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商报消息 □本报记者 张萌
全面抗战刚刚打响,日军就攻势凶猛,叫嚣三个月内吞灭中国。
全国上下忙于应付军事,战场局势十万火急,一夕数变。直到战争进行到了第18个月之后,1939年3月29日,在武汉召开的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上才谈论了“战时经济”这个议题。同年4月1日,大会通过了《抗战建国纲领》,共32条,其中17-24条涉及经济方面,被称为“战时经济纲领”。
蓄谋已久的日军,妄想快速摧毁中国抗战的经济基础, 对中国进行最大限度的经济掠夺, 成为日本侵华的主要目的之一。日本为了实践这一侵华野心,进攻占领了中国比较富庶的地区,掠夺工厂,统制资源。
抗战爆发以前,中国的军需、民用工业发展规模有限。卢沟桥事变发生的1937年,日本工业总产值超过了60亿美元,而当年中国的经济总产值只为13.6亿美元,只有日本的五分之一。且抗战前中国工业的布局极不合理,大多集中在东南沿海,内陆工业寥寥无几。
集中于沿海一带的绝大部分工业企业,一旦落入敌手,就会增加侵华日军的经济力量,对中国来说将是灭顶之灾。抗战爆发以后,中国最发达的工业城市上海,在迁走一部分工厂后,也只能拱手让给了日本,日军轻而易举就能“以战养战”。为了保存工业实力,在短时间内,中国民族工业的大规模内迁,经行了一次工业史上的长征,以期在战火中重生,为持久抗战做准备。
在工业转移的长征中,上海和武汉是两个重要的转折点,而武汉的工业内迁,更是被称为中国“敦刻尔克大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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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内迁,改变中国工业格局
抗战爆发前,中国西南、西北各省现代化工业廖若晨星。据《中华民国经济发展史》上的统计资料显示,1937年四川、云南、贵州、广西、湖南、陕西、甘肃七省总共只有工厂237家,仅占全国工厂总量的6.03%。宁夏、青海、新疆的工业基本属于空白,作为西北重镇的西安,也不过只有“纱厂一家,面粉厂、机器厂数家而已”。
到了抗战第6年时,转移到后方的工厂发展到5266家,资本达48亿元,工人36万;其中直接服务于军事的工厂3195家,占工厂总数60.67%;年产动力机7500台、电动机1万余台、小型发电机4000台,在大后方形成了月产手榴弹30万枚、炮弹7万发、机步枪上千套、炸弹千余枚的军工生产能力。
彭敦文告诉记者:“抗战时中国的军工业,基本上不能满足战事发展的需求,大多数还是需要通过国外援助或购买。”即便是这种杯水车薪的努力,沿海工厂、工人克服重重困难,为抗战经济保留一丝火种,也值得敬佩。
日军对中国富庶之地的进攻、对工厂的掠夺,从上海开始。按照日本情报部门战争期间的调查统计,淞沪战争时期,仅上海工业的损失就达8亿元,毁坏工厂2270家。上海以外的长江三角洲地带,工业损失达50%。日军不光毁坏工厂,还对战区内的工业设施进行洗劫,劫掠物资,霸占工厂作为军用。
“七七事变”后,资源委员会奉令召集实业部、军政部、建设委员会、交通部、铁道部,商议沿海工业内迁问题。资源委员会副秘书长钱昌照提议,迅速内迁上海工业,但是引来了一些争议。有的与会人员认为,上海战事一触即发,不易推行;还有人认为,上海各家机械厂凑合起来,设备也抵不上一个国营兵工厂,搬迁意义不大。而上海的实业界内,对于内迁又有不同的观点:一是认为上海工业内迁“犹如鱼入枯井,无以为生”,不如在芜湖地区另辟“自由商港”,借江阴陆空军事屏障,补海防不足;二是不愿冒险,企图寻求租界外商庇护;三是民族大义为上,不顾路途遥远,必须内迁。
经过数日协调,迁移委员会公布了《迁徙须知》,决定“凡中国国民投资之工厂,均可一律迁徙”,“迁移目的地为武汉”,“政府给与相当津贴”。《须知》一经公布,上海工厂纷纷报名登记,紧张的内迁开始了。
战火紧逼,内迁意见不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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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力不足,小木船装载数吨机械
