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娱乐专稿7月3日报道 是的。可以肯定的是,按照《梦华录》设定的历史背景来看,从宋真宗年代到北宋灭亡,中间还相差一百多年。所以亡国战乱离他们小两口还很遥远。
这是我们咨询过宋史研究者吴钩得到的结论。最近《梦华录》匆匆收官,以点映连更八集的方式,让原本剧荒的观众差点噎到,但是也给腾讯视频的Q2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刘亦菲和陈晓以扶贫式演技向观众表明了他们的诚意。也靠着同行衬托,才得以让苦古偶久矣的观众洗净了眼睛。
但是,这部剧也出现了严重的口碑反差,质疑的声音几乎和赞美的声音一样大,还勾起了很多网友的考据癖。
比如,赵盼儿如果活在真实的宋代,会不会比剧中更惨呢?宋引章的“脱籍脑”在宋代有没有普遍性?宋代的女性在当时自由吗?顾盼CP会不会经历家国离乱呢?
诸如此类的问题太多了。既然大家都较真,那我们索性把它推到极致。我们梳理了网上比较普遍的一些疑问,请宋史研究者、历史作家吴钩一一解答。
为了节约时间,我们为大家画了以下几项重点,供大家参考:
1,乐籍是否是贱籍,学界是有争议的。
2,宋引章想脱籍,可以,但得拿出有说服力的理由,比如生病,年老。
3,赵盼儿想做正妻,也可以,但是不能脱籍后立马嫁人,不然官人被弹劾的风险极大。
4,宋朝崇尚 “厚嫁风”,女儿嫁妆多,到了夫家底气才足。
5,宋代普通人的日均收入是明朝的5倍。故宋代武大郎卖烧饼完全养得起全职太太潘金莲。
6,宋代财政收入,相当于唐朝、明朝、清朝三代的总和。
7,《清明上河图》告诉我们一件事:宋朝是“吃货的黄金时代”。
8,刘皇后是个有政治才能的女性,但是她最后克制了自己的野心,是个值得赞赏的女人。
以下是详细解读:
1,《梦华录》里设定官妓的乐籍等同于贱籍,剧中人物宋引章是个妥妥的“脱籍脑”,为了脱籍吃了两次男人的亏,而且在官妓身上还有一条非常明显的职业鄙视链。用现代人的眼光看,大家无法了解,宋引章为何一定要脱籍。那官妓在当时的社会是何种处境?身在乐籍就一定是贱籍吗?她们的人生归宿是哪里?顾盼CP能否善终?
吴钩:官妓的职业要求是要为皇家宴会、官员宴会表演献艺的,为了方便管理,官府将他们纳入乐籍。官妓身在乐籍,是可以脱籍的,只是有一定难度,一般几种情况可以脱籍:年老,生病,这些不适合唱歌跳舞了可以脱籍,另外,有些官妓自己向地方长官申请要求脱籍,理由得到批准也可脱籍。
乐籍究竟是不是贱籍,这个学界一直存有争议。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良贱之分在南北朝的时候开始出现,到了唐代的时候已经非常完备,元明清继续保持了这种贱民制度。但是有一批学者认为,宋代在中后期基本上就没有贱民这一说了。
官妓的来源之一是罪犯家属,但我们从史料来看,宋代这种籍没罪犯家属的做法非常少。所以赵盼儿因父亲获罪而沦为官妓的可能性已经不大。
但是,法律身份跟社会地位是两码事。官妓的社会地位其实是存在矛盾的,因为在大众眼里,官妓的职业比较低贱,在社会上仍然受到鄙视,假如宋代一个士大夫要娶一个官妓为正妻,那多半是要受到言官弹劾的。但是,有一些高端的歌伎,她们的生活又非常优越,有很多人捧,也可以很红,有很多粉丝,甚至士大夫都围着她们转。
不过,官妓从良恢复到平民身份后过了很久,像赵盼儿这种,如果要跟一个士大夫结婚成为正妻,这种可能也是存在的。
并且,可以肯定的是,按照《梦华录》设定的历史背景来看,顾盼CP是可以善终的。从剧中的宋真宗年代到北宋灭亡,中间还相差一百多年。所以亡国战乱离他们小两口还很遥远。
2,《梦华录》中的孙三娘,开篇就逼她儿子读书,指望儿子让她凤冠霞帔,走上人生巅峰。男主顾千帆升官的动机也只是想为他母亲求个诰命。令人费解的是,难道宋朝的女性,就没有独立的人生追求吗?宋朝一个普通女子究竟如何度过她平凡的一生呢?宋代的女性地位高吗?职业女性的占比又有多大?
