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美术设计毛怀清。
网易娱乐11月30日报道(文/周颢晗) 毛怀清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现执教于北京电影学院。但他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影视剧美术设计，代表作品《汉武大帝》、《乔家大院》、《恋爱兵法》、《望族》，史诗电影《孔子》，以及年代大戏《故梦》。由他来解读《故梦》的场景和道具，更见功力。
场景演绎历史：从极致奢华到质朴平淡。
场景演绎历史：从极致奢华到质朴平淡
很多人对《故梦》的第一印象是画面的冲击力，实际上这是我们工作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年代戏很多，也不乏好作品，我自己也参与过很多部。但年代戏怎么突破，怎么做得跟别人不一样，是《故梦》面临的挑战。
导演董志强先生之前拍过的《血色残阳》，给我印象特别深——煞白的脸、樱桃般的嘴唇，通过一种视觉上的差异来区别于其他的影视作品。我跟他商量，希望《故梦》的风格也能比较独特。具体怎么体现呢？我提出一个想法，让整部片子的风格一开始是极尽繁华，烘托后宫以及王府的奢华，随着剧情的发展，繁华渐渐褪色，北京的一个显赫的家庭，到了上海就一点点趋于平常人家，最后再落回到在台湾老百姓的底层生活。当时我还在别的剧组，也住在后来拍摄《故梦》的横店，一有空我就在那儿到处转悠，脑子里不断尝试勾画我们将要搭建的场景。
等到看完剧本后，我觉得整个戏的感觉开始明晰了：那就是一种从最初的繁华归于最后的平淡的过程，仿佛过眼云烟。这种过程贯穿整部剧的三个阶段——北京王府、上海、台湾。于是从整体色彩和形象上我们做了这样的处理：第一段，北京显赫的王府院落，给人华丽盛大的感觉，这样人物的定位和状态也相对准确；到上海法租界这段，虽然已经没有了那种特别的身份，家道也已经逐渐衰落，但还是跟一般人家不同，很多细节仍然非常讲究；最后到台湾这一段，就彻底回归平淡了，我们选择了一个日式木制的建筑，像闽南民居的那种小房子。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华丽之极归于平实、显赫之极归于平凡，实际上跟剧中人物命运的转折及其生活状态是一样的，全剧贯穿了这样一个基调，让人感受到中国社会百年沧桑的变迁。
在时代大转折的故事背景下，大段落的大起大落，命运跌宕，我想要的就是抓住这种大的起伏，并且夸张地表现出来。从来没有一个戏跨越了那么长的历史轨迹，而这一百年的变化又是那么有特色。拍一部其他朝代的戏，几十年、上百年的故事里可能都是一个朝代的沿袭，而《故梦》的这段历史，起伏落差很明显，社会政治变革、民族危机、阶级矛盾、文化冲突，纷至沓来，其鲜明的变化让每个人都有点恍惚，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北京：金碧辉煌的皇家府邸
布置好的无为斋。
无为斋的佛龛。
无为斋的茶具。
清末民初这一段是我最感兴趣的，故宫本身就是华丽、威严、神秘的形象，纯中式风格。我根据剧中人物的身份特点，按照中国最传统的建筑风格搭建了北京的陆府。实际上陆府是由三个景组成的：陆府正厅、无为斋和深柳堂。无为斋是我自己最满意的，像电影的感觉。对陆老爷人物的设置我特别有感觉，所以最早设计的就是无为斋。陆老爷是十几年不出屋的，喜欢读书，舞文弄墨还有点小情趣，喂鱼、拜佛、养鸟，包括他的小茶具。他留过洋，还当过武将，所以我们设计了一副盔甲在里面；他要拜佛，作为避世之后一种精神寄托，于是给他专门设计了佛像、佛龛。
下页提示：
第2页：上海：异国风情的租界庭院
第3页：台湾：百年斑驳的日式木屋
第5页：细节诠释内心：以物喻人
上海：异国风情的租界庭院
上海部分的药房场景布置。
异国风情的租界庭院。
