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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男子闻到妻子胸罩有香味,忍两天没问,第三天拿去检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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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罩上的陌生香

上海徐汇区老弄堂里,陈默把那只黑色蕾丝胸罩抖开时,鼻尖又撞上那股香味。

不是妻子沈棠惯用的“蓝风铃”。

是甜的,带着点木质调,像高级酒店大堂里常飘的那种——他上周去杭州出差,住的万豪行政房,一进门就是这个味。

陈默把胸罩举到窗边,十一月的阳光穿过来,蕾丝边缘泛着软光。他盯着看了三秒,折好,塞回沈棠的衣柜最底层。

这是周一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没问。

周二晚上沈棠加班到十一点半。开门声很轻,像怕吵醒他。陈棠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去浴室,水声响了二十分钟。陈默闭着眼装睡,听见她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去了客房。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那股香味又浮上来。不是记忆里的,是真实存在的——从她睡衣上蹭过来的,淡淡的,固执的。

周三早上七点,沈棠比平时早起了十分钟。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没拿那件黑色的,换了一件白色棉质的。陈默坐在餐桌前喝豆浆,没抬头。

“今天怎么穿白的?”他问。

“黑的勒得慌。”沈棠系围裙,背对着他。

陈默没接话。他盯着她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红印,像是被什么带子勒的,又像是……他不敢往下想。

七点四十三分,沈棠出门。高跟鞋声沿着楼梯下去,消失在弄堂口。

陈默站起来,走进卧室。

衣柜最底层,黑色蕾丝胸罩还在。他拿出来,折痕清晰。他把它装进一个干净的保鲜袋,塞进公文包。

八点零七分,他出门。

陈默在静安区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三十七岁,戴黑框眼镜,话少,同事说他“闷但有谱”。他和沈棠结婚六年,女儿朵朵四岁,在徐汇区机关幼儿园上中班。

他们的日子像大多数上海小夫妻——房贷一万二,朵朵学费三千五,双方父母都在外地,一年见不了几面。沈棠在三里屯附近的一家外资公关公司做客户经理,经常加班,出差多。陈默不太过问她工作的事,他觉得那是尊重。

但尊重不等于瞎。

上午十点,陈默借口去工地勘测,实际上拐进了南京西路一家叫“微谱”的检测机构。他之前做过一个项目,甲方要求对建筑材料做成分分析,合作过这家。

接待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姓周。

“陈工,什么项目?”

陈默把保鲜袋递过去,压低声音:“帮我测一下这个上面的残留成分。主要是……香味来源。”

小周愣了一下,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陈默的脸。

“陈工,这是……”

“私人事情。”陈默推了推眼镜,“越快越好。费用按项目走,我私人付。”

小周没再问,收了东西,开了单子。

“三天出结果。如果是常见香精成分,一天就能出初步报告。”

陈默点点头,走了。

周四,周五,他没提这事。沈棠照常上班、加班、偶尔出差。朵朵照常被外婆——其实是沈棠的妈,周美凤,从南通过来帮着带。周美凤是个直性子,嗓门大,爱唠叨,跟陈默处得还行,但跟沈棠经常拌嘴。

周五晚上,周美凤做了红烧肉,沈棠没回来吃。

“又加班?”周美凤往朵朵碗里夹肉,“这丫头不要命了,上个月出差三次,这个月又两次。朵朵都快不认识她妈了。”

陈默没接话,给朵朵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手机震了一下。沈棠发的微信:“今晚不回去了,北京客户明天一早开会,我得在酒店改方案。周日回来。”

陈默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好。注意身体。”他回。

周美凤在旁边哼了一声:“注意身体?她心里要有这个家才怪。陈默啊,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老实。男人不能太老实,老实被人欺。”

陈默笑笑,没说话。

周日晚上八点,沈棠回来了。拎着行李箱,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朵朵扑过去,她抱起来转了一圈,亲了亲脸。

“想妈妈了没?”

“想了!”朵朵大声说,“妈妈身上香香的。”

陈默在厨房倒水,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沈棠洗了澡,换了家居服,坐到沙发上。陈默把水果盘递过去。

“北京顺利吗?”他问。

“还行。客户难搞,方案改了四版。”沈棠揉着肩膀,“累死了。”

陈默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

“你那个胸罩……换了新的?”他尽量语气平淡。

沈棠咬苹果的动作停了半拍。

“什么?”

“就那件黑的。之前有股香味,我以为是新买的洗衣液。后来没闻到了。”

沈棠看着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哦,那件啊。洗了几次就没味了。可能是专柜送的试用装香水,我不小心喷上去的。”

“什么牌子的?”

“记不清了。就那种小样,好多牌子都送。”沈棠低头看手机,“对了,妈什么时候走?朵朵该学拼音了,我给她报了个班。”

话题被带过去了。

陈默没追。

但他记得那香味。不是试用装。试用装不会洗几次还有。而且那件胸罩他放保鲜袋里两天,香味依然清晰。

周三,检测结果出来了。

小周打电话给他:“陈工,你那个……东西测出来了。主要成分是香茅醇、香叶醇、乙酸苄酯,还有微量檀香醇。这是一款定制香水的配方,不是市售的大众款。我们查了数据库,国内能调这种香的调香师不超过二十个。最匹配的是一家叫‘气味博物馆’的私人工作室,在安福路。”

陈默握着电话,没说话。

“陈工?你还在吗?”

