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就是女性奴隶,在元代文献中常称为“媵人”。她们中有的是战争中虏掠来的,有的是通过各种形式买来的。“今蒙古、色目人之臧获,男曰奴,女日婢,总日驱口。盖国初平定诸国日,以俘到男女匹配为夫妻,而所生子孙永为奴婢。又有曰‘红契买到’者,则其元主转卖于人,立券投契者是也。故买良为驱者有禁。又有曰‘陪送’者,则标拨随女出嫁者是也”(《辍耕录》卷17“奴婢”)。俘掠为婢情况很多,主要发生在蒙金、蒙宋战争时期。例如,程鹏举“在宋季被虏,于兴元板桥张万户家为奴,张以虏到宦家女某氏妻之”。“宦家女某氏”就是俘掠来的女子,被抑为婢。张万户将她嫁给程鹏举,就是以奴婢相配。后因“某氏”鼓动程鹏举出逃事泄,“张命出之,遂鬻于市人家”。也就是把战争中俘获的婢女卖出(《辍耕录》卷4“妻贤致贵”)。全国统一以后,江南不断有“盗贼生发”,前去镇压的官员和士兵“互相掳掠人口,官司莫之省问,纵令贩卖,或公然要钱收回”。元朝的政策是,区分“贼徒家属”和“驱掳良人”,凡是“贼人老小”,由官府“给据”,“方许成交”(《元典章》卷57《刑部十九诸禁•应卖人口官为给据》)。也就是说,在统一之后,平定“盗贼”时俘获的“贼徒家属”,也被抑为奴婢,可以买卖。另一类是百姓因贫困或其他天灾人祸,被迫出卖女子为婢。例如,“乙酉年后,北方饥,子女渡江转卖与人为奴为婢。……至正甲午年,乡中多置淮妇作婢,贪其价廉也”(《至正直记》卷3“乞丐不置婢仆”)。“乙酉年”是顺帝至正五年(1345)。至正四年,黄河决口,长江以北广大地区发生多种灾荒,饥民纷纷渡江南下。“甲午年”是至正十四年(1354)。至正十一年爆发大规模的农民战争,至正十三年淮东张士诚起事,占领高邮(今江苏高邮)。至正十四年元朝派大军进攻高邮。连年战争,迫使淮东百姓大批渡江南下。“乙酉年”的天灾和“甲午年”的战乱,造成大量流民,他们被迫出卖子女为奴婢。以上是农民破产被迫出卖妻女为婢的例子,牧民亦有类似的情况。元仁宗延祜年间,“朔漠大风雪,羊马驼畜尽死,人民流散,以子女鬻人为奴婢”(《元史》卷136《拜住传》)。这次北方草原特大灾荒,导致许多蒙古牧民流落到内地,被迫出卖子女为婢。除了自然灾害,男性家长去世常常也会引发家庭经济崩溃,以致卖儿鬻女。杂剧《施仁义刘弘嫁婢》中,裴兰孙因父死“无钱埋殡”,便“自己卖身”,“头上插看一个草标儿”(作者佚名,《元曲选外编》,819页)。以上几种情况是元代女婢的主要来源。
此外,女婢还有其他来源。元朝盛行高利贷,因债务被抑为婢的情况亦时有发生。至元二十年(1283)十一月,“中书省奏:‘哈刺章富强官豪势要人每根底,放利钱呵,限满时将媳妇、孩儿、女孩儿拖将去,面皮上刺着印子做奴婢有。’说有。俺商量来,无体例,在先赛典赤也行了来。如今只依那体例与将文书去,教罢了,休教拖者,休教做奴婢者。商量来。奏呵。奉圣旨:‘那般者。’”(《通制条格》卷28《杂令•违例取息》)“哈剌章”指云南。“无体例”意为违反政策规定。云南富豪势要放高利贷抑逼欠债家庭的妇人、子女为奴婢,还要在脸上刺字,这是很残酷的。类似的债务奴婢在其他地区也常有发生,即所谓“累算利钱,准折人口、头还、事产”。元朝多次颁布禁令,但作用显然是有限的。此外,地主强迫佃户女儿为婢,还有用钱典雇女子为婢之事。
权贵家庭都有大量婢女。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正三品)李伯祐有奴婢三千,婢以半计亦在千人以上(姚燧《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公神道碑》,《牧庵集》卷19)。谭澄曾为按察使、宣慰使,“夫人卢氏,勤俭惠和……故婢数千指,约束如一”(姚燧《谭公神道碑》,《牧庵集》卷24)。“数千指”,即数百人。李伯韦占、谭澄官三品,地位比他高的权贵拥有婢女的数量可想而知。下至一些普通地主家庭亦有婢女。女婢或雇身婢女主要从事家内劳动,如打扫庭院、洗涤、侍候主人的起居等。“我梳洗处着他架手巾,筵席头上系护衣。我教他打水运浆,执盏擎杯,扫床叠被,那些儿不用了他”(《施仁义刘弘嫁婢》,《元曲选外编》,822页)。很多人家在庭园中饲养家畜家禽、种植菜蔬,也使用婢女。莆田(今福建莆田)女子林道外出嫁后,“尤不能自遐逸,箕帚烹饪之事,咸亲莅之。