吴钩:中国古代绝大多数女性都是一种相夫教子、夫唱妇随的地位,不光是古代中国,全世界都是一个男权社会。孙三娘这样的人设,想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一个读书人,以后参加科举当官,如此母凭子贵的想法在古代来说很自然。毕竟宋代像今天这样的职业女性还是少数。
但是宋代的女性地位,跟古代其他王朝相比,是相当不错的,在正统王朝中可以说最高了。比如,我们现在听说的顶级厨师都是男的,但是宋代最高级的厨师是女性。
此外,在宋代,女子有改嫁的自由,有一定的婚姻自主权;她也有律法承认的财产继承权。宋代女子从父母那里继承到的财产,主要形式是嫁妆。宋朝女性的嫁妆是非常丰厚的,嫁妆不只是一些金银财宝,还有不动产,多少套房,多少亩田。
而且,带到夫家的嫁妆是归她支配的,婆家不能支配,如果以后离婚或者改嫁,她也是可以把这笔财产带走的。
宋朝有个风气就叫“厚嫁风”,非常重视嫁妆。所以一些穷人家养了女儿,会为她以后出嫁发愁。苏东坡侄女出嫁,苏东坡因此还跟朋友借了一大笔钱给侄女当嫁妆。
之所以有这个厚嫁风,原因可能比较复杂,但是能看得出,一个社会如果经济发达的话,女性的地位是比较重要的,它会表现为“重嫁妆”;但是一个地方如果比较落后的话,女性地位比较低,它的表现就是“重彩礼”。
当然,宋代的女性地位不能跟现在比。比如,宋代的女人也裹小脚,想把女孩子的脚裹纤细一些,但不至于裹到残疾。而清代的裹小脚是属于裹到残疾那种,是一种畸形审美。
3,《梦华录》再次展示了宋代的如梦繁华,敢问,大宋为什么如此富有?宋代老百姓日均收入多少,才能养活一家老小?
吴钩:宋朝的经济发展水平在中国古代可以说名列前茅。它的确是一个比较富有的时代。它的财政收入,相当于唐朝、明朝、清朝三代的总和,所以宋代的收入水平超越了汉唐,也超越了后来的明清。
不仅政府有钱,老百姓也有钱。宋代普通人的收入水平,是明朝人们收入的5倍。宋代一个劳动力的收入平均一天可以到100文,这个收入足以养活一家五口。所以网上有个问题说,武大郎卖烧饼到底能不能养活一个全职太太,这么算下来是可以的。因为武大郎一天的收入起码有一两百文,养活潘金莲一个人是完全没问题的。
宋代的繁荣,跟宋代的城市面貌改变有很大关系。宋代的城市面貌跟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是市坊分离,商业区和居民区是分隔开的,到傍晚是不允许营业的,但是宋代没有这样的限制,就有了我们现在很熟悉的街市。我们看《清明上河图》就能感受到,里面卖吃喝的建筑物特别多,所以有人说宋朝是“吃货的黄金时代”。《东京梦华录》里面记载最多最详细的也是各种美食点心。在温饱问题解决之后,你才有心思琢磨吃得更精细更美味。
之前说起宋朝会认为它积贫积弱。但实际上从哪方面来讲,宋代都谈不上积贫。有人说宋朝积贫的一个理由是认为宋朝的财政收入比不了开支,财政赤字很多,但是财政赤字多就证明穷吗?不是。美国财政赤字更高,我们也不会认为美国很穷。
大宋的繁荣,跟这个朝代对商业的重视也有很大关系。历代王朝,除了宋代,对商业的态度都是重农抑商的,不把经商当回事。但宋代是高度重视商业的,且政府有意识地主动发展商业。所以商业税是政府一笔比较可观的收入。而且,宋朝的财政开销特别大,在这种财政压力下,开拓新的税源,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除外,宋代的财政收入还来源于国家的专卖收入,比如酒、茶、盐、醋等,都属于国家专卖。
4,陈寅恪说宋代文明是中国封建社会发展的顶峰。这个评价是不是过誉了?我们现在追逐“宋潮”,是否说明我们跟宋人达到了某种同频,才生出这么强烈的共鸣?
