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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一间老屋,一棵梧桐,一个交代!80岁守岛人,一座海岛与半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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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9日清晨五点多,王加辉在赭岛的小屋里醒来。岛上没有人住,鸟叫得格外早。天晴的时候,偶尔会有山东头村的渔民渡海过来,他们在这片海域布下浮漂养殖海蛎子,隔一段时间便上岛查看,歇上片刻,但很少过夜。从28岁登岛护岛算起,今年80岁的王加辉,已经在这座小岛上守了52年。


初次登岛:划桨3小时

“赭岛得有人看守。”1974年秋天,即墨县(今即墨区)山东头村的大喇叭响起动员令:村里组织民兵上岛护岛,没有报酬;允许家属孩子一同上岛,为的是稳住守岛人的心。村民们常年出海,都熟悉这座距离山东头村六公里的小岛:狭长,南北长约0.8公里,东西最宽处0.35公里,最高海拔40.2米,总面积只有0.16平方公里。岛上没有耕地,遍地灌木杂树,唯一算是落脚优势的,是驻军撤走后留下的瓦房,比村民自家老屋要新一些、规整些。

王加辉动了上岛的心思,当年是怎么说服妻子的,他已经记不清了,“老头不离老婆,她总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岛上吧。”

11月的一天,海风稍缓,寒意却依旧浓重。王加辉带着妻子陈素香,还有七岁、四岁的两个女儿,从山东头码头出发,前往赭岛。那时候没有机动船,一家人划着木桨小船出海,足足划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达小岛岸边。


直到今天,赭岛依旧没有码头。登岛的人要穿上连体雨裤,先下到齐腰的海水里,像木桩一样稳住小船,再让其他人依次跳上岸。岛边没有细软沙滩,铺满青灰色鹅卵石。靠岸的一侧,两块黑色的层积岩对峙而立,如同两扇石门,静静迎候踏岛之人。往岛深处走,灌木荒草长得将近一人高,几乎没有落脚的空隙。

王加辉一家住在岛的西北侧,一共五小间:三间连通作为居所,进门是堂屋,摆着一张桌子,左右各一间,一边住孩子,一边是夫妻俩的卧室;剩下两间,一间当厨房,一间堆放杂物。后来陆续有十几户村民上岛,为了方便往返,村里才统一配了一艘发动机船,只容得下两三个人结伴出海。


民兵守岛,守的是茫茫大海里这一方高出海面的国土。赭岛虽小,位置紧要,是田横岛的前哨,周边海域渔业资源丰饶。登岛村民编成巡逻班,五人一组,每日巡岛。

一旦遇上大风大潮,常常十天半个月没法离岛。陆路补给送不上来,生存就成了难题,守岛村民只能就地想办法自给。海里鱼虾螺蟹随手可得,可口粮蔬菜,要靠自己种。从登岛第二年起,大家便动手开荒。

“凡是能抡起锤子、挥得动铁锹的人,不分男女老少,全都上阵。”王加辉回忆说,那时没有机械设备,全凭人力。一块块荒地被开垦出来,到了秋天,收获的粮食蔬菜,勉强撑起大家的口粮。


岛上生活:自己接生孩子

上岛第三年,王加辉在自家院子西南角栽下一棵梧桐树,枝叶舒展的时候,第三个女儿在梧桐旁的屋里降生。再过一年,1977年,儿子也出生了。岛上没有医生,两个孩子,都是王加辉亲自接生。平日里,妻子陈素香在家照料孩子,王加辉除了巡岛,便是种地、赶海捕鱼。

岛上曾经办过一所小学,只开设低年级课程。孩子读完这两年,剩下的学业,只能送回山东头村,托付给岸上的亲人接着读书。


早年赭岛不通电。岛上人家只能靠着煤油灯照明,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21年。“1995年,岛上才有风力发电。”王加辉回忆。那一年,镇里的工作人员、施工人员乘船登岛踏勘。考察妥当之后,线杆、风车、储电设备陆续运上岛,赭岛第一次建起风电设施,岛民家里才亮起灯泡。后来王加辉又在屋顶立上了太阳能板和蓄电池,只够日常照明,带不动冰箱等大电器。

