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场时,水晶灯还亮着,照得人脸上发油。
我正准备去结账,岳母黄玉晴一把将账单甩到我脸上,纸边刮得脸颊火辣辣的。
亲戚们围成半圈,没人劝。
妻子黄欣瑜低头抠着手指甲,小舅子黄俊爽往柱子后头缩。
岳母说女婿半个儿,这九十万该你出,今天不结别想出这个门。
我掏手机按了110,说警察同志,这里有人敲诈勒索。
一桌人全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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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早上八点,我正给女儿贾乐乐扎辫子,手机响了。岳母黄玉晴打来的,开口就问我酒店定了没有。
我说定了,城东那家三星的,二十桌,一桌三千八,够体面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声音拔高了:“三星?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六十大寿一辈子就一回!”
乐乐被我手一抖扯疼了,扭头看我。我把皮筋松了松,压着嗓门说:“妈,三万多已经不少了,咱家又不是大富大贵。”
“你年入百万叫不富贵?我闺女跟你这些年,连顿好饭没吃过?”她越说越急,“你别管了,我找吴龙,我老同事儿子,人家是五星酒店的经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吴龙这名字我听过,岳母提过好几回,说这人路子广。
挂了电话,黄欣瑜从厨房端粥出来,问谁啊。我说你妈,嫌三星档次低,要换五星。
她哦了一声,没下文。粥放我面前时,她补了句:“我妈好面子,你就顺着她这回。”
我没接话。乐乐问姥姥要过生日吗,能不能吃大蛋糕。我摸摸她脑袋说能。
上午十点,岳母又打来,说定好了,城西明珠大酒店,二十桌,每桌一万五。她已经交了五万定金,让我把余款准备好。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五万定金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过生日我还做不了主?”她嗓门不小,“定金你先给我补上,剩下的散场再算。”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黄欣瑜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凑过来小声说:“你别跟我妈吵,她心脏不好。”
我把火压下去,说:“妈,一万五的桌,二十桌就是三十万,加上酒水奔四十万去了。这钱我出不起。”
“你出不起谁出的起?”岳母顿了顿,语气忽然转软,“昊强啊,当年你创业,妈给你拿过五万吧?现在妈过个寿,你就不念旧情了?”
那五万,八年了。我提过一次想还,她说自家人不用还。现在成了她手里的绳子。
我没再争。挂了电话,给财务转了三万,凑齐五万给岳母打过去。备注写的是寿宴定金,没写借款。
黄欣瑜看我打钱,明显松了口气,还说了句“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那语气让我心里发堵。
下午我开车去明珠酒店确认菜单。吴龙在大堂等我,四十来岁,油头锃亮,西装袖口挽着,手腕上一串珠子。
他带我看了宴会厅,确实气派,水晶灯三层,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
“贾老板,你岳母把标准都定死了,茅台每桌两瓶,燕窝盅一人一份。”吴龙笑得客气,翻着单子给我看。
我扫了一眼,问:“能减吗?茅台换五粮液,燕窝换成例汤。”
“这你得跟你岳母说。”吴龙把本子一合,“她交代了,照单来,多退少补。”
我心里不踏实,拍了张菜单照片存手机里,又问了句:“菜单不会临时改吧?”
吴龙眼神飘了一下:“哪能呢,定了就定了。”
回家路上,岳母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说寿宴定了明珠大酒店,欢迎大家赏光。底下二三十条“寿星大气”
“老太太有福”刷屏。
小舅子黄俊爽也冒泡,发了个鼓掌的表情,接着私聊我:“姐夫,牛啊,五星酒店,回头帮我引荐引荐吴经理呗。”
我没回。
晚上黄欣瑜算账,说酒席加酒水大概三十五六万,问我账上还有多少。我说公司下个月要付一批货款,能动的不超过二十万。
她脸色变了:“那怎么办?我妈定金都交了。”
“交了她自己想办法,我说过这个月紧。”
黄欣瑜沉默半天,忽然说:“要不先从我卡上转十万?”
我看了她一眼。她那卡里是乐乐学费,十万是全部。
“你别动那钱。”我说。
她没再坚持,但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翻身叹气。我知道她夹在中间难受,可我也难受。
第二天岳母上门,一进门就夸我孝顺,把五万定金说成女婿主动给的。我懒得纠正。
她坐下喝了口茶,话锋一转:“昊强,寿宴那天,亲戚们都看着呢,你当女婿的得给妈长脸。”
我问怎么长脸。
她说:“散场时你主动把账结了,别让我开口。”
我把茶杯放下,说:“妈,那也得看多少钱。四十万我结不了。”
“你少糊弄我。”岳母脸一沉,“你开着宝马,住着一百六十平的房子,跟我说没钱?”
