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于公众号:Tabmunleer)
中午好。
请先容我吐槽一下:
今天介绍的电影Imitation of Life(1959)收录在豆瓣上的译名是春风秋雨,一个连小学生都能看出纯属鬼扯的产物。
尽管乍看荒谬,但这个翻译逻辑其实是可以理解的:我估计当初的译者单纯按照同时代好莱坞剧情片的翻译范式,随便诌了一个“听上去有噱头,意境也大抵相合”的四字短语。
可译者不会想到,该片尽管身披同样浮华的外表,它的导演却有好莱坞同行们所不具备的洞察和野心,其作品也因此应当从同类中被区隔出来。
道格拉斯 · 塞克, 一个在自己的时代被严重低估的导演,他的家庭喜剧中辛辣直白却又点到为止的讽刺终于在当代获得了高度评价。
随着平权运动的普及,他夹带在中产美国梦式精致图画和狗血伦理剧背后的私货,也即通过对虚伪表象的揭露达到离间观众与好莱坞式大团圆的目的,终于被越来越多的观影者解码。本片作为他最后一部作品,自然也体现成熟的阴阳技法。
在开始讨论电影前,必须先声明两点:
1. 我认为这部电影非常值得完整而细心的观影体验。寻找电影中的割裂感、感受由微妙细节引发的反思是观影的一大乐趣。但由于受探讨的主题所限,下文中将涉及剧透,并且透的恰好是会破坏观影乐趣的那部分情节。所以,如果您打算亲自观看这部佳作,真心建议暂时别看下文。另外,如果没看过影片,接下来提到的细节可能很难被足够准确地说明……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篇短文都更适合观影后服用。
2. 我在下文将重点讨论影片题目中 “imitation” 一词的含义:谁在摹仿?摹仿什么?为什么摹仿?…以下观点来自个人观影和暑校的电影课,因此难免主观色彩强,不妨仅视为解读的可能性之一。
——————————剧透预警——————————
还没看的朋友快跑!!!
好了!
切回正题:影片的题目究竟指什么。
情节概述放在下面以防遗忘,内容仅供参考。
【1947年,单身母亲洛拉-梅雷迪思梦想成为一名著名的百老汇女演员。她在拥挤的科尼岛海滩上弄丢了她的小女儿苏西。她请求一个陌生人史蒂夫-阿彻帮助她找到这个女孩。与此同时,苏西被安妮-约翰逊发现并得到了照顾,她也是一位单身母亲,有一个和苏西年龄相仿的女儿莎拉-简。在史蒂夫和一名警察的帮助下,洛拉与苏西团聚了。梅雷迪思家是白人,约翰逊家是黑人,但洛拉最初以为莎拉-简是白人,而不是安妮的女儿。萨拉-简白皙的皮肤使她可以作为白人通过,她狂热地拒绝被认定为黑人。
为了回报安妮的善意,洛拉暂时收容了安妮和她的女儿。安妮劝说洛拉让她留下来照顾家庭,以便她能够从事演艺事业。洛拉成为舞台喜剧的明星,艾伦-卢米斯是她的经纪人,大卫-爱德华兹是她的首席剧作家(兼情人)。尽管洛拉已经开始与史蒂夫交往,但他们的求爱却因为他不希望她成为明星而分崩离析。洛拉专注于她的事业,使她无法与苏西相处,而苏西则更多地看到了安妮。安妮和莎拉-简也有自己的问题,因为莎拉-简正在为自己的身份而挣扎。
11年后,罗拉是一位备受瞩目的百老汇明星,住在纽约市附近的一个豪华住宅里。安妮继续和她住在一起,充当保姆、管家、知己和最好的朋友。在拒绝了大卫的最新剧本(以及他的求婚)后,洛拉在一部戏剧中担任了一个角色。在演出后的派对上,她遇到了十年未见的史蒂夫。两人开始慢慢恢复关系,而史蒂夫也被重新介绍给安妮,以及现在已经是青少年的苏西和莎拉-简。当罗拉被签约出演一部意大利电影时,她让史蒂夫照顾苏西。这个少年对她母亲的男友产生了单相思。
莎拉-简开始与一个白人少年约会,但他在得知她是黑人后在巷子里打了她。一段时间后,她再次冒充白人,在一家肮脏的夜总会找到一份表演工作,但她告诉母亲她在图书馆工作。当安妮知道真相后,她去俱乐部认领她的女儿;莎拉-简随后被解雇。莎拉-简对母亲的拒绝使安妮的身心受到了伤害。当洛拉从意大利回来时,莎拉-简已经离家出走,给安妮留下一张纸条,说如果她真的关心她,她会放过她,让她过自己的生活。
洛拉要求史蒂夫雇一个私人侦探来寻找莎拉-简。侦探发现她以假名在加州以白人妇女的身份生活和工作。安妮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沮丧,她飞出去见她的女儿最后一面,向她告别。与莎拉-简见面后,安妮为自己太过爱她的自私行为道歉,并祝愿她一切顺利。安妮恳求莎拉-简,如果她需要帮助,她会向她伸出援手,两个人共同拥抱在一起。莎拉-简的室友打断了他们,并推测安妮是个女仆。安妮告诉室友,她是 "琳达小姐"(莎拉-简的新名字)的前保姆。