1937年9月中旬,军事委员会成立工矿调整委员会,以扩大内迁范围,并对军需企业内迁做了详细的安排。而非军需企业和中小民营企业则只能“自行筹划”,取消补助迁移费用。杜月笙、黄炎培等人组成“上海市抗战救援会”,写信向国民政府抗议这种“歧视”行为。国难当头,即便如此,工厂内迁可还得继续。
各家工厂负责人和广大工人,冒着枪林弹雨,日夜兼工,要把工厂搬迁出去,不至于落入敌手。李平生拿出资料,向记者讲述当时的一位目击者的回忆:“在炮火连天的时候,各厂职工拼死命抢拆机器。敌机来了,伏在地上躲一躲,又爬起来拆,拆完马上扛走。看见前面哪位伙伴被炸死了,洒着眼泪把死尸抬过一边,咬着牙仍旧工作……”
军队调动需要动用大量运输工具,国民政府此前并没有妥善安排,造成军队乱拉乱征。此时,难民大量外逃,也急需车船运送。因而,有不少上海民营内迁工厂到达镇江以后,因无轮船可换,只能划着小木船向武汉驶去。在长江上,一大批木船逆流而上。
11月12日,上海在坚守3个月后沦陷,工厂内迁活动就此结束,而漫长充满劫难的迁移征途才刚刚开始。
内迁武汉,日军狂轰乱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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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沦陷后,武汉成为全国经济、政治、军事的中心。两江交汇,因地理位置特殊,武汉也成为后方水陆交通的枢纽。1938年2月,内迁到武汉的厂矿就有137家,机件材料25728.2吨,技工2375人。
内迁到武汉的工厂,并不是都能马上建厂开工。大部分内迁民营工厂无法在武汉立足。大鑫钢铁厂到武汉后发现“电力不敷,电压不符,厂房无有余地”,益丰搪瓷厂“无适当厂址,致运往机械受风雨之侵蚀,损失甚巨”。在武汉开工的工厂仅有总数的三分之一,复杂的化工厂没有一家复工。
工厂内迁武汉后不久,日军大举向华中地区进逼,武汉形势危如累卵。工矿调整委员会通知各厂准备再次内迁。很多实业界人士亲自到四川考察,考察结果认为,四川设厂条件优越,虽运输困难大,但较其他省份,仍然可以做到“一劳永逸”。
1938年,8月5日,马当要塞失守,长江门户打开,武汉危急。
国民政府下令各级机关人员5日内前往重庆。与此同时,蒋介石下令武汉的纱厂限期内迁,否则全部炸毁,以免资敌。8月12日,敌机对武昌狂轰乱炸,日军三面进攻武汉。国民政府采取紧急措施,强行拆迁还留在武汉的工厂。8月中旬,武汉工厂已经基本拆迁完毕。10月22日,工矿调整委员会驻留在武汉的人员撤离武汉,至此,武汉工厂内迁结束。
临危受命,卢作孚60天完成迁移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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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从武汉出发的船舶调度合理,紧凑有效,各部门之间配合密切。民生航运公司总经理卢作孚负责指挥安排水陆运输任务。长江水道从鄂西到川东的航运能力不同,卢作孚将内迁分为两期经行。第一期,从武汉到宜昌,运量是12000吨,在枯水期两个月内完成。第二期,从宜昌到重庆,任务是20000吨。卢作孚的儿子卢国纪后来回忆说:“还有政府的全部物资,学校的大部物资,航空委员会的全部航空器材,民间工厂的大部,通通需要内迁,其总量又远在8万吨以上。”
在中途宜昌的码头上,人山人海,难民争先恐后地抢购船票。沿江两岸的码头上是撤退来的堆积如山的物资,大多数没有装箱,日晒雨淋。据统计,其总数达20万吨,其中军用器材在12万吨以上,几乎集中全国所有的兵工业、航空业和轻工业的重要物资,是中国工业的生命。
川江水浅滩多,河道复杂,整个运途步履维艰。在丰水期,宜昌到重庆的运量每月也只有八千吨,到枯水期时仅剩下两三千吨。从宜昌到重庆,上水航线至少需要4天时间,而下水航线最少也需要2天时间。此时,长江上游的枯水期即将来临,可供航运的时间只剩下40天。
卢作孚决定,最重要的物资和不易装卸的设备直接运到重庆,次要的和较轻便的设备,只运到万县,交由其他轮船转运。以此方法,时间可以节约一半。40天内,武汉到宜昌的航段,成了中国当时最繁忙的水域。此后,日军突击到鄂西,攻占宜昌后,发现已是空城一座。
被称为中国实业界的“敦刻尔克大撤退”,随着长江水位的下落,在战火纷飞中,悄然完成。
运输工人运送物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