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解谜的乐趣

（文/长十郎）如果从故事方面看的话，《太阳照常升起》并不难懂，姜文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只不过在叙事方式上做了一些手脚。一般“故事片”遵照1，2，3，4这样顺序的话，那这部电影则按照4，1，2，3这样的逻辑来讲，也就是说采用先给结尾后给开头的方式，只要观众在看片的时候自己在心中梳理一下顺序就能明白。但前提是不要被第一段故事，也就是姜文给出的大包袱压到厌烦，如果被开头疯妈与儿子的故事弄烦了，那就会失去后面解包袱的巨大乐趣，所以，看这电影需要的是耐心与好奇心，跟解谜一样。

如果观众在看疯妈与儿子的故事时感到有点头脑发昏不知所云的情况出现，那就进入正轨了，因为这样观众就已经进入房祖名所演的儿子的世界，他同样对这段发生在仙境般美丽的小村庄中的故事感到迷惑。他从不明白疯妈为何天天爬到5米高的树上大喊“阿辽沙，别害怕”然后摔下来晕死过去，也不明白为什么疯妈要挖白色石头，更不明白疯妈为何将他亲生父亲照片的头像剪掉，将这个中国男人称为阿辽沙。疯妈时而暴躁（打儿子、摔碗盆）时而纯真（被儿子用背筐背回家）时而神秘（割开土地当竹筏乘着漂流在河上）时而文静（念诗）而又时而癫狂（找鞋与对李叔身份的讲解），这一人身上体现出来的多样性确实会使得观众与片中儿子一样找不着头绪，但是，疯妈的多样性恰好就是姜文开的给出的第一个包袱，在后面的故事中将会一一解开。

这种做法与欧洲片很相似，但姜文本意不在于糊弄观众，因此他也没将《太阳》处理得如欧洲片那样冷峻艰涩，反倒是用了美丽的画面和轻快纯真得如宫崎骏《天空之城》的音乐减轻观众看片的压力，这点很值得赞许，不过如果观众还是无视姜文的贴心做法一味钻牛角尖试图立刻理顺第一段故事内容的话，那可能也会丧失继续看片的心情。

要理清这段故事，得等到最后一段故事放完之后才行。在最后一段故事中，疯妈以寻夫大肚女兵的形象出现，其实这时她那志愿军丈夫早已抛弃了她，但疯妈知道丈夫死在苏联边境之后还是相当难过。从这个叫李不空的志愿军的遗物（各色女人的长辫子）可以看出，他死前还和很多女人交往过，而疯妈不愿接受李不空已死的事实，她宁愿相信李不空是为了和别的女人私奔而编造了这样的谎言，而这就是她变疯的开始，变疯是为了保存自己与李不空短暂而甜蜜的爱情，她在回到李不空的村子的时候用了白石垒砌的秘密房子与她发疯的本质类似，都是保存她最细腻的爱情往事，当白房子被儿子发现后，又被儿子的几声喷嚏震碎了里面原本就已不牢固的爱情见证时，疯妈也终于清醒过来，我们有理由相信，彻底知道自己失去爱情的疯妈最后选择的路是死亡。

第二段与第三段的故事讲的是四个知识男女青年的故事。这两段故事是按顺序讲述的，如果光看这两段，也能有一个比较完整的故事，当然，还是有一些包袱没有抖开，譬如黄秋生饰演的梁老师为何会自杀，孔维饰演的唐太太为何会突然出现跟着姜文饰演的老唐下放到第一段故事中的美丽小山村去，这两点倒挺难解释。这两段故事中惟一没有包袱的人物则是陈冲演的湿漉漉林大夫。在姜文眼里，林大夫大概是中国70年代知识女性的代表人物，她与众多和面女工一样，都是春情勃发的类型，细想下像林大夫这样年过30的单身女性，大概年轻时候都忙着爱万泉河爱五指山去了，无暇顾及到自己的春情，或者说林大夫即使当时有春情，但身边的男人都爱万泉河爱五指山去了，无暇对她的春情做出反馈，因此也就有了如今老妇聊发少女狂的情况出现。从林大夫到朝天鼻女人对梁老师的真情告白可以看出，这样的女人在当时还不算少数。而露天电影院偷摸女人屁股的那段故事则证明春情勃发的不仅是女人，还有男人（大抵也是中年的居多）。当然，这段故事给电影增添了巨大的喜感，同时也带来无限的回味，为何当年的男女青春期都会推迟了十来年呢？因为他们年轻时候都爱万泉河，爱五指山去了！