抗战时期，陆家搬离王府后躲到上海法租界，非常欧式的建筑，我们用了很多灯和彩色玻璃，灯具各种各样，甚至使用了新艺术风格的灯，希望出来有教堂的感觉。我还要考虑灯光效果，想要有点冷抽象的概念。这其实是很符号性的，跟宫里感觉不一样了，带有鲜明的西方风格，色彩斑斓，不似寻常人家。这样一来，前一段的中式建筑和现在的西洋文化开始有了一种冲突。我后来还特别要求把原来王府里很多家具都带到上海，想强调一种内在的连贯性。比如无为斋的大缸，陆老太太的宝座，都搬到了上海。虽然在欧式建筑风格的法租界，陆老爷平时玩的还是那些东西：一样的鱼、缸、茶具，包括他的书架，都是他从以前陆府带来的。你会觉得虽然时空上有变化，但是会有一些连贯的东西把陆家的生活串在一起，轨迹的概念开始逐渐呈现。这种细节设置，是因为考虑到一个大家族没有那么容易一下子就完全归隐到市民的生活中，他们有意无意之间还是想要端着不同寻常的身份。欧式建筑，中式家具，而这些中式家具以前又都反复出现过，就有了一个隐喻在里面。
台湾：百年斑驳的日式木屋
陆府台湾内景。
台湾部分的院子。
陆天恩与汪莲君台湾家内布置。
景到了台湾，我开始强调从北方到南方、一直到台湾亚热带的变化，比如植物景观——大榕树的设计。台湾有好多种建筑，有闽南风格民居，也有民国西洋式建筑，但大部分还是日本占领时期建造的日式房子。找一个什么样的住所作为有典型性和代表性的台湾建筑，以此来展现陆家在台湾的生活，让我们费了一番心思。后来我们找了一个纯闽南的民居，按照闽南风格来布置，保留了它本身斑驳淳朴的味道，包括墙面那种剥落和褪色的样子。考虑到历史背景，曾是日占区，当时榻榻米在当地特别流行，所以里面做了一个日本的榻榻米。这里头也涵盖一点历史和家族命运的隐喻。剧情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把榻榻米换成了人造革地板，把榻榻米的门拆了，变成铝合金的，强调了从四十年代末开始，后面几十年的社会变化，后来电视、冰箱这些物件也出来了。一直到改革开放以后，主人公的女儿回到北京，于是你看到九十年代北京街头，高楼大厦的景象。这部四十多集的电视剧里，清末宫廷、民国、现代，场景特别丰富，充分展示了中国这一百年的历史变迁。
参考清代女子发式设计《故梦》中的人物造型。
《故梦》发型精致还原。
造型雕刻人物：现代视角对历史的还原
中国内地的电视剧组，多年来都是美术设计统领服装、化妆、道具的所有工作。香港的、包括内地有些电影剧组里已经不这么安排了，美术就管景，也有分工细致的趋势。但在我参与的几部电视剧中，还是愿意整体把控，这样很多东西会比较完整，《汉武大帝》、《故梦》都如此。《故梦》的服装设计陈同勋，是《梅兰芳》的服装设计，化妆是刘晓东，都很有名也很专业。到我这里，就是统领大的基调，把总体想法贯彻进去。
金灵芝格格的“金鱼头”。
开始设计造型的时候，人物的整体造型偏了一点点，跟原来设计不太一样，有一般常见的港式那种趋势。我们非常明确地要求加强画面冲击力，化妆上是不是能更有特点，造型冲击力是否还能更强。大家开了好几次会商量。我也捋出了个大概的思路：清代的发式，基本的造型是前边非常整齐，梳得特别光亮。我想干脆就用它这个特点，索性把前面都弄得特别干净、梳得特别整齐，但是后边可以有些变化，把它的特点夸张出来。从正面看立体感不显，从侧面看，一个大发髻出来，立体感就会特别强。当然，这中间有一个标准度和接受度，还有合理不合理的问题，所以我们想了好多办法，也不断地尝试，包括首饰、装饰的使用，慢慢就找到了现在这种感觉。其中，我们用了好多汕头地区带有少数民族风格的装饰，只不过在它的基础上夸张了一点，实际上整个感觉是一样的，重点是拿捏像与不像之间的分寸。因为人物不是在宫里，用清代广东或者其他地域的发型，应该都是可以成立的。艺术本身不是完全追求还原，还有一个升华和再创作的过程，把原本的特征夸张，用极致化的手段去表现，最后就出现了现在大家看到的带有雕塑感和仪式感的发式造型。我听说演员们还给它取了一个挺形象的名字：金鱼头，说是像金鱼摇曳的大摆尾，华美而高贵。
在这部戏里，服装的色彩比较华丽，尤其是前半部分。横店的景，颜色都很鲜艳，大红大绿，董志强导演担心拍出来不好看，所以我们开始并不想在那里拍。后来我就一直在琢磨，既然要体现从华丽到慢慢平淡的感觉，那就让它艳丽到底，就用红和绿的搭配。有的时候，颜色背后没有文化承载，看上去就会很浮，但是给它设定在一个大的主调子中，就算是大红大绿的搭配，色调处理好了，也会是一种美。于是最终决定，从色彩、服装包括道具，全都以大红大绿为主色调。
红和绿分很多种，搭配起来也不一样，我跟服装设计陈同勋统一意见后，一起试了几次，服装设计的图纸也因此改了多次，最终的效果大家都非常满意。这样一调整，我们美术部门做景的时候就特别注意要压一点，不然服装艳，景也艳，那就麻烦了，必须要让环境把人物托出来，但是也不能太暗，不然会有跳离的感觉。