安妮回到纽约后卧床不起,洛拉和苏西照顾她。当苏西得知史蒂夫和洛拉要结婚时,苏西对史蒂夫的暗恋问题变得很严重。安妮把女孩暗恋的事情告诉了洛拉。在与母亲对峙后,苏西决定去丹佛上学,以忘记史蒂夫。在他们争吵后不久,安妮死了,洛拉在她身边歇斯底里地哭泣。如她所愿,安妮在一个大教堂里举行了一场奢华的葬礼,有一个福音唱诗班,随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传统葬礼队伍,乐队和四匹白马拉着灵车。就在游行队伍出发前,悲痛欲绝、内疚不已的莎拉-简推开送葬者的人群,扑向她母亲的灵柩,向她母亲道歉并乞求她母亲的原谅,宣称 "我杀了我自己的母亲!" 洛拉把萨拉-简带到他们的豪华轿车上,与她、苏西和史蒂夫一起,游行队伍缓缓穿过一条城市街道。一大批非裔美国人静静地看着。】
一、“摹仿”对象:什么样的生活是真正的生活?
不得不说,《生活的摹仿》这个片名的抽象性为研究者提供了多角度阐释的空间(换成《阴间大法师》、《秋菊打官司》、《红谷英仆》这样的起名逻辑就省事多了)。
不过,既然我们在分析电影,应该注意电影艺术本身就是一种对现实生活的摹仿。Jean-Louis Baudry的电影装置理论提出,坐在黑暗影院中的观众被巧妙地与影片内的世界相缝合;而当我们对片中主人公产生身份认同时,被电影选择呈现的那种“生活”也反过来用其特有的标准来重塑我们的价值追求。
存在于好莱坞电影叙事中的理想生活显然是白人主流社会的生活。由于好莱坞电影的单一表达,这种生活的正确性从未被质疑过,直到其他群体的生活得以进入视野。
那么,这部电影所推举的生活又是怎样的?导演巧妙地把答案放在全片最开头的主题曲里,其中一段歌词如下:
Without love you’re only living
An imitation, an imitation,
Of life
伴随主题曲奏响的同时,屏幕上开始出现一层掉落的钻石,折射出梦幻的光彩——它们的分布是平面的而非具有景深的这一事实某种程度上重申了导演针对“何为真实”这一命题的观念:财富堆砌的美丽前景背后是纯粹的黑色虚空。
明确了导演把值得追求的生活(也即真正的生活)定义为有爱的,我们就可以开始以此为根据分析主要人物。
比如在本片中,Annie作为当时主流审美之外的黑人,完全失去被符号化的机会。
她不可能像白人女郎Lora一样在舞台前光鲜亮丽,但这让她反而更接近真实的生活,成为四位女主人公中唯一一个直接与“爱”产生联系的人(她也因此该片是绝对意义上的中心角色,打破好莱坞传统电影的“白人中心”潜规则)。
而对于Lora而言,去“摹仿”一个金发碧眼光鲜精致的sweetheart符号是她身为美丽的白人女性不自知的特权,却也恰恰将她与真实生活阻隔。
Sarah Jane作为拥有白人外表的混血儿,早早意识到自己有机会摆脱黑人身份带来的耻辱。于是我们看到她对母亲Annie的逃离从孩提时代贯穿到成年,且矛盾愈演愈烈,因为Annie象征她不被主流社会接受的低贱起源。
当她辗转于夜总会的舞台上,Sarah Jane逐渐获得像Lora一样被符号化的机会。影片最后,随着Annie的葬礼,Sarah Jane彻底被Lora家庭接纳,她对白人生活的“摹仿”也终于画上休止符。
Susie追求则的是母亲的爱和关注。
同样作为少女,她的天真浪漫在Sarah Jane所面临残酷的种族歧视面前显得令人哭笑不得。但她其实从小就双亲缺位,父亲早亡,忙碌的母亲Lora则远不如女佣Annie与她亲近。渐渐地,她的缺爱转移成对Steve的迷恋,这种迷恋正是她对真正的爱进行“摹仿”的一次尝试。
分析到这里,我还另想提一下电影呈现的微妙的对称结构,在此处举两个例子加以分析。
首先,两对母女间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是交叉的。
两个少女都选择了一个自己无法拥有的母亲形象作为摹仿对象。Susie被Annie散发的无私的爱吸引,她对真实情感的追求无时无刻不显示着她对Annie 的摹仿意愿;Sarah Jane则羡慕Lora可以扮演被主流社会推崇的角色,她在夜总会的舞台工作或许也是对Lora演员生涯的无意识摹仿。
其次,Susie、Steve 和Lora 的关系也有一种诡异的对称感。