时挟媵人莳园葵,畜鸡豚,唯恐有不及”(宋濂《故陈母林夫人墓志铭》,《宋文宪公全集》卷15)。或从事家庭纺织。赣(今江西)妇刘福真,白日处理家务,“晚则会妾媵于一,治丝枲至夜分,无先寝者”(宋濂《吕母夫人刘氏碣》,《宋文宪公全集》卷15)。开化(今浙江开化)余氏,夫死后“率媵妾治丝缕麻臬,岁时机杼之声闻于乡里”(宋濂《徐夫人墓志铭》,《宋文宪公全集》卷34)。有些富贵人家还养会歌舞的婢女,供自己消遣,或为客人表演。元末著名文学家杨维祯,宴客时,“酒酣耳热,呼侍儿出歌《白雪》之辞,君自倚凤琶和之”(宋濂《杨君墓志铭》,《宋文宪公全集》卷10)。很多婢女还是主人的性奴隶。宋末元初著名诗文作家方回,“有两婢,曰周胜雪、刘玉榴,方酷爱之,而二婢不乐也”。二婢逃走后,“既而复得一小婢曰半细,曲意奉之。……每夕与小婢好合,不避左右”(周密《癸辛杂识•别集上》“方回”)。
女婢的人身完全受主人控制,她们往往被转卖。至元二十八年(1291)六月的一件圣旨中说:“泉州那里每海船里,蒙古男子、妇女人每,做买卖的往回回田地里、忻都田地里将去的有。”要求禁止此类行为(《通制条格》卷27《杂令-蒙古男女过海》)。元朝还曾多次禁止男子、妇女人口私贩诸番,可知蒙古女子被辗转贩卖到海外,汉族女子被贩卖到海外的一定不少。婢女亦可作为赠送的礼物,富贵人家女儿出嫁时以婢女作为陪嫁,是很普遍的现象。受“使主”(驱口主人)虐待之事常有发生。监察御史杜质和妻贺氏都是榆次(今山西榆次)人。“初,宜人(贺氏——引者)归御史公未几,因宴集得金钗于座隅,遣偏诣所亲,问谁所遗。母党王氏方疑其侍婢,箠之几死。钗出,婢乃免”(黄潘《宜人贺氏墓志铭》,《金华先生文集》卷39)。另一个婢女就没有这样幸运。西域人木八刺之妻丢失金鎞,怀疑是小婢所窃,“拷问万端,终无认辞,竟至陨命”。后来金鎞发现,证明小婢是冤枉的。元末陶宗仪记下此事,感叹道:“世之事有如此者甚多,姑书焉,以为后人鉴也”(《辍耕录》卷11“金鎞刺肉”)。钱塘人应才,“以乡贡下第,任嘉兴学正,丁父忧,仍寓居授徒”。有一婢名陆小莲,“为其妻妒,逐之,遂赴水死”(《辍耕录》卷11“梦”)。这又是一个虐待致死的例子。
婢女的前途,一是被主人收为妾,一是放良。“亦有自愿纳财以求脱免奴籍,则主署执凭付之,名曰:放良”(《辍耕录》卷17“奴婢”)。但“纳财”求免主要是男性奴隶,女婢是很难有这样机会的。上述程鹏举之妻“宦家女某氏”被卖以后,“执作甚勤,遇夜未尝解衣以寝,每纺织达旦,毅然莫可犯。……将半载,以所成布匹偿原鬻镪物,乞身为尼”(《辍耕录》卷4“妻贤致贵”)。这是很罕见的例子。较多的“放良”出于使主的恩惠。如千户董士元之妻凌其氏,临死以前,“女媵四及所生女一,遗命券而良之”(《侍卫亲军千户董侯夫人碑铭》,《秋涧先生大全集》卷52)。第三种是逃亡。至元六年(1269)曹州路“人户李买驴拐带探马赤军人陈牌子驱妇张七姑在逃”(《元典章》卷45《刑部七诸奸•奸生子•奸婢生子随母》)。第四种更多的是终身为奴。
前面说过,家庭财产只限于男子继承,但妻、妾、婢之子在财产继承方面有明显的差别,这种差别是由妻、妾、婢的不同地位决定的。至元十一年(1274)中书省的一件文书中说,孙成与孙伴哥兄弟二人争夺房产,“省部相度,孙成妻之子,孙伴哥系婢生之子。据所抛房屋事理,以十分为率,内八分分付孙成为主,二分付孙伴哥为主”(《元典章》卷19《户部五田宅•家财•嫡庶分家财例》)。至元三十一年(1294)大都路有一起“卢提举妾阿张告争家财”案,礼部“检会旧例:诸应争田产及财物者,妻之子各四分,妾之子各三分,奸良人及幸婢子各一分”。并据此做出判决,中书省认可(《通制条格》卷4《户令》)。至大二年(1309),袁州路(路治今江西宜春)发生一起争夺财产案件,礼部做出同样判决,得到中书省认可(《元典章》卷19《户部五田宅•家财•吴震告争家财》)。妻、妾、婢生子分家时分额不同,是元代特有的现象。太常博士胡助之妻陈氏生子胡瑜,另有妾生子胡璋。胡瑜说,母亲陈氏“视瑜兄璋如己出,未尝以嫡庶为间。及吾父将以赀产付瑜兄弟,辄请中分之,人以为难”(黄潘《宜人陈氏墓志铭》,《金华先生文集》卷39)。法令规定财产分配时嫡庶有很大差别,而陈氏却能“中分之”,这在当时是很难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