“房子有贷款,车是公司的。”
“我不管。”她站起来,拎包就走,到门口扔下一句,“我六十岁就这一回,你要是让我当众下不来台,别怪我翻脸。”
门带上后,乐乐从房间探头,小声问:“爸爸,姥姥生气了吗?”
我说没有。她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02
隔了没两天,黄俊爽找上门了。他开着一辆旧捷达,停楼下按喇叭,我下楼扔垃圾正好撞见。
他摇下车窗,喊姐夫,笑嘻嘻的。我问他怎么来了。
他不绕弯,说看中一辆二手宝马,二十万,手头差二十,让我帮衬帮衬。
“你上回那十万还没还。”我说。
“哎呀姐夫,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他熄了车,“再说了,我姐不就是你老婆嘛,我的事不就是你的事。”
我没搭理这茬,问他现在做什么工作。他含糊说跟朋友搞点小生意。
我追问什么生意。他眼神躲了,说建材倒腾,跟你差不多。
我心里有数。他嘴里没真话,这十年换过七八样,没一样干满半年。
“二十万没有。”我说得干脆。
他脸一下拉下来:“姐夫,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姐说你寿宴出四十万都行,我借二十万就不行?”
“寿宴是你妈非要办,我拦得住?”
他不吭声了,脚踩油门走了。排气管冒一股黑烟。
我以为这事完了。结果当晚岳母就来了,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脸色铁青。
黄欣瑜倒水她也不接,开口就说:“昊强,你把我儿子赶出去了?”
“我没赶,钱我没借。”
“二十万对你算什么?”岳母拍了下茶几,“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家好?”
乐乐被吓哭了,黄欣瑜赶紧抱进屋。我压着火,说:“妈,俊爽要真做买卖,让他拿个计划来,我能帮就帮。可他这些年跟我借的钱,哪次还过?”
“他年轻,不懂事,你当姐夫的不该拉一把?”
“拉了十年了。”
这话我说得平静,岳母却像被踩了尾巴,站起来指我鼻子:“十年前那五万,是不是拉你?你现在翅膀硬了!”
又是五万。我承认当年那五万帮我过了坎,可这些年我填进去的早就超过五十万。
黄欣瑜从屋里出来,红着眼圈劝:“妈,你别说了,俊爽的事我俩商量。”
“商量什么?你男人铁石心肠!”岳母越说越激动,捂着胸口往沙发上倒。
黄欣瑜吓坏了,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朝我使眼色。我知道这是老把戏,还是妥协了。
“给十万,就十万,多的没有。”
岳母这才缓过来,坐直了说:“十万也行,算你有点良心。”
转账记录我没拦着黄欣瑜拍。她拿我手机扫了码,十万当天下午就到了黄俊爽账上。
过了一个礼拜,我才知道这钱的去向。
那天我去建材市场,碰见一个也做这行的老熟人。他拉我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俊爽欠了他八万赌债,拖了仨月。
“你小舅子不是在你们公司上班吗?”他问。
我说没有。他愣了下:“那他哪来的钱还我五万?”
我脑子嗡一声。十万到手先还赌债,买车是幌子。
晚上我问黄欣瑜,她支吾半天,最后承认她知道弟弟赌钱,岳母也知道,一直瞒着我。
“我妈说俊爽还年轻,能改。”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还说让我别告诉你,怕你不管。”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结婚八年,这种事有多少回,我数不清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对不对?”