陆夫人的服装衬托内心。
剧中陆夫人的华丽服装，参考宫内朝服图解资料。
在服装的款式上也有一点夸张，我们在清朝原有服装基本款型上做了调整，希望能帮助演员进行人物刻画。像片中的陆夫人，表面上强撑着整个家，其实是一个内心非常孤独的人，家里很多的事情，既不能跟陆老爷沟通，还要应承着老太太的旨意，让这个家庭保持一个相对的平衡与和睦。有的时候她逆光站在那说话，利用略微夸张的衣袖层层叠叠的剪影效果，就能把她内心特别落寞无助的感受体现出来。
细节诠释内心：以物喻人
道具设计上，我尝试使用很多美学艺术上富于隐喻色彩的东西。隐喻的东西会强化角色的身世背景，让观众更能解读角色的内心，让形象更鲜活，更有意思，对于烘托特定情境下人物的身份和内心的情感都能提供很大的帮助。
幔帐
幔帐运用下人物的虚实关系。
剧中用到的幔帐很多时候是为了表现虚和实的关系，比如两个人冷漠的对话，一个人在实的地方，另一个隐在纱帐后的虚景里。利用这种虚实的关系还可以体现纵深感，让画面更有层次。
镜子
陆府内镜子的运用。
镜子的使用也是商量好的，利用多个镜面折射。人物对话时，他的形象可能是出现在不同的镜子里面，有点像毕加索作品中的那种错位的感觉。早期陆宅本身跟时代就是错位的，已经是民国了，宅子里还保留着前朝遗老的布置，甚至内心也还不能面对现实，而是活在一个梦境里。我们希望通过细节的隐喻，让观众在看的时候能够感觉得到这种错位。
盔甲
道具中陆老爷的武士盔甲。
之所以专门做一副盔甲摆在陆老爷的无为斋，并且一直摆到上海的陆宅，是因为陆老爷尽管避世，也还是有理想有情怀有气概，只是遭遇一个乱世，他没法去实现。他不认同溥仪的做法，拒绝跟日本人合作，只能躲起来，最后躲也不行，就只好自杀了。
鸟笼
鸟笼的寓意。
长廊中间的大鸟笼。
十字廊的中间有一个大鸟笼子，边上也挂着鸟。暗喻主人公陆天恩也是笼中之鸟，他想飞也飞不出去，他每天还得经过、看到这个大鸟笼。
风筝
深柳堂中的风筝与鱼缸。
风筝的隐喻很明显，它的命运是不受自己掌控的。这跟陆天恩本身，以及整个陆家的命运很相似。风筝的使用，也是隐喻塑造陆天恩的性格，表现那种想飞又不能展翅的状态。
鱼缸
深柳堂里有一个多宝格的书架，上面摆满了鱼缸，从而形成了一面鱼缸的墙。鱼缸是鼓凸的，所以人出来以后就变形了，人看见鱼也是变形的。我们是要通过这些形象来体现陆府和现实社会之间的差距。
玉佩
幔帐与玉佩。
中国有句古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戏里上百个玉佩的使用就有这样一层意思在里面。陆老爷的情怀，他的避世作风，他对陆天恩的教育，包括最后的死，都是风骨犹存的体现。
走廊
走廊的设置亦有讲究。
从形式上来讲，我们用了一些特别长的回廊，人从远远的一端走过来，一边全是纱，还有玉佩吊着。我觉得这种东西有意思。后来我们干脆把走廊封上，窗户可以撑开，陆天恩总是去把那窗户撑开，拿东西支上，身后的仆人一路跟着再给他关上。陆天恩老想出去透透气，可是家庭的禁锢却无法挣脱。
《故梦》中每一件器具都精美别致，独具匠心。
如果要对《故梦》的美术风格作一个总结，那就是我自己反复提到过的新古典主义。有的戏，美术需要完全复古，《故梦》不同，在遵循历史考据的基础上，运用了很多现代的手法和现代设计理念，力求让它既符合当时的情境，又符合当下人们审美的需求，绝非完全写实的概念。
在我所担任美术指导的影视作品中，多多少少都会有这种理念的体现，就是把古典主义的东西用现代风格的装饰手法包装起来，不是考古的翻版拷贝，所以它应该更容易与当下观众产生共鸣，同时也强调出视觉上的冲击力。
我自己对《故梦》还是比较喜欢，也很满意。要说遗憾可能有两点：自己没到过台湾，对于台湾的感觉，只能从书上找，我总担心在片子里没法把台湾真正的风韵捕捉到；还有就是陆天恩后来工作的船，我们几乎搭了一艘真船：搭了船头、船尾还有两节船舱，包括船舱里边的各种各样的机械、管道、灯光、线路等，因为它是运油的，所以船舱里还要有油迹之类的细节。但我特别遗憾的是当时没有做成一艘完整的船，其实差那么一点就能接起来，就特别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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