“在。谢谢。”

他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搜“气味博物馆 安福路”。

一家很小的店,门面不起眼,但大众点评上评分很高,评论里全是“私人定制”“专属香味”“送男友/老公的惊喜礼物”之类的话。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沈棠去年生日,他送了一条项链。她笑了,说好看,但没戴几次。他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你陪我去安福路逛逛吧,听说那边有家店可以调专属香水。”

他当时说:“行,周末去。”

然后周末加班,没去成。

后来她再没提过。

周四晚上,陈默跟单位请了半天假,去了安福路。

“气味博物馆”藏在二楼,楼梯窄,墙上贴满老上海月份牌。推门进去,一股混合香味扑面而来——不是刺鼻的那种,是很多种香叠在一起,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调香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白大褂,围裙上沾着几滴深色液体。

“你好,想调香还是买成品?”她问。

“我想问点事。”陈默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沈棠的胸罩检测报告截图,他遮住了敏感信息,只留了成分列表,“这个配方,是你们店的吗?”

女人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几秒。

“这配方我熟。是檀道三号。去年秋天一个女客人定的,说是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我们要求客人给香水起个名字,她起的叫‘一个人的旅行’。”

陈默心跳快了一拍。

“能看看记录吗?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女人犹豫了一下:“我们客户信息保密的。除非本人同意,或者……你提供身份证明,证明你们是亲属关系,而且涉及特殊情况。”

陈默掏出身份证和结婚证。

女人看了,又看了手机照片,叹了口气。

“是叫沈棠吧?沈女士。去年九月订的,十一月取的。她说要调一款‘只属于自己’的香味,不要大众款,不要别人能闻出来的街香。我们调了七版,她最后选了这个——檀香打底,加了点柑橘和茉莉,尾调是麝香。她说:‘我要一种味道,闻到它的时候,觉得世界只剩我自己。’”

陈默听着,喉咙发紧。

“她后来有再来过吗?”

“今年春天来过一次,说味道淡了,想补一点浓度。我们帮她加了麝香比例。她说谢谢,还说……”女人顿了顿,“还说‘这次不用加太多,够我自己闻见就行’。”

陈默走出“气味博物馆”的时候,安福路的梧桐叶子正往下掉。

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沈棠不喷香水。结婚六年,她只用身体乳,无香的。她说香水太浓,朵朵会过敏。

但那件黑色胸罩上的香味,浓得不正常。

不是喷在衣服上的。是浸进去的。

他想起一个细节——上周六,沈棠去健身房。她说报了个瑜伽班,每周六上午。他送朵朵去画画班,顺路接过她两次。她从健身房出来,头发微湿,脸红扑扑的,身上有汗味,但没有香味。

但那件胸罩是香的。

除非——她换了衣服。

除非——那件胸罩不是她的。

陈默把烟掐灭,拦了辆出租车。

“去徐汇区机关幼儿园。”

朵朵下午四点放学。他提前半小时到,站在对面马路等着。

四点零五分,孩子们排着队出来。朵朵看见他,蹦蹦跳跳跑过来。

“爸爸!妈妈今天不来接我吗?”

“妈妈加班。爸爸接你。走,吃你最爱的生煎。”

他牵着朵朵,没走远,就在幼儿园旁边的小杨生煎。朵朵吃得满嘴油,他问:“朵朵,妈妈最近有没有带你买新衣服?”

“买了!”朵朵眼睛亮了,“上周妈妈带我去买了一个小书包,粉色的!还有一件裙子,但是妈妈说现在天冷不能穿。”

“妈妈自己有没有买新衣服?”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妈妈买了一件好漂亮的衣服,黑色的,亮晶晶的。她说那是‘战袍’。”

“战袍?”

“嗯!妈妈说要去打一场很重要的仗,要穿战袍。”

陈默笑了笑,没再问。

但“战袍”这个词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沈棠从来不用这种词。

周六,沈棠说去瑜伽班。陈默说:“我送你。”

“不用,你带朵朵去画画吧。”

“顺路。”

沈棠没再推。

她换了运动服,黑裤子,灰T恤,长发扎成马尾。陈默开车,她坐副驾,低头看手机。

车开到健身房楼下,沈棠推门下车。

“晚上来接你?”陈默问。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

她走了。陈默没走。他把车停在对面马路,看着健身房大门。

九点十分,沈棠出来了。

但她没穿运动服。

她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就是朵朵说的“亮晶晶”的那件。头发散着,化了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

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

陈默跟上去。

出租车开到静安寺附近一家酒店——璞丽酒店。沈棠下车,走进去。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手攥着方向盘。

十点四十七分,沈棠出来了。不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跟着她。四十岁左右,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有点长,往后梳着。他伸手拦车,沈棠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车来了,两人上车。

陈默又跟。

车开到徐汇区一家日料店,两人下车,进去。

陈默在马路对面找了个位置,能看到里面。

他们坐了吧台位。男人点了菜,沈棠喝酒。清酒,一杯接一杯。男人伸手拦了两次,她推开。

他们说话。陈默听不见,但能看到沈棠的表情——她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放松的、带着点撒娇的笑。他很久没见她这样笑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朵朵出生前。

日料店出来,已经十二点半。男人送她到路边,拦了车。沈棠上车,男人站在路边,看着车走远。

陈默没再跟。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周日,沈棠睡到中午。陈默做了午饭,叫她起来吃。

“昨晚几点回来的?”他问。

“十一点多。瑜伽完跟同事吃了个饭。”沈棠揉眼睛,声音哑。

“哪个同事?”

