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反重于祖宗乎?”:维新运动失败的文化因素
戊戌维新的失败,自有许多复杂深刻的原因。其中之一,则是文化传统的作用。戊戌政变后慈禧对光绪的一段怒斥,颇能说明问题。
政变发生当天,慈禧太后重新训政,召一些重臣跪于案右,光绪皇帝跪于案左,对光绪疾声厉色问道:“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汝何敢任意妄为!诸臣者,皆我多年历选,留以辅汝,汝何敢任意不用!乃竟敢听信叛逆蛊惑,变乱典型。何物康有为,能胜于我选用之人?康有为之法,能胜于祖宗所立之法?汝何昏愦,不肖乃尔!”“变乱祖法,臣下犯者,汝知何罪?试问汝祖宗重,康有为重,背祖宗而行康法,何昏愦至此?”光绪战战兢兢地回答:“是固自己糊涂,洋人逼迫太急,欲保存国脉,通融用西法,并不敢听信康有为之法也。”太后又大声怒斥:“难道祖
宗不如西法,鬼子反重于祖宗乎?康有为叛逆,图谋于我,汝不知乎?尚敢回护也!”光绪本已魂飞齿震,此时“竟不知所对”。(苏继祖:《清廷戊戌朝政变记》)
一句“难道祖宗不如西法,鬼子反重于祖宗”的质问便使光绪皇帝无言以对,足见其效力之大,如有“神功”。
祖宗崇拜和“华夏中心”论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特点。祖宗崇拜将祖先、祖制神圣化,使任何改革都非常困难,总被视为“数典忘祖”。“华夏中心”论认为中国是居世界中心的“天朝上国”、只有中国文化最优秀,其他民族、国家、文化者是“狄”“夷”“蛮”“番”,并以中国为远近又把“化外”的“狄夷”或“蛮夷”划分为“生番”和“熟番”,对其名称的翻译往往要加“犭”(以示尚为成“人”)或“口”(以示其尚“非人”因而可“吃”)傍,实际表现出一种强烈的文化排斥和歧视。“祖宗崇拜”与“华夏中心”结合一起,使学习、参考外国的任何改革都被斥为“以夷变夏”的大逆不道,因而更加困难。
近代以来,“天朝上国”第一次遇到了一种更强的文化的挑战,但林则徐、魏源等提出要了解敌人、进而提出要“师夷长技以制夷”时,都引起了激烈的争论和反对,被指责为“溃夷夏之防”。主张“中体西用”、学习西方船坚炮利、引起大机器生产的洋务运动,也被顽固派攻击为扰乱人心,是“乱阶之倡”,是“变夷”“媚外”“崇洋”“卖国”。维新派进而学习西方的政治制度,更被骂为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夫洋人之与中国,敌国也,世仇也”,所以学习西方便是“扬其波而张其焰”,是“认贼作父”“认敌为师”。近代中国倍受西方欺凌,处于国耻频仍的民族危机中,这无疑是非常严重、极有煽动性的指责。
在近代变革与守旧的理论斗争中,主变者一直没有建立起系统的变革理论体系,没有真正突破传统话语,所以只能一直居于守势,往往只有招架之功。由于传统话语仍居主导地位,所以守旧者掌握着传统话语的解释权,并依靠这种话语优势使自己居于道德/政治的优势地位而使变革者居于道德/政治的劣势位置和否定性境地,以此剥夺、起码是严重削弱了变革的合法性,这也是中国近代变革之路曲折多难的重要原因之一。
应当承认,与洋务派相比,维新派相当重视意识形态重构,他们从古今中外变法图强的历史中为变革寻找合理性,特别是引入达尔文的进化论,成为有力的思想武器。但在戊戌时期,这种意识形态的重构工作才刚刚开始,影响只限于少数“读书人”和个别官员,变法的“合理性”远未深入人心。虽然如此,中国近代思想史的图谱,却是从戊戌时期开始发生了较大的变化,为今后的变革提供了思想基础,这也是维新运动的意义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