如今这些老瓦房早已年久失修,墙面破败。山东头村不少人家盖起两层小楼,岛上的房子越发显得像“老古董”。现在几乎没人留在岛上过夜,许多空置的屋子爬满爬山虎。王加辉住的房子几年前开始屋顶漏雨,他就在顶棚蒙上塑料薄膜,用木条钉牢,简单修补。

如今走进他一个人居住的小屋,屋里摆放的还是当年刚上岛时置办的旧家具。左手边墙上挂着两幅相框,大相框里是妻子的遗像,下面摆着几朵绢花;旁边的相框里,零散夹着一家人不同时期的照片。相框下方摆着一台旧电视,坏了许多年,成了摆设。另一面墙立着柜子,里面放一台收音机,是他打发漫长时日的伴儿。


2000年,夫妻俩上岛已经二十六年。这年6月22日下午,妻子陈素香像往常一样,趁着落潮去滩涂捡拾小海货。王加辉在地里忙活,到傍晚五点,还不见妻子回来,他心里隐有不安,往妻子常去的滩涂寻找。潮水已经漫过滩面,不安变成恐慌,他沿着岸边一遍遍呼喊,找了一个多小时,不见人影。

常年在岛上生活,王加辉心里清楚潮水的凶险。他赶紧用小灵通拨通儿子电话,儿子立马租快船赶向赭岛,同时报了警。派出所接警后,向过往船只发布协查消息。众人结伴乘船,沿着海岸线搜寻了整整一天,一无所获。

妻子陈素香失踪的第三天,警方在赭岛十海里外一处沙滩上,找到了她的遗体。

大海带走了他的老伴。王加辉满心自责,把妻子安葬在岛上,这样,他就能一直陪着她。年纪越大越感到孤独,孩子们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母亲,都知道他“不愿意提这事”。

守岛,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如今陪伴王加辉的是一条用了20多年的木船,船身早已腐朽渗水。儿女都已成家立业,一直劝他离岛。去年木船损坏,孩子们本想借着这个机会,不再出钱修船,断了他上岛的念想。可王加辉拿出自己不多的积蓄,请工人整修船体,换电机花了七千,修船又花了五千。


岛上喝水靠的是一口十五米深的井,80岁的王加辉已经拎不动水桶。屋前摆着十几个塑料桶,收集雨水,用来洗漱、饮用。屋前开着一大片粉色的花,种子是三女儿送来的,由他亲手种下。在王加辉心里,守在这里,不光是看护海岛,也能照看岛上草木,防范山火。

外人来岛上住两三天,只觉得新鲜。长年驻守却是另一番滋味:夏日暴晒,冬春海风刺骨,很难熬。住在岛上每年十月中旬就得烧炕,不然夜里扛不住冷,一直要烧到次年五月下旬。

“最可怕的是台风。”王加辉记得一场特大台风,大浪从岛的一头扑过来,海水几乎漫过整座小岛,停在岸边的木船被砸得粉碎。


儿女一次次劝他回村里养老,他始终不肯。每次回到山东头村小住,他总觉得村里太吵,睡不着觉。邻居们也体谅他觉轻,早晚出海经过他家门口,都放轻动静。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想回岛上住。”儿女拗不过他,只好作罢。迈入八十岁,王加辉也开始安排后事。前几年,他把妻子的骨灰迁回岸上的村里,方便孩子们祭拜。他跟孩子们交代,等自己走了,就葬在岛上,地方已经看好——屋门口那棵长了50年的老梧桐树下。

“我喜欢这座岛,故土难离了。”王加辉说。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

来源: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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