她不说话。我这心里就跟凉水浇了一样,从头凉到脚。
那晚上我没睡好,躺床上算账。从结婚到现在,小舅子从我这儿拿走的钱,有据可查的六十多万,没据的还没算。
岳母那边呢,生活费按月给,逢年过节红包,过年一万,生日五千,说是孝心。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就是个提款机。
更让我睡不着的,是岳母那天临走说的那句话。
她跟黄欣瑜在门口嘀咕,我没听全,只听见几个词:“九十万”
“首付”
“让昊强想想办法”。
我当时没多想。等我真明白过来,已经是寿宴当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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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定在周六中午。我九点就到了酒店,想盯着点。
宴会厅门口摆着签到台,岳母穿一身枣红旗袍,站在那儿迎客,脸上的粉抹得挺厚,笑得合不拢嘴。
亲戚来了一拨又一拨。黄玉婉,岳母的妹妹,来得最早,一进门就喊“姐你今天真年轻”,眼睛却往酒店大堂扫。
她拉着我胳膊说:“昊强,今天这排场,你岳母脸上有光,你这女婿功不可没。”
我笑了笑没接。
十一点半,二十桌坐满了。我数了数,光黄家的亲戚就来了七八十号,还有岳母跳广场舞的姐妹,坐了满满三桌。
上菜前,我溜到后厨找吴龙,问他菜单有没有变。他把单子给我看,说加了几道硬菜,是岳母上午临时加的。
我扫了一眼,多了清蒸东星斑、鲍鱼捞饭、佛跳墙,每桌加三千。
“加了三万块。”我心里算了一下,但没当场发作,把单子拍了照。
十二点上菜,茅台真上来了,每桌两瓶。我注意到有几桌没开瓶,服务员推说留着。
燕窝盅也上了。我心里数着,二十桌,一桌十个,两百盅。
席间岳母带着黄俊爽挨桌敬酒。到我这桌,她拍着我肩膀说:“今天这酒席,都是我女婿昊强一手操办的。”
满桌亲戚夸我孝顺。我端着酒杯,笑不出来。
黄玉婉在旁边帮腔:“昊强有本事,开了大公司,这点钱不算啥。”
我瞥见黄俊爽低着头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像在跟人聊天。
酒过三巡,岳母站起来敲了敲杯子。宴会厅静下来。
她宣布:“今天妈六十大寿,也没什么大心愿,就一件事,俊爽看中套房子,首付还差九十万,想请亲戚们帮着出出主意。”
说着她目光就落在我身上。
亲戚们跟着起哄:“女婿半个儿,这钱该昊强出!”
“昊强有钱!”
“九十万对昊强不算啥!”
我捏着酒杯,没动。黄欣瑜在桌下踢我脚。
黄玉婉凑过来,笑得跟朵花似的:“昊强,你表个态嘛。”
我把杯子放下,说:“大房子的事,以后再商量,今天先给妈过生日。”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清楚。岳母脸上挂不住,笑容淡了。
她没当场发作,转去敬下一桌。可我看她跟黄俊爽咬耳朵,俊爽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后面上水果的时候,我借口上厕所,绕到收银台。我让前台把消费明细打一份。
前台小姑娘犹豫,说要经理同意。我掏出手机打给吴龙。
他接得慢,我说我在收银台,想看明细。他趔趄了一下,说等会给你送过去。
等了十分钟没来。我自己绕回后厨,碰上端菜的服务员,问了句:“你们这儿今天茅台开几瓶了?”
小伙子想都没想:“开了十八瓶,还有十来瓶在库里,没动的算退了。”
我心里有数了。
回到桌上,岳母正发红包,每个小孩两千。她一边发一边说:“这是姥姥的心意,回头你们爸妈再补给我。”
这话说得敞亮,可我知道她压根没打算还。二十来个孩子,四万多出去了。
黄欣瑜凑过来小声说:“妈说红包钱从礼金里扣。”
我看了她一眼:“礼金谁收着?”
“妈收的,说替我们保管。”
我冷笑了一下,没说话。
散席前,吴龙终于把明细给了我,一张A4纸,打印得挺规整。我扫了一眼,茅台二十瓶按每桌两瓶算,燕窝两百盅,东星斑二十条。
可服务员明明说只开了十八瓶。我折好纸揣兜里。
岳母走过来,满面红光:“昊强,今天辛苦你了,一会儿散场你别急着走,妈有话跟你说。”
我说好。
我心里已经预感到要出事。只是没想到,会闹到那个地步。
04
下午两点,宴席散了。亲戚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打包剩菜,有人在大厅拍照。
我帮着收拾,把没开封的烟酒归拢。黄玉婉过来,说剩下的她帮着处理,让我别操心。
我没给她,说我清点完交给酒店。她脸色僵了一下,转头去跟岳母嘀咕。
两点半,大厅清得差不多了。岳母坐在主桌,招呼我和黄欣瑜过去。
她身边坐着黄俊爽和黄玉婉,还有岳母的弟弟黄建明,一个瘦高个,平时不太来往。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黄欣瑜站我边上,手扶着椅背,指头攥得紧。
岳母先笑了一下,说今天大家给面子,寿宴办得风光。然后话锋一转:“昊强,俊爽那房子,人家催着交定金,下礼拜就到期。”
“九十万,你今天给个准信。”
我说:“妈,这事咱们回家说,酒店里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岳母嗓门提起来,“在座的都是自家人。”
黄玉婉接话:“昊强,你年入百万,九十万又不是拿不出。”
我看着岳母:“这钱我出不了。俊爽买房是他自己的事,我可以帮衬一点,九十万不可能。”
黄俊爽把手机一放:“姐夫,你这就没劲了吧?我姐跟着你没少吃苦,我买房你不出钱,说得过去吗?”