“就……公司新来的创意总监,姓陆。他请团队吃饭,我不好不去。”

“哦。”

沉默。

“你最近好像很忙。”陈默说。

“年底了,项目多。”沈棠低头扒饭,“你也别太累。你那个设计院不是也忙吗?”

“还行。”

又沉默。

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周美凤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

这个家很吵,但很空。

陈默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沈棠穿着那件黑色连衣裙,站在一片白雾里,回头看他,嘴唇动,但他听不见。他往前走,雾越来越浓,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惊醒,一身汗。

旁边沈棠的枕头是凉的。她不在床上。

他起来,走到客厅。沈棠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怎么了?”陈默问。

沈棠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睡不着。”

“想聊聊吗?”

沈棠沉默了很久。

“陈默,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活在一张照片里?”

“什么意思?”

“就是,看起来挺好的。有房子,有孩子,有工作,有周末。但照片是死的。你碰不到里面的人。”

陈默没说话。

“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沈棠。我是‘朵朵的妈妈’‘陈默的老婆’‘周美凤的女儿’‘公关公司的沈经理’。但这些都不是我。我到底是谁?”

“你是沈棠啊。”

“哪个沈棠?十八岁想当诗人的沈棠?二十二岁在复旦图书馆通宵写论文的沈棠?还是现在这个——早上七点起来挤地铁、晚上十点回家、周末带娃上兴趣班、跟婆婆——哦不是,跟我妈吵架的沈棠?”

她的声音在抖。

陈默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那你想做什么?”

沈棠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这样,不开心。”

“是那个姓陆的让你不开心的?”

沈棠愣住了。

“你跟踪我?”

“我接朵朵的时候,她说你买了‘战袍’。周六你说是去瑜伽,但穿了那条黑裙子。我跟着你去了静安寺,看着你进了璞丽酒店,后来又去了日料店。”

沈棠的眼泪停了。她看着陈默,表情从震惊变成平静,又从平静变成一种奇怪的释然。

“你都看到了。”

“嗯。”

“那你想怎么样?”

陈默看着她。

“我想听你说。”

沈棠低下头。

“陆远帆是我大学学长。我们大三在一起过,大四分手。后来各奔东西,没联系。今年他空降到我们公司做创意总监,才重新碰上。”

“碰上就碰上了。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多想。”沈棠苦笑,“但你知道,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你爱他吗?”

沈棠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的老婆,就是沈棠。他会听我说那些没头没脑的想法,会跟我聊我大学时写的诗,会记得我不吃香菜、喜欢在咖啡里加双份奶。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吧?”

陈默没说话。

“不是他的问题。”沈棠说,“是我的问题。我在这个家里窒息了。朵朵、房贷、我妈的唠叨、你的沉默。你什么都好,但你不说。你不说你想要什么,不说你怕什么,不说你爱不爱我。你就像一面墙,我撞上去,不疼,但闷。”

陈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件胸罩,”他终于开口,“不是你的吧?”

沈棠摇头。

“是酒店里的。那天我们在璞丽……没做什么。就是聊了一下午,然后他帮我扣项链,手抖了一下,碰到了。我换了一件,那件落在那里了。后来去拿,已经洗过了,但香味没散。”

“什么香味?”

“我的定制香水。我喷在衣服上,习惯。陆远帆说好闻,我就……多喷了点。”

“你撒谎。”陈默说,“那香味不是喷的。是浸进去的。”

沈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拿去检测了。”陈默说,“檀道三号。‘一个人的旅行’。你去年九月订的。你说那是‘只属于自己’的味道。”

沈棠的眼泪又下来了。

“陈默,我不是个坏女人。我只是……太饿了。”

“饿什么?”

“饿一个眼神。饿一句话。饿一个人看见我,不是看见‘陈太太’,而是看见‘我’。”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弄堂里,一只猫在叫。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转过身。

“沈棠,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问。”

“如果陆远帆明天辞职,去另一个城市,再也不回来。你还会想他吗?”

沈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

“那就不是爱。”陈默说,“爱是具体的。是这个人,不是这个感觉。你爱的不是陆远帆,是他在你身上照出来的那个自己。那个十八岁会写诗、会做梦、会为了一首歌哭到凌晨三点的自己。”

沈棠哭得更厉害了。

“那我怎么办?我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个自己了。”

“谁也回不去。”陈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但你可以往前走。带着那个自己一起。”

“怎么走?”

“先别急着要答案。我们都需要时间。”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说话。沈棠回客房睡了。陈默在客厅坐到天亮。

周一,沈棠照常上班。陈默请了年假,去了一趟南通,找周美凤。

周美凤在菜市场卖鱼,嗓门大,手快,一刀下去鱼头就下来了。陈默站在摊位前,等她忙完一拨客人。

“妈,我想跟你聊聊。”

周美凤看了他一眼,擦擦手。

“走,回家说。”

周美凤的家在南通老城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她给陈默倒了茶,坐在对面。

“沈棠的事,我知道。”周美凤开门见山,“她跟我通过电话。”

陈默一愣。

“什么时候?”

“上个月。她打电话回来,哭着说‘妈,我过不下去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累’。我问是不是你欺负她了,她说不是。我问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没说话。”

周美凤看着陈默,眼神复杂。

“陈默,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比坏人更让人喘不过气。你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以为这样就是顾家。但沈棠她不是你。她需要你开口,需要你吵,需要你摔东西,需要你像个活人一样站在她面前。你太稳了。稳得她觉得自己多余。”

陈默低着头,手指捏着茶杯。

“她跟我说,她大学时候写过一本诗集。你看过吗?”