吴钩:陈寅恪说宋代文明是中国封建社会发展的顶峰,我是赞同此观点的。它确实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文明高峰。宋朝政治开明宽容,不管官员说多么激烈的话,皇帝都不杀,最高是贬官;经济发达,商业繁荣,城市化的比例在20%到22%,这个比例是中国40年代都没有超过的;宋代社会比较宽容,比较讲究平等,奴婢获得良民身份,跟之前非常严格的良贱制度相比,已经是一个大的进步;社会的流动比较频繁,相对自由,市民可以说走就走,但在其他朝代,你出门要申请通行证。
宋代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风气就是崇文抑武。这个朝代的确没什么攻击性,不喜欢打仗,宁愿花钱买和平。
话说回来,虽然宋代非常文明,但是它缺乏能够捍卫自己文明的强大力量,这也是非常令人遗憾的一件事。
除外,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宋朝的文化,我们说到古典文学,一定会说宋词。
宋代的审美也是非常雅致的,有一种很准确的说法叫“极简主义审美”,这种审美高明到即便我们今天把那个时代的物件拿出来,也不会觉得古板,反而跟今天的审美很搭配。它的这种雅致时尚,是穿越了千年时间的。
今天我们在网上所流传的“性冷淡风”,只能说明现代人没文化,才用了这样一种粗鄙的概念来形容这种审美风潮。
而宋代审美之所以跟现代的审美有一些契合,只能说明人们审美的一个共性,是人的审美境界到达一定程度后就会化繁为简,追求一种简约的大量留白的审美特点。
今天所兴起的“宋朝热”其实跟我们的现实生活息息相关。在人们解决温饱问题之后,会产生更高的精神追求。我们想过得更雅致一点,有品位一点,所以宋朝文人的生活方式会给我们足够的吸引力想去了解。
5,剧中的刘娥在后期的一些转变,让网友们对历史上的刘皇后评价产生了一些分歧,真实的刘皇后是个什么样的女性?关于她的很多传说,到底有几分真?她到底是不是一个有着很大的权力欲望,野心也很大的女人?
吴钩:关于宋真宗和刘皇后流传甚广的一个故事是“狸猫换太子”,这个事只是明清时候的一个演义传说,并不是历史事实。
《梦华录》的设定是皇后失贞,欺瞒官家,我觉得更多的是电视剧的艺术创造,这不是历史。改嫁在当时的社会风气里不是不能接受。宋代不仅是刘娥,还有后来宋仁宗的曹皇后,也是结过婚的。
真实的刘皇后出身贫穷,很早就流落江湖,卖唱为生,后来嫁给了四川一个银匠。婚后二人难以维持生计,便北上东京讨生活,也是个北漂。到了东京之后,日子仍然不好过,银匠就把妻子改嫁到当时的亲王后来的真宗当妾。
虽然出身不太好,但是刘娥是一个很有手腕、有政治才能的女性,她的才能可能不比武则天弱。刘皇后当时维持着朝堂稳定,养儿辅政,但是她最后克制住了自己的野心,没有再往前一步。放眼到宋代历史上,我觉得刘娥是一个值得赞赏的人。(张晶)
吴钩简介:宋史研究者,历史作家,《作家文摘》2018年度作家。 1975年生,现居广州。主张“重新发现宋朝”“重新阐释传统”,多年来致力于宋代历史研究,著有《宋:现代的拂晓时辰》《风雅宋:看得见的大宋文明》《知宋:写给女儿的大宋历史》《宋仁宗:共治时代》《宋潮:变革中的大宋文明》等,其中《风雅宋》获评CCTV2018年度中国好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