“你姐吃苦?”我心里那点火往上冒,“你姐这些年贴补你多少,你心里没数?”
“行了!”岳母拍桌子,“今天你给句痛快话,出不出?”
我站起来:“不出。”
大厅里一下静了。远处几个还没走的亲戚扭头看。
岳母脸涨得通红,指着我说:“贾昊强,你别忘了当年那五万块钱是谁给你的!”
“妈,那五万我认。可这些年我还的,早超过那个数了。”
“你还?你还什么了?给几个生活费就叫还?”她越说越急,胸口起伏,“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黄欣瑜在旁边拉她妈,小声说:“妈,你别这样,回家再说。”
“回什么家!”岳母甩开她手,“你男人什么德行你没看见?白眼狼一个!”
我没接这个话。我看了一眼黄欣瑜,她眼神躲着我。
这时候服务员过来,手里拿着单子,问哪位结账。岳母一把接过去。
她翻了两页,然后抬头,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九十万。”她说。
我愣了一下:“多少?”
“九十万。”她把单子冲我扬了扬,“今天二十桌,加酒水、加菜、加服务费,一共九十万。俊爽那房子首付,也从这里头出。”
我脑子转得快。四十万的宴席,怎么算成九十万的?
“单子给我看。”
“看什么看!”她不给,“你出不出?”
黄欣瑜这时候动了。她摸我的口袋,掏我的卡。我一把攥住她手腕。
“你干什么?”
“我先把账结了,回头再说。”她声音发抖,“别在这儿丢人。”
我看着她。结婚八年,头一回觉得她跟我不是一条心。
“你这卡早给我了。”我把她手按回去,“里头就十万,够干什么?”
黄欣瑜眼泪一下下来了。
岳母在边上冷笑:“瞧瞧,连自己老婆都不帮你。”
我没理她,掏出手机。黄俊爽忽然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姐夫,别整那些没用的。今天你把账结了,咱们还是一家人。不结,你跟我姐这日子也过不下去。”
我看着他:“你这是威胁我?”
“我这是提醒你。”
大厅的灯还是那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明明白白的。我看见黄玉婉在后退,几个没走的亲戚掏出手机拍。
岳母把账单往桌上一拍:“贾昊强,今天你要是不结这个账,就别想出这个门!”
她话音刚落,门口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站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解锁,按了三个键。
电话接通那一刻,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响。
“警察同志,”我说,“这里有人敲诈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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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那头问我在哪,我说城西明珠大酒店宴会厅,又说了一遍,有人拿虚增的账单堵着门逼我结账。
接线员让我注意安全,说辖区派出所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大厅里就跟炸了锅一样。黄玉婉第一个蹿过来,拽我胳膊:“昊强你疯了?快打回去撤了!”
我甩开她:“二姨,刚才你帮腔的时候怎么不说撤?”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退回去了。
岳母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指着我:“你报警抓你丈母娘?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妈,你要是有良心,就不会拿九十万的假账往我脸上甩。”
黄俊爽想溜,转身往侧门走。我喊了一声:“俊爽,警察马上到,你现在走算畏罪潜逃。”
他站住了,回头瞪我:“你吓唬谁呢?”
“你自己掂量。”
他没再动,退到柱子边上靠着,手插兜里,可肩膀绷得死紧。
黄建明这时候站起来打圆场,说都是一家人,昊强你把电话撤了,钱的事好商量。
我看着他:“舅舅,刚才你坐那儿一声不吭,现在好商量了?”
他噎住了,讪讪坐下。
黄欣瑜拉着我袖子,眼泪汪汪的:“昊强,我妈就是脾气急,她没真想坑你,你把警察撤了吧,传出去多难听。”
“她没真想坑我?”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明细,展开给她看,“八十瓶茅台,实际开了十八瓶。两百盅燕窝,后厨说只上了一百六十盅。东星斑多算五条。这叫没真想?”
黄欣瑜看着单子,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岳母在旁边急了:“那是酒店算错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我盯着她,“那刚才你说‘九十万,俊爽首付也从这里头出’,这话也是酒店教你说的?”
岳母嘴唇哆嗦,没接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个警察走进来。打头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制服穿得板正,扫了一圈问:“谁报的警?”
“我。”我把手机和单据递过去,“这是消费明细,这是后厨实际出菜记录,我让服务员签了字。这是刚才他们堵门的录音,我从拨号开始就录了。”
警察接过看了看,抬头问岳母:“您是他什么人?”