电影开头,Steve借用送Susie和Sarah Jane的照片为理由接近Lora,后来与Lora发展为情侣关系;多年后,Susie面对一次次缺位的母亲无计可施,可她对Steve的感情竟然让她长久以来第一次引起Lora真正的关注。
在这种叙事里,Lora成为被追逐的对象,Susie和Steve先后成为对方接近Lora的途径,不管出于有意还是无意。这种间接迂回的靠近本身就带有摹仿的意味。不过,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追逐对象本身也活在虚无的泡影里,所以他们对爱的期望注定落空。
像这样的“对偶”, 影片中还有许多。这种双线并行绝非偶然为之,它的背后是老练的导演在引导观众思考特定社会议题。
二、“摹仿”背后的现实与虚伪
这部电影的一大争议,在于Lora和Annie 之前是否存在跨越种族的友谊。其实,在两人亲密扶持的主旋律下,导演已经用细节揭示真相。实际上,她们的关系只是对友谊的摹仿,所谓的平等关系背后依然是主奴的本质。
(1)从情节的角度分析。
Annie母女住在Lora家成为名义上的“家人”,可Annie承担女佣工作,Sarah Jane受的教育也与Susie不同(前者将去往黑人学校,后者则将接受传统大学教育)。Annie在Lora圈子里的白人眼里无异于佣仆,而Lora 自己的行为更印证了这段“友谊”不过一具空心的外壳。
一次谈话中,Annie说:“我存够了钱,我只希望自己的葬礼是精致的:完全按我的想法办,所有我想请的朋友都能到场。”
Lora显得很惊讶:“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还有朋友?从来没人上门拜访你啊?”
Annie: “我认识很多人,得有上百人。我是XX教堂的一员,还是圣XX会成员。”
Lora: “我以前不知道。”
Annie: “Miss Lora,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
可见,十多年同住一个屋檐下,Lora对Annie 的生活一无所知,或者说是毫不关心。通过此时她的惊讶,平等幻象被彻底撕破。
(2)从镜头语言的角度分析。
在本片多线并行的叙事结构中,导演选择把不相干的两幕剪在一起往往别有深意。
拿其中一幕举例:Sarah Jane因隐瞒黑人血统被发现,遭到种族主义男友的暴力殴打,最后她面朝屏幕左侧倒在巷子里奄奄一息;
(这大概是全片最残忍,也最令人愤怒的场景)
下一秒,屏幕上出现躺在自家沙发上的Lora。对自己女儿的遭遇还一无所知的Annie正做着富人家庭女仆的经典工作:给Lora捏脚。
接下来的神来之笔,是导演令Lora马上面朝屏幕右侧说了一句绝佳的台词:
Oh, it felt so good.
此处巧妙的衔接,以及隔时空相对的两张脸孔,让Lora这句话仿佛是在评论刚刚发生的暴行,尽管她还不知道发生在Sarah Jane身上的暴力。
这种隐藏信息的方式使导演尖锐的表达得以逃过审核,也再度彰显了电影的独特魅力。
一方面,Lora那种“不知道”的状态,本身就让人联想到片中多处强调的被白人所享有的“保持无知的特权”;另一方面,它跳出有关主人公的故事情节,暗示白人群体对黑人群体一种更普遍的态度:对Sarah Jane所代表的那群试图从下方突围种族封锁的有色人种,白人社会成员私下里的厌恶和抗拒是藏不住的。
三、结语
综上所述,“摹仿”在人物故事线上体现为她们对理想生活范式的模仿(无论是以爱为核心的生活还是拥有社会地位的生活,且总是不可避免地在追求总是自己得不到的那一种)和对种族间平等关系的模仿。
电影带给我们的反思之一,是白人的生活如何被定义为理想生活,非白人又如何被定义为“有色”人种。
试想,黑色皮肤才是人类进化角度上的本来面目;抛开科学严谨来谈,黄种人可以被定义为轻度漂白,白种人则是被“漂透了”的族裔。这显然不是我们世界今天的叙事,因此,我们有必要审视今天的人如何被框定在某个特定视角看待历史。
最后推荐阅读著名女性电影学者劳拉·穆尔维的课稿Imitation of life: new forms of spectatorship。文章通过本片开头的海滩片段为例,详细探讨了电影里边缘之人(文字意义上的,即一闪而过或焦点之外的人)的意义,很有启发性。
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