陈默摇头。

“她藏在南通老家阁楼上,一箱子。她跟我说:‘妈,我以前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现在我觉得自己连朵朵的作业都辅导不好。’”

周美凤叹了口气。

“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想让你知道,她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是慢慢饿死的。”

陈默回到家,已经是晚上。沈棠还没回来。他打开电脑,搜“复旦 沈棠 诗”。

跳出一篇旧文,是复旦诗社十周年纪念刊的选段。署名“沈棠”,一首诗叫《十七楼的窗》。

他读了。

诗不长,写的是一个女孩站在宿舍十七楼,看上海的夜景,觉得自己像一只鸟,翅膀还没长硬,就被关进了玻璃房子。

最后一句是:“如果有一天我飞走了,请别找我。我不是逃,是终于记得自己会飞。”

陈默关掉网页,坐在黑暗里。

周三,沈棠提出分居。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就一个月。我想一个人静静。”

陈默没拦。

“朵朵呢?”

“先跟你。我周末来看她。”

沈棠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间短租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阳光好。她把那箱从南通带回来的诗稿放在床头。

陈默一个人带朵朵。头几天手忙脚乱。早上送幼儿园,晚上接回来,做饭,洗澡,讲故事,哄睡。周美凤不放心,每周从南通过来帮两天。

“你跟她和好了吗?”周美凤问。

“没有。但也没吵。”

“那就好。有的夫妻,吵着吵着就散了。你们这种闷着闷着,也能闷散。”

陈默没接话。

第二周,陆远帆辞职了。沈棠打电话告诉他的。

“他说他申请了新加坡的岗位,年底走。”

“哦。”

“陈默,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那天在璞丽酒店,我们什么都没做。他帮我扣项链,手抖了。就那么一下。但我心里……动了一下。就一下。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没拦住。”

“我知道。”

“你不生气吗?”

“生气。但我更怕你连动都不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默,你变了。”

“是吗?”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人总会变的。”

第三周,沈棠回来拿东西。朵朵扑过去,她抱着,眼泪掉在朵朵头发上。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进来坐会儿吧。”他说。

沈棠进来了。家里还是老样子,但多了点烟火气。茶几上摆着朵朵的蜡笔画,冰箱上贴满了幼儿园的手工。阳台上多了几盆绿植——周美凤种的。

“你妈种的。”陈默说,“她说你以前最喜欢阳台那盆薄荷。”

沈棠走到阳台,摸了摸薄荷叶子。

“我小时候在南通,家门口有一大片薄荷。夏天摘下来泡水,加冰糖,凉丝丝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结婚第一年,夏天。你热得睡不着,说想喝薄荷水。我第二天去菜场买了一大把,泡了一壶。你喝了,说‘就是这个味’。”

沈棠回头看他。

“你记得。”

“我记得很多事。只是不说。”

沈棠的眼泪又下来了。

“陈默,我是不是很混蛋?”

“不是。你只是迷路了。”

“那你能等我找到路吗?”

“我等你。但你也别走太远。”

沈棠搬回来,是在一个月零六天之后。

不是轰轰烈烈的复合。就是某天晚上,她从短租公寓回来,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我能进来吗?”

陈默开门。

“进来吧。朵朵刚睡。”

沈棠把行李箱放好,走到阳台。薄荷还在。她摘了一片叶子,搓了搓,闻了闻。

“还是这个味。”

陈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沈棠。”

“嗯?”

“你那本诗集,能给我看看吗?”

沈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但我想看。”

“行。但你不许笑。”

“不笑。”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一人一片薄荷叶子,翻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沈棠一首一首念,陈默一首一首听。有的幼稚,有的矫情,有的让他鼻子发酸。

念到《十七楼的窗》时,沈棠停了。

“这首别念了。”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太年轻,以为飞走了就自由了。现在才知道,飞出去容易,飞回来难。”

“但飞回来的,才是真的鸟。”

沈棠看着他。

“陈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他们没离婚。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和解仪式。就是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沈棠辞了那份高压工作,去了一家小型文化公司做内容策划,薪水少了一半,但不用出差了。陈默还是那个闷闷的结构工程师,但开始每周跟同事打一次篮球,回家话多了一些。

朵朵还是那个朵朵,只是发现妈妈回家的时间早了,爸爸会笑了。

周美凤回南通了,走之前拉着陈默的手说:“你们好好过。沈棠这丫头,心不坏,就是嘴硬。你多让着点。”

陈默点头。

“还有,”周美凤压低声音,“那件黑胸罩,你别再提了。沈棠回来跟我说了,是她自己心虚,拿酒店的一次性的凑合穿了,结果香味没散。她觉得丢人,没好意思说。”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不提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事儿终于过去了。”

周美凤哼了一声:“过不过得去,日子说了算。”

日子说了算。

后来有一天,陈默在沈棠的衣柜里又看到那件黑色蕾丝胸罩。他拿起来闻了闻,香味早就没了。就是一件普通的、洗得有点变形的内衣。

他折好,放回去。

沈棠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衣柜前。

“找什么?”

“没什么。就看看。”

沈棠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件胸罩,扔进垃圾桶。

“早该扔了。勒得慌。”

陈默看着垃圾桶,又看看沈棠。

“那以后穿什么?”

“买新的。你陪我去。”

“好。”

他们去了商场。沈棠挑了一件白色的,棉质的,简单舒服。陈默付了钱。

走出商场的时候,上海的天空难得放晴。朵朵在中间,一手牵一个。

“爸爸,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吃你最爱的生煎。”陈默说。

“我要吃两笼!”