岳母挤出个笑:“同志,误会,家门口的事,我女婿喝多了……”
“我没喝酒。”我打断她,“从中午到现在一滴没沾,您可以查。”
警察看看我,又看看岳母,说:“都别走,挨个说清楚。”
他让同事去调监控,又让所有人回大厅坐着。二十来把椅子,岳母坐主位,黄俊爽挨着她,黄玉婉坐得远些。
我坐对面,黄欣瑜坐我旁边,手绞着包带。
警察姓肖,叫肖立业。他先问我:“你说敲诈勒索,具体指什么?”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预算四十万,实际消费三十二万,岳母让吴龙做假账做到九十万,多出来的五十八万要拿去还黄俊爽的高利贷和凑首付。
肖警官一边听一边记,等我说完,转向岳母:“您说说。”
岳母这会儿不横了,坐在那儿揉胸口,说心口疼。肖警官说要不叫120,她又不肯。
“同志,这就是家事。”岳母挤出个笑,“我过生日,女婿出钱,天经地义,哪有什么敲诈。”
“九十万怎么算出来的?”
“酒店开的单子,我也不知道。”
“您不知道就敢让女婿结?”
“我寻思差不离……”
肖警官把明细推过去:“您自己看看,八十瓶茅台,十八瓶实际开了,这差得是不是有点多?”
岳母不识字,翻来覆去看不懂。黄俊爽替她接过去,扫了一眼,说:“这是酒店的问题,找酒店去。”
肖警官转向吴龙:“你说说。”
吴龙搓着手,先说服务员记错了,又说系统出毛病。肖警官听了几句,打断他:“调监控。”
他同事已经去了。
没一会儿回来,附耳说了几句。
肖警官点点头,看着吴龙:“后厨监控显示,今天实际只出了十八瓶茅台,另外那两箱根本就没从库房提出来。你怎么解释?”
吴龙汗下来了。他拿纸巾擦额头,说话开始结巴:“这个……可能有员工疏忽……”
“疏忽能多算两箱茅台?”肖警官敲了敲桌子,“还有燕窝,后厨说就上了一百六十盅,你单子上写两百,多出来的四十盅,钱进谁口袋了?”
大厅里一阵吸气声。我见黄玉婉偷偷拽岳母袖子,岳母把她的手甩开了。
黄欣瑜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警官,我妈肯定不知情,是酒店坑人。”
我没说话。岳母倒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对对对,我也是受害者!吴龙这小子,我那么信他!”
吴龙猛地抬头,看岳母的眼神都变了。
肖警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说:“都别急着推,一个一个来。吴经理,你先说,这单子谁让你这么开的?”
吴龙嘴唇动了动。他看了一眼岳母,岳母别过脸去。
“是……是黄阿姨让我把俊爽买房的钱一块算进去,说反正女婿有钱,多算点看不出来。”
“你胡说!”岳母腾地站起来,“吴龙你血口喷人!”
“我有聊天记录。”吴龙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肖警官。
肖警官接过去看,眉头越皱越紧。
我心里反而静了。从见到九十万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事不简单。只是没想到,岳母能跟外人合起伙来套我的钱。
肖警官看完,把手机还回去,问岳母:“您跟吴龙的聊天记录里,商量怎么把九十万一笔算进寿宴账单,还约好抽成。这是您的号吧?”
岳母嘴唇哆嗦,说不出话。黄俊爽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妈,你说话呀!”
“你闭嘴!”岳母吼了他一句,然后转向我,眼睛里冒出火,“贾昊强,你满意了?把你丈母娘送进去,你就高兴了?”
我看着她,没接话。
我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黄欣瑜发的消息:“求你,别往下说了。”
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机攥在手里,眼泪往下掉。
我心里有点软,但只软了一瞬。那张甩到我脸上的账单,还有门口那两个保安,不是开玩笑的。
“肖警官,”我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怎么处理,您按规矩来。”
06
肖警官让同事把吴龙先带到一边问话。大厅里剩下我们几个,气氛僵得像冻住了。
岳母忽然换了副面孔,拉着黄欣瑜的手哭起来:“闺女,你劝劝你男人,妈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就求他一回。”
黄欣瑜看看她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几下。
我没等她开口:“妈,这会儿求我没用。刚才当着那么多人让我下不来台的时候,怎么不说求我?”
“我那不是要面子嘛!”
“您要面子,我就该丢人?”
