建中敏锐地注意到,目前“文本意义上的宁波方言留存还是一个空白”,于是写作此书,“力求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完整地运用宁波方言词汇进行一种系统性的情景描述,在连惯性的记叙中显示那种原生态的活力”,“为大家提供一种直观的宁波方言留存的样本”。应该说,这是一种很有意义的创造性的探索。

《读本》共18课,分别是:《落雨天家》、《阿良磕跌》、《轧朋友》、《骗贼拐子》、《灶跟间》、《阿德哥跑步》、《小毛头满月》、《两公婆造孽》、《考试前头》、《热天家掼河》、《阿芬搭阿红》、《小店门口打落弹》、《小辰光事体》、《外婆是介话》、《戏话没夹箩》、《弶贼骨头》、《阿爸老头》、《财根哄老》。每课由正文、注释加延伸以及参考译文组成。《读本》作为一种地域文化传承的全新尝试,我以为以下几点值得肯定:

一是文本宁波话非常纯正。为了实录宁波话,作者写作时力求做到“在考辨的基础上选择宁波方言词汇,遵循方言的句式特点和口语化的表达习惯”,不允许“有一点点走样”,因而课文文本宁波话非常标准地道。“每日落雨,天家交关推扳,屋里晐到各采湿渍渍黏疙疙闷炦炦。人关也关煞嘞,弄勒心烦几糟的。”这是第一课《落雨天家》的第一段,除了“的”(可作“个”)外,全是原汁原味的宁波话,读来非常亲切。

宁波人都会说宁波话,但用宁波话写文章,并非易事。2010年南非世界杯足球赛期间,《现代金报》开辟了一个“小跳评球”栏目,我是“方言指导”,为了寻找一个合适的字、词和说法,常常煞费苦心。由此我更能体会到本书用纯粹的宁波话写作之不易。

二是字词选用比较严谨。关于方言字词的写法,考证派主张求本字、找根据,但难处在于,并不是所有方言字词都能找到本字和依据;描写派主张用同音字记录,但往往会造成字面与意义对不上号。在这两者之间把握好“度”,是文本写作的一大难题。总体上看,《读本》这方面是做得比较好的。作者一方面“追求遣词造句的严谨性与规范化,拒绝任何不负责任的通假”,另一方面根据从俗从众的原则,采用已为大家所接受的通行写法,这就做到了科学性与通俗性的和谐统一。

三是课文可读性强。既然是《读本》,应该有可读性,而不是方言字词句的简单堆砌。这一点,对于身为作家的建中来说,似乎不算太难。作者具有高超的“乡土情怀和方言口语的还原能力”,编写的课文既有“一点小情节”,也有“一点小情趣”,还有“一点小意义”。生动有趣的故事用生动有趣的方言来讲述,本身令人忍俊不禁;而在18篇课文中天衣无缝地嵌入了近1700个方言词语,我们不得不佩服作者匠心独运的创作能力!

四是注解详细准确。为了便于阅读,《读本》有详细的注释,有的条目还附有“延伸”,即介绍词语的相关用法。注释及延伸部分涉及方言词语700多个,与正文加起来,2400多个方言词语基本涵盖了宁波方言词汇中最常用的部分,其中有许多可以补现有宁波方言词典之未备。此外,每篇课文都有参考译文,便于读者尤其是外地读者更好地理解课文,更透彻地理解宁波方言。

编写《读本》是一种尝试和探索,书中难免会有一些疏漏。这里提出两点供作者参考。一是方言字词的写法问题。这方面作者用力甚勤,但可商者仍然不少,如“起”当作“去”,“甚西”当作“啥西”,“杌子”当作“椅子”,“吮嘴”当作“嗅嘴”(嗅有兄音),“塐子”(相貌)当作“塑子”(塐同塑,但冷僻),“满整滆出”当作“满进溢出”。二是方言字词的注音问题。冷僻字大多有注音,但也有一些当注未注,如“晐到各采”(到处)的“晐”当加注音“亥”,“訋訋唱唱”的“訋”当加注音“钓”,不然,连宁波人也很难懂。

诚如作者所说,“以成文的形式还原方言这种地域性的集体记忆,是地域文化集成、研究、传承以及再研究的一个重要环节”。《读本》的现实意义是显而易见的,它的历史意义在于: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更长时间以后,当后人研究今天的宁波方言时,这种口语实录样本将成为重要的参照物。

书名《宁波方言读本》 作者 乐建中 宁波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