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就发生在今年六月,放话的人叫雷蒙德,我们马尼拉分公司的负责人,我们私下都喊他老雷。他是菲华第三代,祖父是福建晋江人,下南洋去的马尼拉,他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管理是把好手,我们公司在马尼拉的客服中心三百多人,就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六月中旬,公司安排马尼拉分部年度优秀员工三十人来深圳总部研学加旅游五天,行前我在工作群里发了行程单,让大家期待一下。老雷在群里回了一句,说期待什么,我们马尼拉哪样不比深圳强,mall比你们大,海滩比你们美,夜市比你们旺。群里一片哈哈的表情,我没接话,只回了一句,来了就知道。六月十八号那天下午,我在宝安机场T3出口举着接机牌,三十个人推着行李出来,老雷走最前头,墨镜一摘,冲我张开手臂,用他那种腔调的普通话又补了一句,谭总监,我是来给你捧场的,但我先讲好,我觉得马尼拉真的胜过深圳。我说行,老雷,五天以后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叫谭嘉树,今年四十一岁,湖北黄冈人,来深圳十六年,现在在深圳一家做智能安防设备的公司管海外事业部,马尼拉的分部归我管。老雷比我大四岁,能干,不服管也服理,我跟他在业务上吵过很多回,私下关系不差。他这次放的这句狠话,我琢磨他不完全是玩笑,他是真有一股子傲气,马尼拉这几年购物中心越盖越大,BGC那个新区确实漂亮,他每次来视频会议都要把背景换成他们办公室的落地窗。这次带团来深圳,我看他安排得也随意,三十个人第一天下午自由活动,第二天上午公司研学,下午华强北,第三天梧桐山和大梅沙,第四天市民中心和无人机表演,第五天送机。头两天他的话最多,一路都在对比,说这个商场马尼拉也有,说这个奶茶马尼拉更好喝,说深圳的地铁人多,比马尼拉的轻轨挤。员工们跟着笑,我也笑,不争。转变是从第二天下午华强北开始的。他们那个团里有七八个搞技术的,一进赛格广场就挪不动步了,一个配件市场的柜台上,我们的测试工程师跟柜台老板用翻译软件聊了二十分钟,让对方现场调了一块我们找了三个月货期的料,当场拿货,全款三百多块。那几个菲律宾工程师围在柜台前,看老板从抽屉里摸货,像看魔术。老雷站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后来低声问我一句,这个市场有多少个柜台。我说这一栋有几千个,这样的楼华强北有十几栋。他抬手看了看周围,没接话,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第三天第四天,他拍的视频越来越长。无人机表演那天晚上,人才公园的草坪上坐满了人,一千多架无人机在海上空编队,组成图案,完了整整齐齐落回地面,全程二十分钟,人群中安安静静,散场的时候几万人沿着海岸线走,没有堵车,没有推搡。老雷拍完了,站在栏杆边跟我说,谭,你知道让我震撼的是什么吗,不是无人机,是这么多人,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坐地铁回龙华,她不怕。他说在马尼拉,太阳落山以后,他不让女儿一个人出门。第四天中午我们带他们体验了扫码点餐和机器人送菜的餐厅,三十个人轮流跟送餐机器人合影,笑得跟孩子一样。第五天早上送机,在酒店大堂,老雷拉着我坐下来,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他说他一九九八年来过一次深圳,那时候他十九岁,跟他爸回晋江探亲,顺路来深圳看了一个远房叔叔,记得那时候深南大道修了一半,工地比楼多。他说这二十多年,他在马尼拉看着自己的城市,堵车、停电、政府的效率,他觉得习惯了,觉得全世界的城市都差不多,直到这次来,他才发现深圳把三十年的路走成了别人的三百年。他还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他说谭,行前我在群里放那个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不服,我管理着三百个菲律宾年轻人,我心里其实憋着一股劲,我知道我们的孩子聪明、英语好、服务态度好,可我们的城市给不了他们足够的舞台。他说回去以后,他想把公司在马尼拉的系统全部换掉,照深圳总部那套流程跑,还想把儿子送来深圳读大学。九月,他们新系统上线了,十月老雷把大儿子送来了,在深圳读预科,来的时候行李里塞了一部新买的手机,是他儿子在华强北挑的。
这件事过去半年了,我时常想起老雷在机场出口说的那句话。我一点也不觉得冒犯,相反,我后来跟他成了很好的朋友,是因为他那句话底下藏着的那个东西,我们都懂。谁没有过那个阶段呢,守着自己的城,觉得全天下就该是自己的样子,直到有一天走出去,看见别人的路修得比你的直,桥架得比你的高,才会心里一紧,紧完了,才有后劲。深圳没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好,四十多年前的深圳是个小渔村,是几千万普通人一天一天干出来的,干出来的东西不神秘,也复制得走,关键是肯不肯认账,肯不肯干。老雷的可爱之处就在这里,他放话的时候理直气壮,认账的时候也理直气壮,说完马尼拉胜过深圳,转头就把学来的东西用回了马尼拉。我四十一岁,在深圳待了十六年,我欢迎每一个放话的人来走一走,也真心希望马尼拉、还有别的城市,都能把自己的路修直,把桥架高。城市跟城市比的从来不是面子,是老百姓晚上敢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年轻人愿不愿意留下来。这个标准,比任何一座商场的面积都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