岳母噎住了。黄俊爽在旁边低声说:“姐夫,差不多得了,妈都这样了。”
“你闭嘴。”我头一回当众训他,“这里头最没资格说话的就是你。”
他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敢顶。
肖警官那边问完了吴龙,走过来,脸色比刚才沉。
“吴经理交代了。”他翻开本子,“这单子是他跟您岳母一起商量的。原本寿宴实际开销大约三十二万,您岳母让他做到九十万,多出来的五十八万,四六分,您岳母拿大头。”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黄玉婉哎哟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
岳母急了:“他瞎说!有证据吗?”
“有。”肖警官把吴龙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念了两条,时间、内容、金额都对得上。
岳母的脸从红转白。黄俊爽站起来想走,被肖警官的同事一把拦住。
“我上个厕所。”
“先别急,话还没问完。”
黄俊爽一屁股坐回去,手在膝盖上直抖。
肖警官继续问岳母:“多出来的五十八万,您打算干什么用?”
岳母闭上嘴不吭声。吴龙在旁边补了句:“她说是给儿子交买房首付。”
黄俊爽猛地抬头:“妈!”
“你还有脸喊!”岳母忽然崩溃了,指着黄俊爽骂,“要不是你欠一屁股债,我用得着这么干?”
这一嗓子把底全抖出来了。黄俊爽欠高利贷的事,大厅里有一半人不知道。
“你欠了多少?”肖警官问。
黄俊爽低着头,蚊子似的哼:“连本带利八十多万。”
“所以你就让你妈帮你弄钱,弄到姐夫头上?”
“我妈说他有……”
“他有是他的!”我终于没忍住,嗓门提起来,“我贾昊强这十年往你们黄家填了多少钱?你算过没有?六十多万!我欠你们的?”
黄俊爽缩着脖子不吭声。
黄欣瑜这时候忽然站起来,声音发颤:“妈,你真跟吴龙商量好了?”
岳母不敢看她:“欣瑜,妈也是没办法……”
“你跟我说就是让昊强出首付,没说要虚报账单!”黄欣瑜眼泪淌下来,“你这是骗人!”
“我不这么说他能出吗?”
“那你就骗他?骗我?”黄欣瑜越说越激动,“你让我在他面前怎么抬头?”
我听着这话,心里冷笑了一下。你现在知道抬不起头了?下午偷我卡去结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当着这么多人,有些话留到后面说。
肖警官那边在整理材料。吴龙已经被带到门口,低着头,西装皱巴巴的,手腕上那串珠子也没了神气。
几个还没走的亲戚这时候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跟肖警官解释自己不知情。
黄玉婉说得最响:“同志,我就是来吃席的,我啥也不知道!”
她说着还回头看我:“昊强,你说句话呀,二姨可没坑过你。”
我没理她。她讪讪闭了嘴。
黄建明更干脆,掏出手机给肖警官看:“您瞧,我今天刚加的群,我连他们家买房的事都是刚才听说。”
肖警官摆摆手:“都别挤,一个个来。”
这时候黄俊爽忽然站起来,拔腿就往侧门跑。
肖警官的同事反应快,两步追上,一把拽住他胳膊。
“跑什么?”
“我……我紧张,想去透透气。”
“找你姐夫要钱的时候怎么不紧张?”肖警官走过去,看着他,“你涉嫌参与诈骗,现在不能走。”
黄俊爽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岳母看儿子被拦,一下急了,站起来拉肖警官:“同志,俊爽啥也不懂,都是我的主意,你们抓我,别抓他!”
“谁的责任谁担,不是您说抓谁就抓谁的。”肖警官让同事把黄俊爽带到一边。
岳母转头看我,眼神怨毒:“贾昊强,我记住了。你今天这么对我,以后别进我黄家门!”
“妈,”我站起来,声音不高,“这门,我本来也没打算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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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肖警官让同事把岳母、黄俊爽、吴龙带上车。岳母上车前回头看了黄欣瑜一眼,什么也没说。
黄欣瑜站在酒店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伸手理。
黄玉婉和黄建明被要求留下做笔录,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进了大厅。
酒店方面临时换了个值班经理,姓周,四十来岁,看着比吴龙老实。
肖警官临走前嘱咐我:“实际消费部分你得跟酒店结清,虚增的部分等调查结果。”
我点头。
周经理把重新核算的单子递过来,三十二万出头,酒水、菜品、服务费,一样一样列得明白。
“贾老板,我们酒店管理有漏洞,让您受委屈了。”他搓着手,“零头给您抹了,三十二万整。”
“抹零就不用了,”我说,“该多少是多少,我刷卡。”
刷完卡,我把pos单和明细都收好。黄欣瑜站在旁边,动也不动。
大厅里灯关了一半,水晶灯也暗了,服务员在撤桌。剩菜装了一摞打包盒,摞在角落,没人要。
“走吧。”我拿起车钥匙。
黄欣瑜跟着我上了车。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乐乐在后座问姥姥怎么没来,我说姥姥有事。
到家已经快四点。我给乐乐洗了手脸,让她看会儿动画片。黄欣瑜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等我忙完出来,她忽然开口:“昊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妈要九十万?”