“好,两笼。”

沈棠笑了。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在陈默肩膀上。

那股香味早就散了。

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沈棠把那件黑色蕾丝胸罩扔进垃圾桶的那个下午,阳光从商场玻璃顶棚洒下来,朵朵一手牵一个,说要吃两笼生煎。

陈默以为日子就这么翻篇了。

他错了。

有些东西碎了,粘得再好,裂痕还在。不是天天疼,是阴天的时候会痒,下雨的时候会酸。你得学会跟它共处,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

那件胸罩扔掉之后,家里确实平静了一阵。沈棠换了工作,去了那家小型文化公司,叫"慢半拍文化",做内容策划,给一些独立品牌写品牌故事。薪水从两万八掉到一万五,但她回来得早了。周美凤回南通之前,把冰箱塞满了,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陈默,男人不能光闷着,该表态的时候得表态。沈棠这丫头吃软不吃硬。"

陈默点头,把岳母送进出租车。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空了。

朵朵在客厅搭积木,陈默站在厨房,看着冰箱上贴的便签——周美凤的字,歪歪扭扭:"排骨冻在下面那层,别放太久。沈棠不吃香菜,你别忘。"

他盯着"沈棠不吃香菜"五个字,愣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她不吃香菜。但被周美凤这么写出来,像是一种提醒:你记住的,够吗?

日子一天天过。沈棠的新工作不算忙,但她开始写东西——不是品牌文案,是自己的东西。晚上朵朵睡了之后,她坐在阳台上那张小桌前,笔记本电脑亮着,手指敲键盘,声音很轻。陈默有时候起来喝水,经过阳台,会看见她侧脸被屏幕光照着,嘴唇微动,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没打扰。

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发现她不在床上。走到阳台,看见她趴在小桌上睡着了,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段文字。

他凑近看了一眼。

不是诗,是一篇散文,写的是南通老家的夏天。写门口那片薄荷,写周美凤在厨房杀鱼,水声哗哗,写她小时候坐在门槛上啃西瓜,汁水顺着胳膊流到肘弯,滴在地上,蚂蚁排队来舔。

最后一段写着:"那时候我以为长大是件很远的事。后来发现,长大不是一天天的,是一觉醒来,突然就到了。你还没准备好,日子已经把你推到了这里。你穿着别人的衣服,说着别人的话,过着别人的生活。偶尔在深夜,你听见十七楼的风声,才想起自己曾经会飞。"

陈默看完,没叫醒她。他轻轻把毯子搭在她肩上,退回卧室。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发现毯子,愣了一下。

吃早饭的时候,她问:"你昨晚起来过?"

"嗯,喝水。"

"看到我写的了?"

陈默沉默了两秒,点头。

沈棠没说话,低头给朵朵剥鸡蛋。

"写得挺好的。"陈默说。

沈棠的手停了一下。

"真的?"

"嗯。像你以前说话的样子。"

沈棠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有一点光的笑。陈默很久没见她这样笑了。

"那篇我想投给一个公众号。'城市记忆'系列,他们收稿。"

"投吧。"

"你帮我看看?"

"行。"

那天之后,沈棠写得更多了。她开始给"慢半拍"之外的内容平台供稿,写城市里的小人物,写弄堂里的老人,写菜场卖鱼的阿姨,写修鞋的老头。她写得慢,但每篇都有人看。有个叫"上海故事集"的号转载了她两篇,给了稿费,一篇八百。

她把钱转给陈默,说:"房贷你先垫着,这个月我差一点。"

陈默没收。

"留着吧。给朵朵买点什么。"

"我自己挣的。"

"那就给自己买。"

沈棠把钱存了,没花。

日子在表面上是平的。但陈默知道,底下有暗流。

沈棠搬回来之后,他们没再提过陆远帆。但陈默知道她手机里还存着那个人的联系方式。不是他翻的——是有一回朵朵拿沈棠手机玩拍照,解锁之后界面弹出来,他无意间瞥见的。微信聊天记录是空的,但联系人列表里,"陆远帆"三个字还在。

他没问。

不是不在意。是怕一问,好不容易平下来的水面又起波澜。

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十一月过了一半,上海开始降温。弄堂里的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陈默早上送朵朵去幼儿园,手缩在羽绒服口袋里,朵朵戴着一个粉色毛线帽,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周三。她周三下午不加班。"

"那今天谁接?"

"爸爸接。"

朵朵嘟了嘟嘴,没说什么。

周三下午,陈默提前从单位出来,到幼儿园门口等。四点零五分,孩子们排队出来。朵朵看见他,愣了一下。

"妈妈呢?"

"妈妈今天临时有事。爸爸接你。"

朵朵的嘴撅起来了。

"妈妈又骗人。"

陈默心里一沉。

"妈妈怎么骗你了?"

"她说今天来。她说了三次了。"

陈默没说话,牵着朵朵往停车场走。

回到家,他给沈棠打电话。

"你在哪?"

"公司。怎么了?"

"朵朵说你答应今天接她,第三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临时来了个客户,走不开。我跟她说了,她不记得。"

"沈棠,你跟孩子说的话,她记得。"

"我知道。我晚点回来跟她道歉。"

"不是跟我道歉。"

"我知道。"

沈棠晚上八点多才回来。朵朵已经睡了。她进门,看见陈默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你还没睡?"