要解释唐太太与老唐的爱情故事以及梁老师自杀之谜，还得回到第四段故事中。在1958年的戈壁滩上，还没成为唐太太的唐太太骑着骆驼与还没发疯的疯妈边走边聊，从中可以知道身为华侨的唐太太与老唐的恋爱故事，而唐太太走到路的尽头与老唐相会的场面更让这段爱情达到高潮。画面转回夜幕下的戈壁滩，老唐带着唐太太还有梁老师与一堆苏联人在篝火边唱歌跳舞饮酒作乐，相当意气风发，梁老师也是华侨，身为华侨的梁老师跑到祖国内地来意气风发，心中自然是抱着满腔热烈的报国热情，打算为祖国做出一番伟大贡献。当年他们正年轻，他们有志向，对比起第二第三段中那个只会闲来无事唱唱印尼歌《美丽的梭罗河》的梁老师，年轻的梁老师是多么的坚毅上进，这时就不难体会为何会唱《梭罗河》的梁老师会自杀，而且是选择在与老唐还有湿漉漉的林老师躲在房间里唱歌跳舞饮酒作乐之后吊颈自杀，那年，1976年秋，毛主席去世不久，文革即将结束（1976年10月）。

老唐不像梁老师那样看不开，祖国不需要他，那就到乡下村子去，那里有一堆需要他的孩子们。与老唐北京上海两地分居的唐太太也跟着到村子去了，身为华侨的唐太太不像梁老师那样为报效祖国而回国，她是为了爱情，当然，可能当中也有顺便报效祖国的愿望，但她可能也感觉到祖国不需要她，于是跟着老唐到乡下爱情去了。老唐没花心思在唐太太身上，因为他觉得吹号子带孩子打兔子野鸡更能将他无处可用的报国激情发泄出来，最终导致唐太太勾搭上疯妈的儿子。老唐经点拨过后理解了唐太太出轨的行径，同时也知道自己最实际拥有的不应该是爱国热情而是爱情时，他选择更加倍珍爱唐太太的这一做法。他也原谅了疯妈的儿子，要不是疯妈儿子不识相地说出“你老婆的肚子根本不像天鹅绒啊！”这样会破灭老唐与唐太太爱情基础的话，老唐也不会一枪崩了疯妈儿子，因为老唐只剩下爱情，不容许自己的最后一点珍贵遭到破坏。当然，杀了小队长的老唐应该也会没法再保护自己的爱情。

调整一下顺序就可以得出上面的一系列解释，从表面上看，故事真如以上说的那样，不是很难懂。但如果要问姜文为什么要讲这样一个故事，那就确实如先前媒体所说的那样难以看懂，或者说无法全懂。电影中所设置的时间段和所选用的台词，都可以看出这部电影有着巨大的政治隐喻，1958年和1976年，新中国成立后两个重要的年份成为《太阳》故事的载体，当中到底包含多少隐喻，相信只有姜文自己才能完全解释清楚。而像苏联文化对当年中国的影响（苏联人与爱国青年的狂欢、阿辽沙）、中国官僚作风（摸屁股事件的调查）、大跃进、文革、已及当年性文化的形态等等，全都以若隐若现的形式出现在《太阳》之中。除了这些隐喻之外，片中还包含着姜文绚丽的梦，其中有呱噪的鹦鹉和美丽的鱼布鞋等等，一切的一切，都被姜文有机的组合起来，用绮丽的画卷和纯真的音乐包装起来展示在观众面前。我相信，如此成熟有味有趣的电影会让看出《太阳》秘密的观众再三进场继续观看《太阳》，这确实是一部值得再看几次的电影。如果说《阳光灿烂的日子》是一个意气风发的毛头青年，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荷尔蒙，《太阳》则是照样散发荷尔蒙成熟男子，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许多其他更有味道的东西。相比起来，我更喜欢《太阳》的成熟厚重轻灵与情色，姜文多年来的厚积薄发，在这部片中展现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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