“今天中午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看了她一眼:“我说过多少回,你弟的事咱们不能再管了。你哪回听进去了?”
她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妈肯定不知道吴龙会虚报那么多。”
“你自己信吗?”
她低下头。
我没打算现在跟她摊牌。有些事得等情绪过去,但今天这一出,让我把有些事看得更清楚了。
晚上六点多,派出所来电话,让我去补一份材料。我让黄欣瑜看着乐乐,自己出了门。
到派出所,肖警官给我倒了杯水,说吴龙全交代了。
“您岳母跟吴龙是老相识,半年前就搭上了线。您岳母负责把您带到酒店,吴龙负责做假账,多出来的钱四六开。您岳母拿六成,说是给儿子还债。”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您岳母还交代,她原本打算让您出九十万,先还高利贷,剩下的给儿子买房。她以为您抹不开面子,当着亲戚的面肯定会认。”
“她错了。”
“错得离谱。”肖警官合上本子,“这案子金额不小,后面得走程序。您这边作证没问题吧?”
“没问题。”
回家路上,黄欣瑜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进小区时,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等我。
“昊强,我妈打电话来了。”她声音嘶哑。
“说什么?”
“让我劝你撤案,说都是一家人,别往死里逼。”
“你怎么回她的?”
她低下头:“我说我得听你的。”
“那就别管了。”
她跟着我上楼,到门口拉住我胳膊:“昊强,这事能不能……到此为止?”
我转过身看她。楼道的灯不太亮,照得她脸上一片模糊。
“欣瑜,你妈跟外人合起伙来做假账套我的钱,还叫保安堵门。你让我到此为止?”
“可那是我妈!”
“她是你妈,不是我债主。”
我开了门进去,没再看她。
08
乐乐睡了以后,家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黄欣瑜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的。
她手机放茶几上充电,屏幕忽然亮了。她表妹发来一条微信:“姐,舅妈的事我们听说了,你可得想清楚,钱的事不能全依着姐夫。”
我没想动她手机,可屏幕又跳了一条:“舅妈说了,让你拿离婚吓唬他,以前不都好使吗?”
那行字像根针,扎进我眼睛里。
我坐在那儿,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浴室水声停了。
她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手里拿着她手机,脸色一下变了。
“你翻我手机?”
“你表妹挺关心咱家的事。”我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我没等她说话,拿她手指解了锁,翻进聊天记录。她伸手来抢,我侧身躲开。
微信里有个群,叫一家人,就三个人:她,岳母,还有黄俊爽。记录没删干净,最早的一条在半年前。
岳母发语音转文字:“欣瑜,你弟那债主又上门了,你让昊强拿二十万出来。”
黄欣瑜回:“我说不动他,他最近看得紧。”
岳母:“你不会闹?哭会不会?拿离婚吓他,他舍不得乐乐。”
黄欣瑜:“知道了。”
再往下翻,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岳母说:“寿宴上让你出首付,你配合着点,别拦着。”
黄欣瑜回了个嗯。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点了根烟。平时我不在家抽,怕乐乐闻着。今天实在压不住。
“欣瑜,”我抽了一口,嗓子发苦,“你妈让你拿离婚吓我,你答应了。你弟的债,你早就知道。寿宴的事,你从头到尾都清楚。”
“我是被我妈逼的……”
“逼你什么了?逼你跟我过日子?”
她站在那儿,毛巾掉地上也没捡。过了会儿才说:“我妈说就这一次,帮我弟把首付凑上,以后再不找了。”
“以后再不找了?”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冷,“你弟上回买车也这么说。上上回还赌债也说最后一次。你数数,这半年你跟我说过几回最后一次?”
她哭起来,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过去扶。
这些年她夹在中间不容易,我看得见。可不容易不是理由。她要是早跟我说实话,俩人一起想办法,哪怕我出个十万八万,也不至于闹到今天。
可她选了她妈那条路。偷偷摸摸地,拿我当外人防着。
第二天一早,我把乐乐送到我姐家。我姐问我是不是出事了,我说回头细说。
然后我给律师打了电话,下午见了面,把材料给他,包括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寿宴明细。
律师看完说:“这案子您占理。离婚财产分割您可以主张对方少分,因为婚姻存续期间她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还配合家人诈骗。”
“先拟协议。”我说。
晚上回家,黄欣瑜坐在客厅等我,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昊强,乐乐呢?”