"等你。"

沈棠换了鞋,走到他面前。

"客户临时改了方案,明天要交。我没办法。"

"你上次说周三下午不加班,是骗我的?"

"不是骗你。是周一的时候确实不加班,但周二变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有什么用?你能帮我接吗?"

"我能。"

沈棠愣了一下。

"你……"

"你提前说,我调整时间。你不说,我就默认你能来。朵朵等了一天,放学看见是我,嘴撅得能挂油瓶。"

沈棠坐在他对面,低着头。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孩子不会觉得你是'不是故意的'。她只会觉得妈妈说话不算数。"

沈棠的眼圈红了。

"陈默,我也在努力。我换了工作,我早回,我……我做不到十全十美。"

"我没要你十全十美。我要你说到做到。"

沈棠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你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一天的工作量?写三篇稿子,改两个方案,还要对接客户。我以前在外资公司,下面有人干活。现在就我一个人,什么都得自己来。我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那就别干了。"

"你说什么?"

"我说,干不了就别干了。回来。朵朵需要你。这个家需要你。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棠站起来。

"陈默,你还是老样子。嘴上说尊重我,骨子里觉得我应该待在家里带孩子。我换了工作,你第一反应不是'加油',是'干不了就别干了'。你跟那些说'我养你'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确实不是那个意思。但他说出来的话,确实就是这个意思。

沈棠摔了卧室门。

那天晚上,他们又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沈棠照常起来做早饭。陈默坐在桌前,看着她煎蛋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开口。

"今天谁接朵朵?"他终于问。

"我。"沈棠声音很淡,"我调了。下午三点走。"

"好。"

"你别来。我自己去。"

"行。"

她去了。接了朵朵,回来,朵朵脸上挂着笑。陈默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朵朵举着一张画给沈棠看。

"妈妈,这是我画的你!"

"真好看。"沈棠蹲下来,接过画。画上是一个女人,长头发,穿红裙子,旁边写着"妈妈"两个字,歪歪扭扭。

陈默看着她们,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但暗流还在。

十二月初,上海的冬天真正来了。弄堂里开始有人晒腊肉,风里有一股咸香。朵朵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七。沈棠请假在家带,陈默正常上班。

中午他接到沈棠电话,声音慌。

"朵朵烧到三十九度二了。我给她吃了美林,没退。你说去不去医院?"

"去。我马上回来。"

陈默打车回家,沈棠抱着朵朵在门口等,朵朵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着,看见陈默,小声叫"爸爸"。

去医院,验血,病毒性感冒。医生开了药,说不用挂水,回家观察。

回到家,朵朵吃了药,睡了。沈棠坐在床边,看着朵朵的睡脸,手摸着她的额头。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你别站着,进来。"沈棠没回头。

陈默走进去,坐在床另一边。

"你手凉。"沈棠说。

陈默没说话。

"刚才在电话里,你二话没说就回来了。"沈棠转头看他,"谢谢你。"

"说什么呢。"

"我是说真的。我刚才慌了。一个人带她去医院,我怕。怕她烧坏了,怕我判断错了,怕……"

她的声音低下去。

陈默伸手,覆在她手上。她的手果然凉。

"以后这种事,你叫我。不管在哪,不管在干嘛。"

沈棠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没抽开。

"陈默。"

"嗯。"

"我们能不能……别再像以前那样了?"

"哪种?"

"就是,明明在乎,偏不说。明明怕,偏装没事。明明想靠近,偏要往后退。"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

"好。做。"

朵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

沈棠的手在陈默手心里翻了个面,握住了。

那是他们分开之后,第一次主动牵手。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瞬间。但陈默记得很清楚——她的手指有点凉,掌心有薄茧,是敲键盘磨出来的。他握紧了一点。

圣诞节前,沈棠的稿费涨了。那个"上海故事集"给她开了个专栏,每月四篇,一篇两千。加上"慢半拍"的工资,月收入回到两万左右。她没跟陈默说具体数字,但有一天他看见她在手机上算账,嘴里念叨"房贷、朵朵学费、水电煤、物业费……"

他走过去,把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三万。你先用着。"

"哪来的?"

"年终奖预支了一部分。设计院今年项目多,领导给的面子。"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给这个家的。"

沈棠看着那张卡,没推回来,也没收。

"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挣得少,撑不起这个家?"

"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给钱?"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在扛。"

沈棠拿起卡,翻来覆去看了看。

"那我收了。但我记着账。以后还你。"

"不用还。"

"要还。"

她收了卡,转身去厨房烧水。陈默站在原地,听见她哼了一句什么歌。调子很熟,但想不起来名字。

元旦过后,上海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落地就化。朵朵趴在窗台上看,拍着手喊"下雪了下雪了"。沈棠给她裹上外套,带她下楼踩雪。陈默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们——沈棠蹲在弄堂里,用手捧了一捧雪给朵朵,朵朵接过去,攥成小球,扔出去,砸在墙上,碎了。

沈棠笑了。

陈默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沈棠的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她仰着脸看朵朵,眼睛弯着,嘴角上扬。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笑,是真正的、从里面透出来的笑。

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春节前,周美凤从南通过来。这次没带鱼,带了一箱子年货——自己腌的咸肉、晒的萝卜干、包的汤圆,还有给朵朵的新衣服。

"沈棠呢?"周美凤进门就问。

"去菜场买菜了。说要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周美凤哼了一声:"这丫头,总算记得我爱吃什么。"

吃饭的时候,周美凤喝了两杯黄酒,脸红了,话多了。

"陈默,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

"记住就行。沈棠这丫头,嘴硬心软。你别跟她犟。"

