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革命在农村,通过减租减息和土地改革(尤其是后者),在农村完成了颠覆性的革命。经过革命的风暴洗礼,新中国的建立也意味着话语的根本性变革。革命不仅仅是老的精英(从正常到边缘的)退出历史舞台,边缘群体进入中心,而且意味着农村话语体系的转换。旧教育基本上被扫除干净(只有少数地区以扫盲班的形式存留了下来),旧的宗教、祭祀、戏乐性组织也基本上被新政权组织的宣传团体和群众组织所取代,传统的礼法社会在革命的炮声彻底崩溃。在组织起来的农民中间,人们开始学会用新的话语,掺和一点过去乡村道理的残余,来解决彼此的纠纷,处理相互的关系。“同志”的称谓,开始与“乡亲”、“老倌”以及叔婶大爷、兄弟姐妹的称呼混用,开会、发言、批评、表扬,这样的新词逐渐被农民所熟悉,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充斥整个社会的革命话语,诸如“批评与自我批评”,“公而忘私”,“斗私批修”,“大公无私”,“跟群众打成一片”等观念的频繁运用,对遏制农村干部的腐败,也的确有相当的作用。文革前在农村大规模推行的“四清运动”,尽管一度对农村干部的“四不清”问题(主要是多吃多占和生活作风问题)进行了过筛子一样的清理,但真正算得上是腐败的农村干部实如凤毛麟角那样的稀罕,查出的问题,不过是多吃了几顿饭,私分了几斤谷子,贪污了几十上百元,就已经是大蠹虫了。尽管那时的农民没有丝毫的自由,但却处在强烈的革命道德话语的氛围之中,农村干部固然可以管、甚至关打农民,但如果犯到了革命的话语,有点四不清的问题,那么被打翻在地的可能性也相当大。
改革开放,尤其是进入1990年代以来,中国的现代化进程突飞猛进,中国农村一下子被抛入了与新中国建立同等规模的大变革中,随着数以亿计的农民在城市出出进进,各种媒体的狂轰滥炸,城里的变幻景象也遮蔽了农村。农民虽然不见得都学会了城里人的时髦话,但城里流行的现代和后现代话语的去政治性和去道德性,依然左右了农民的话语。从前政治性道德性的革命话语被嘲弄和解构了,所有当年非常神圣的话语突然之间变成了笑料,农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被入了话语转换的旋涡。人们在抛弃政治性话语束缚的同时,连附着在其上的道德约束也一并扔掉,在全民向话语庸俗化的竞走中,农民兄弟的步伐其实并不慢,甚至道德的失落程度往往更大。突然之间,农民发现,当他们不再用道德话语约束自己的时候,用它来约束干部也有了几分困难。也许,人们还会操着传统的道德工具来抨击干部的腐败,但这种抨击事实上已经没有了道德的普适意义,更多的只是一种嫉妒,或者为自己讨公道求利益时的策略,人们对从前深恶痛绝的腐败丑行,不仅内心的道德谴责不如从前,而且已经丧失了语言上批判能力。事实上,一旦抨击者自己有了权力,那么很可能比别人贪得更厉害。农民对干部的制约丧失了,而农民之间的纷争也进入原始状态,现在农村的人们解决彼此之间的纠纷,传统的道理和革命的话语都失去了作用,干部的调解也在逐步退出现场。在司法腐败没有根本好转之前,农民走向法庭其实未必意味着社会的进步,也可能是在寻租,实现对自己有利权钱交易。而更可悲的是,很多的人事实上选择了武力解决,极大地恶化了农村的生存空间。应该说,农村的失控和农民的失语,在某种程度上有着因果的联系。
农民如果在自己的生存半径之内,尚且处于失语的状态,那么,无论我们有多少良好的愿望和措施,都是不可能让他们走向自治的。他们可以为了一斤猪肉,放弃自己的权利,也可以像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刚刚播过的山西老夭头村的村民那样,以每人的1800元的价格,卖掉自己的选票,因为事实上他们的话语里根本没有“权利”这个概念,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投票权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我发现,在东南沿海的发达地区,某些卷入市场颇深的农民群体,虽然对于民主概念依然模糊,但由于市场的缘故,已经意识到了自身的权利,所以也有自组织的愿望的期待,居然有了自己的NGO(非政府组织)。而在某些偏远的山区,比如湖南的平江,由于传统的礼法体系尚有残存,私塾还有生存空间,传统的话语还有市场,所以传统的民间组织也可以生存,在传统的话语氛围里,乡村干部的行为也得到了某种约束。某些基督教盛行的农村,在宗教话语的氛围中,在教的农民也可以依托教会,对他们利益相关的事情说点什么。事实上,只有失语的农民是无法自组织的,即使有外人介入组织了起来,恐怕也很可能是暴民。
在此社会大转型之际,知识界所要做的,也许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帮助农民走出失语状态,让他们用自己的话语,组织自己的自治,或者帮助以农民熟悉的形式,掌握现代话语,如是,中国幸甚,世界幸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