“我姐那儿。”
“你真要离?”
“你妈打电话让你吓唬我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会有这天。”
她哇地哭出来,扑过来抱我胳膊:“我错了,我真错了,我跟我妈说去,我让她写保证书……”
“保证书有用的话,咱家早消停了。”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岳母的声音,从派出所打来的,不知道借谁的电话。
“贾昊强!你个没良心的!我闺女跟了你八年,你说离就离?”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等她骂完,说:“妈,你在里头待着吧,有什么事让律师跟我说。”
挂了电话,黄欣瑜看着我,脸上全是泪。
“协议明天给你。”我说,“你看看,没意见就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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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月后,案子有了结果。吴龙、岳母黄玉晴、黄俊爽,三个人因涉嫌诈骗被批准逮捕,等着走司法程序。
酒店那边被查封整顿,退了我多付的那部分。实际消费三十二万,酒店认了,吴龙虚报的五十八万,得追缴。
黄欣瑜没签离婚协议。她拖着,说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没催。我带着乐乐搬出去了,在公司附近租了套两居室。
搬家那天,黄欣瑜站在门口,看着我把箱子一个个搬下楼,没拦。乐乐抱着她腿不肯松手,她蹲下来哄了半天。
“妈妈过段时间去看你。”她说。
乐乐问我为什么不住一起了。我说爸爸跟妈妈有点事要分开一段,等你长大就懂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车队要走的时候,黄欣瑜追出来,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我妈这些年从我这拿的钱,我凑了凑,先还你这些。”
我打开看了一眼,五万。
“剩下的我会还。”她眼睛又红了。
我把信封收下,没说什么。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岳母在里头托人带话,说想见我一面。我没去。
黄俊爽那边倒好打发,律师见面就哭,说愿意退赔,求轻判。高利贷的债主听说他进去了,也没再来闹。
黄玉婉打过一次电话来,说昊强你做得对,都是一家人,你妈不该这么干。
我听着没接话。寿宴那天她帮腔起哄的劲儿,我还记着呢。
黄建明更干脆,微信把我删了。
倒是肖警官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案子移送检察院了,让我留意后续通知。
末了他问了句:“贾先生,你那个酒店通岗亭的监控,拍到你岳母指挥保安堵门那段,挺关键,后续可能还得麻烦你出庭作证。”
“没问题,随叫随到。”
我把这事跟我姐说了,她半天没吭声,最后叹了口气。
“当初你娶欣瑜,我就说那家人不好缠。你不听。”
“现在听也不晚。”
她瞪我一眼:“乐乐怎么办?还小呢。”
“我带,带不了你帮我带。”
“行吧。”她嘴上硬,转头就去给乐乐织毛衣了。
又过了半个月,黄欣瑜来了租的房子一趟。她瘦了不少,脸色也差。
她陪乐乐写作业,完了主动收拾厨房,临走前跟我说:“我妈的案子,律师说可能判三年。”
“我知道。”
“你……还好吧?”
“还行。你呢?”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我记不太清,就是有点空。
后来她每周来看乐乐一次。有时候在楼下买个包子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带乐乐去逛公园。
我没拦着,也没多问。日子就这么过。
公司那边下半年接了个大活,资金转开了,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半夜回家,看见乐乐跟我姐家的孩子睡一块,心里有点酸,但也踏实。
10
那张九十万的账单,我还留着,夹在书柜最上层的文件夹里。每一回翻到,我都想起来那天的事。
我不后悔报警。
有些人是亲戚,心却隔着肚皮。
有些账,得清清楚楚算。
岳母在里头身体不好,高血压犯了两次。黄俊爽倒是老实了,据说在里面学踩缝纫机。
黄欣瑜有回跟我商量,说她妈出来以后能不能让她搬去她那儿住。我说你自己的妈你自己管,跟我没关系。
她没再吭声。
前几天乐乐问我:“爸爸,姥姥为什么不来接我放学了?”
“姥姥身体不好,等好了就来。”
乐乐点点头,又回去画画了。她画了一张全家福,三个人手拉手,旁边多画了个老太太,还笑呵呵的。
我看着那张画,没说话。
有些事,等她长大了再告诉她吧。
现在我只想把日子过好,把乐乐养大。别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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