"不犟。"

沈棠在旁边夹菜,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着。

春节他们没回南通,在徐汇的家里过的。三个人,加上周美凤,四口。年三十晚上,朵朵穿着新衣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放那种摔炮,啪啪响。沈棠和陈默在厨房包饺子,周美凤在客厅看春晚。

沈棠擀皮,陈默包。她擀得快,他包得慢,一会儿就堆了一排。

"你包得太丑了。"沈棠瞥了一眼。

"能煮就行。"

"煮是能煮,就是卖相差。"

"你包的好看,你多包点。"

沈棠白了他一眼,伸手拿了个皮,三两下包了一个,褶子匀称,立得住。

"这才叫饺子。"

"行,你是大师。"

"本来就是。"

他们一边包一边拌嘴,声音不大,但周美凤在客厅听得见,笑着摇了摇头。

零点的时候,窗外有人放烟花。朵朵跑到阳台上看,沈棠和陈默跟在后面。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映在朵朵的脸上。

沈棠靠在栏杆上,头发被风吹起来。陈默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陈默。"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今年会好的。"

"嗯。会好的。"

烟花又炸了一朵,很亮,把整个弄堂照得雪白。陈默看见沈棠的眼睛里映着光,亮晶晶的。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沈棠没躲。

年后,沈棠的专栏越做越好。有品牌方找她写软文,一篇开价五千。她挑着接,不喜欢的推掉。她说:"我写东西是为了自己高兴,不是为了挣钱。"但钱确实挣到了。她给朵朵报了钢琴班,给家里换了新沙发,还带周美凤去了一趟苏州,住了两天。

陈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他注意到,沈棠的手机里,"陆远帆"三个字还在。

不是他翻的。是有一天晚上,沈棠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条微信。锁屏通知只显示名字和前几个字。

"陆远帆:到新加坡了,这边……"

后面的字被挡住了。

陈默移开视线。

他告诉自己,不用管。人家都出国了,还能怎样?

但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过了几天,沈棠主动提了。

"陆远帆去新加坡了。"

"哦。"

"他发消息跟我告别。"

"嗯。"

"我没回。"

陈默看着她。

"你不用跟我汇报。"

"我不是汇报。我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选了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沈棠,我不是圣人。你说这些,我确实会不舒服。但我信你。"

"信我?"

"嗯。信你不会走。"

沈棠走过来,抱住他。

这是他们分开之后,第一次拥抱。

不是那种客气的、点到为止的拥抱。是真的抱住了,手臂环着他的背,脸埋在他肩膀上。陈默愣了一秒,然后也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比记忆里瘦了一点。肩胛骨硌手。他收紧了一点。

"你瘦了。"他说。

"你才发现?"

"早就发现了。一直想说。"

"那你说啊。"

"现在说了。"

沈棠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

春天的时候,沈棠开始写那个专栏的长篇。不是散文了,是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上海女人,从二十岁到四十岁,关于她的爱情、婚姻、迷失和找回自己。她写得很慢,有时候一天只写几百字。陈默问她写的是什么,她说:"秘密。"

"不能看?"

"等写完了给你看。"

"好。"

四月,朵朵五岁生日。沈棠策划了一个小派对,在弄堂口的小花园里,请了几个幼儿园同学。陈默买了蛋糕,周美凤从南通寄了一箱零食。朵朵穿着新裙子,头上戴着生日帽,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个愿,谁都不告诉。

"许的什么愿?"陈默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就不说。"

沈棠在旁边拍照,拍了很多。后来她挑了一张,发在朋友圈。照片里,朵朵闭着眼睛吹蜡烛,陈默蹲在旁边,手里举着打火机。配文是:"五岁了。谢谢你来。"

陈默看到了,没点赞,没评论。但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五月,沈棠的长篇写完了。她打印出来,厚厚一叠,放在陈默面前。

"看吧。"

陈默接过来,坐到阳台,一页一页翻。

故事的主角叫沈安。二十岁从南通来上海读大学,二十二岁恋爱,二十五岁分手,二十八岁结婚,三十二岁迷失,三十四岁找回自己。故事里有很多细节——复旦的图书馆、徐汇的老弄堂、安福路的调香店、璞丽酒店的日料、南通的薄荷田。

他看到了自己。不是名字,是那个沉默的、闷的、不会表达的丈夫。故事里写他:"他像一面墙。你撞上去,不疼,但闷。你对着墙说话,墙不回答。你以为墙不在乎,后来发现,墙也会裂。"

他看到了陆远帆。故事里叫"陆远洲",一个学长,重新出现,带来一阵风,吹动了她快要熄灭的火。但最后,她没有跟他走。

故事的最后一段:

"沈安站在阳台上,摘了一片薄荷叶子,搓了搓,闻了闻。还是这个味。她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说:'喝水。'她说:'好。'这就是他们的对话。简单,平淡,没有诗意。但够了。她不需要诗意了。她需要一杯水。在她渴的时候,递到她手里。"

陈默看完,合上稿子。

沈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怎么样?"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把我写得太好了。"

"没有。我把你写得太闷了。"

"确实闷。"

"但最后一段,是真的。"

"哪段?"

