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六十二岁那年,父亲把她常用的铝饭盒拿去修,盒盖边上有一道磕瘪,底下磨得发亮。
她看见了,先问修好了没有,又嘱咐他下回别把饭盒和螺丝刀放在一只袋里。
她并不是不在意,只是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把想要的话追着人说。家里有一件旧化纤衬衫,领口洗得发白,她还留着,说穿着做家务方便,柜门一关,谁也不去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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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过了六十,最先想要的,常常是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看待。家里要买什么、孩子的事怎么安排,不必事事都由别人替她拿主意,她也不该只因为会做饭、会操持,就被当成家里的老帮手。
父亲年轻时不善说话,吃完饭就去看报纸,报纸边角被他翻得卷起。母亲常把旧粮票夹在抽屉里的针线盒下,后来票早不能用了,她偶尔拿出来看,父亲便坐到她旁边,听她讲当年买米排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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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的陪伴,并不一定是多么热闹的安排。两个人在一张桌边坐一会儿,听她把一件小事说完,别急着讲道理,也别一边应声一边盯着电视,这就已经很实在。
她也要有一点自己能做主的钱。母亲把每月的零花钱放进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花纹掉了几块,里面有零钱,也有她记账的小本子;她说买双鞋、给外孙塞点钱,不用每次开口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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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之间的亲近,也不该因为年纪大了就被当成多余。冬天父亲的手总是凉,母亲嫌他手心粗,却还是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袖筒里焐一会儿,那不是年轻人的热烈,是两个人多年相处留下的习惯。
她需要有人惦记她的身体,但不想被当成病人看管。药盒上的星期贴纸被她撕了又贴,眼镜腿用胶布缠过两圈,父亲看见她眯眼穿针,便把台灯挪近些,问一句要不要陪她去配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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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想保留自己的清静。母亲有个靠墙的小抽屉,里面放着旧发票、针线和几张褪色照片,孩子回来时翻东西,她会说别乱动;那里面不值钱,却是她可以自己收拾、自己记得的地方。
有时她也会盼着自己仍被需要,但不是一天到晚替全家收拾残局。父亲找不到搪瓷杯时会喊她,她嘴上说就在柜子里,还是起身去拿;若哪天家里人能先看一眼,也让她少跑几步,她心里会轻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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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心思,她很少一条条讲出来。旧毛衣袖口脱了线,她坐在沙发边补,针穿不过去时,父亲伸手接过针,戴上老花镜慢慢帮她穿好。
晚上吃完饭,母亲把桌上的药片收进铁盒,又将针线放回抽屉。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顺手把抽屉推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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