"就是递水那段。"

陈默笑了。

"那杯水是真递过。"

"我知道。"

六月,沈棠把稿子投给了一家出版社。编辑回了邮件,说想出,但建议改一改结尾。沈棠不同意。

"结尾不能改。那是真的。"

编辑说:"读者可能觉得太淡了。需要一点高潮。"

沈棠回:"生活不需要高潮。生活就是一杯水。"

最后编辑让步了,签了合同。首印八千册,版税百分之八。

沈棠拿到合同那天,请陈默吃了一顿好的。不是生煎,是静安寺附近一家本帮菜馆。点了红烧肉、清蒸鲈鱼、酒香草头。

"庆祝一下。"她举起茶杯。

陈默碰了一下。

"恭喜。"

"不是恭喜。是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手。"

陈默没说话,喝了一口茶。

"其实我差点就放手了。"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

"你那天在阳台跟我说'我等你',我就知道你不会放手。但我也知道,你差点就说了'算了'。"

"没差点。"

"差了。你只是没说出口。"

陈默看着她,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因为我也差了。我差点就走了。不是身体走了,是心走了。但你在阳台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是这里。"她指了指心口。

"那就好。"

"什么好?"

"都差了。但都没走。"

七月,上海热得不像话。弄堂里像蒸笼,空调外机嗡嗡响。朵朵放暑假,周美凤又从南通过来,说怕他们热着孩子。

沈棠的书进入最后修改阶段,编辑催得紧。她每天在阳台上写,汗顺着脖子往下流,T恤后背湿了一片。陈默给她买了个小风扇,夹在桌子边上,吹着笔记本。

"你别吹电脑,吹人。"他说。

"电脑也热。"

"电脑热了关机,人热了怎么办?"

"人热了……"沈棠歪头想了想,"人热了就洗个澡。"

"那你先去洗澡。"

"写完这段。"

陈默摇头,走了。

周美凤在客厅教朵朵折纸,折了一只青蛙,朵朵高兴得跳起来。

"外婆,再折一个!"

"好好好,再折一个。"

陈默站在厨房,看着窗外。弄堂对面那户人家在晒被子,白色的被单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那时候沈棠还在外资公司,经常加班到半夜。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等她回来。等的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着。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她回来?还是等一个答案?

现在他知道了。他等的不是她回来,是她回来之后,还能不能认出他。

八月,书稿定稿。沈棠把最后一章发过去,长舒一口气。

"写完了?"陈默问。

"写完了。"

"什么感觉?"

"空。"

"空好。空了才能装新的。"

沈棠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你写的。最后一段。"

沈棠愣了一下,笑了。

九月,书出了样书。白色封面,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人的旅行》。沈棠拿到手,翻了翻,鼻子一酸。

"怎么叫这个?"陈默问。

"因为那个香水。檀道三号。'一个人的旅行'。调香师说,这款香的意思是:在人群里,你依然可以是一个人。不是孤独,是自由。"

"那现在呢?"

"现在?"沈棠把书抱在怀里,"现在不旅行了。落地了。"

"落地好。"

"嗯。落地好。"

十月,书上市了。首印八千册,两周卖完,加印一万。沈棠接到出版社电话,说有书店邀请做分享会。她犹豫了很久,答应了。

第一场分享会在徐家汇的一家独立书店。来了三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年轻女性。沈棠站在台上,有点紧张,手攥着话筒。

"大家好,我是沈棠。这本书写的是……一个女人怎么在婚姻里找回自己。不是教你们怎么对付老公,是教你们怎么对付自己。因为很多时候,困住你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台下有人鼓掌。

"有人问我,书里的男主角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我说是。他坐在这里。"沈棠指向台下。

陈默坐在最后一排,没想到她会指自己。周围的人回头看他,他有点尴尬,点了点头。

"他不会说话。但他会递水。这就够了。"

台下笑起来,然后鼓掌。

分享会结束之后,有人排队等签名。一个年轻女孩拿着书过来,说:"姐姐,我也在婚姻里迷路了。我该怎么办?"

沈棠放下笔,看着她。

"先别想着怎么办。先想想你是谁。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是你自己。然后,跟你的另一半说。说不出来就写。写给他看。"

女孩点头,眼眶红了。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沈棠跟读者说话。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亮,是真正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他想起了安福路那家调香店的女老板说的话——"她要一种味道,闻到它的时候,觉得世界只剩我自己。"

现在她不需要那瓶香水了。她自己就是那个味道。

分享会之后,他们沿着徐家汇路走回去。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朵朵在陈默背上睡着了,沈棠走在旁边,手里拎着那本样书。

"累吗?"陈默问。

"累。但高兴。"

"那就好。"

"陈默。"

"嗯。"

"谢谢你今天来。"

"我应该来。"

"不是应该。是想来。"

"对。是想来。"

他们走到弄堂口,沈棠停下来。

"你看。"

她指着弄堂里的那盏路灯。灯下,一只猫蹲在那里,尾巴卷着爪子,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它每天晚上都在。"

"哪只?"

"就这只。橘色的。我搬出去住那阵子,每天晚上回来,它都蹲在这里。好像在等我。"

"可能是在等鱼。"

"你真煞风景。"

陈默笑了。

"走吧。朵朵该着凉了。"

他们走进弄堂,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家,把朵朵放到床上。沈棠去洗澡,陈默坐在客厅,拿起那本《一个人的旅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段他背得出来了。但他还是看了一遍。

"沈安站在阳台上,摘了一片薄荷叶子,搓了搓,闻了闻。还是这个味。她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说:'喝水。'她说:'好。'"

他合上书。

阳台上的薄荷长得很旺,周美凤走之前浇了一次水,叶子绿得发亮。

陈默走过去,摘了一片,搓了搓,闻了闻。

凉丝丝的。

还是这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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