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中先生“无罪推定原则”呐喊近5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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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光中,1930年4月23日生,浙江永嘉人。著名法学家、法学教育家,新中国刑事诉讼法学的开拓者和重要的奠基者。1952年7月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律系。2001年,被中国政法大学授予终身教授称号。
引言:一项持续四十余年的学术命题
无罪推定原则(Presumption of Innocence)是现代刑事司法制度的重要基石。它不仅决定刑事诉讼中控辩双方的证明责任分配,而且关系到被追诉人的法律地位、国家追诉权的边界、刑事证明标准以及疑罪案件的处理规则。
在中国刑事诉讼法学的发展过程中,陈光中先生是长期研究和推动无罪推定原则制度化的重要学者。
从1980年发表《应当批判地继承无罪推定原则》,到1991年研究刑事诉讼证明责任,再到2006年主持刑事诉讼法再修改专家建议稿,继而发表2013年《论无罪推定原则及其在中国的适用》、2014年《应当如何完善人权刑事司法保障》,直至2026年发表《再论无罪推定原则》,可以观察到一条持续四十余年的学术研究轨迹。
这条研究轨迹并非简单重复同一观点,而是逐渐形成了三个层次:
第一,思想与理论层面:论证无罪推定原则的正当性、必要性及其与中国刑事诉讼制度的关系。
第二,具体制度层面:将无罪推定转化为证明责任、证明标准、不得强迫自证其罪、疑罪从无及存疑利益归于被告人等具体规则。
第三,立法改革层面:推动无罪推定原则从学理主张转化为《刑事诉讼法》的明确规范。
本文以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立法建议稿、学术演讲和陈光中先生本人自述为基础,梳理其无罪推定研究的发展历程。特别区分个人署名论文、合作论文、主持的课题组成果及相关学术背景材料,以避免将集体研究成果全部归于个人。
一、第一阶段:无罪推定原则的早期理论探索(1980年) 1. 《应当批判地继承无罪推定原则》
1980年,陈光中在《法学研究》第4期发表《应当批判地继承无罪推定原则》。
这是目前能够确认的、以无罪推定原则为直接研究主题的早期代表性论文。
其历史背景值得注意。
新中国成立后,无罪推定曾受到特定历史时期的理论批判。改革开放初期,法学界开始重新讨论这一原则,研究如何评价域外刑事诉讼制度,以及如何在中国刑事司法制度中认识其合理内核。
陈光中采用的标题是“批判地继承”,而不是简单地否定或者全面接受。
这一标题反映了当时中国法学研究所处的历史语境,也意味着不能用后来形成的成熟理论,反向替代1980年的具体观点。
由于目前尚未取得这篇论文的完整原文,本阶段只能确认其发表信息和研究主题,不能对其全部论证内容作进一步推断。
不过,从后来学者对中国无罪推定研究史的回顾,以及该文被收录和引用的情况看,它确实是改革开放初期重新讨论无罪推定问题的代表性文献之一。
这一阶段的主要意义,是无罪推定原则重新进入中国刑事诉讼法学的理论讨论。
二、第二阶段:刑事证明责任理论的探索(1991年) 1. 《刑事诉讼中证明责任问题新探》
1991年,陈光中、宋英辉、初开荣发表《刑事诉讼中证明责任问题新探》,刊载于《法学研究》1991年第2期。
这篇论文虽然没有直接以无罪推定为标题,但对于研究陈光中无罪推定理论的形成具有重要意义。
原因在于:无罪推定的核心制度后果之一,就是明确谁承担证明被告人有罪的责任。
该论文重点讨论了证明责任与举证责任的区别。
文章指出,证明责任与提出证据的责任并非完全相同。证明责任涉及案件事实最终不能证明时由谁承担不利法律后果;提出证据责任则涉及诉讼主体在具体情况下提供证据的必要性。
文章还比较了西方诉讼理论与我国当时刑事诉讼制度中的证明责任分配方式。
这里需要准确把握一个重要区别:
论文在比较西方制度时指出,刑事案件中证明被告人有罪的证明责任由起诉方承担;但在讨论我国当时的刑事诉讼结构时,作者仍然认为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和人民法院共同承担收集、审查和运用证据查明案件事实的证明职责。
因此,不能把1991年的理论直接表述为后来英美法意义上由控方独自承担全部有罪证明责任的完整制度。
这一时期的研究仍然带有我国当时职权主义诉讼结构的特点。
2. 这一研究的学术意义
该论文的重要贡献在于,将刑事诉讼中的证明责任问题从一般性的举证活动中区分出来,开始从法律义务、证明负担和不利后果的角度进行分析。
这为后来无罪推定原则的体系化论证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从思想演进来看,1991年的研究可以视为陈光中从原则性讨论走向证明责任具体制度研究的重要节点。
但是,这一阶段与2013年明确主张控方承担有罪证明责任的观点之间,仍然存在需要进一步研究的理论变化。
三、第三阶段:立法改革、国际人权准则与无罪推定的制度准备(1995—2005年)
这一阶段需要区分三类研究成果:刑事诉讼法修改建议、国际刑事司法准则研究,以及《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的国内法衔接研究。
1. 1995年刑事诉讼法修改建议稿
1993年,陈光中接受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委托,组织中国政法大学刑事诉讼法专家开展刑事诉讼法修改研究。
1995年,形成并出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修改建议稿与论证》,由陈光中任第一主编,中国方正出版社出版,1999年再版。
据温州大学法学院公布的学术简介,该建议稿共三编329条,连同论证共约35万字,约65%的条文被1996年修正后的刑事诉讼法吸收。
需要说明的是,这一比例属于公开学术简介所记载的成果评价。
这项研究体现了陈光中将刑事诉讼法学理论与具体立法改革相结合的研究路径。
但目前尚未取得该建议稿涉及无罪推定的完整原始条文,因此不能将2006年专家建议稿中的具体规定提前归入1995年成果。
2. 1998年:《联合国刑事司法准则与中国刑事法制》
1998年,陈光中与加拿大丹尼尔·普瑞方廷共同主编《联合国刑事司法准则与中国刑事法制》,法律出版社出版。
这项研究来源于中国政法大学刑事法律研究中心与加拿大刑法改革与刑事政策国际中心开展的合作项目。
2007年出版的中加刑事司法改革研讨会论文集,对这一合作项目作了回顾,指出双方自1996年起开展联合国人权公约与中国刑事法制改革研究,并于1998年合作出版上述著作。
该项研究的重要价值在于,将联合国刑事司法准则与中国刑事诉讼制度联系起来,推动国内刑事诉讼法学研究从一般性比较法介绍走向国际人权规范与国内法制的具体衔接。
无罪推定原则是这一国际人权规范体系中的重要内容。
《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4条第2款规定:
“凡受刑事控告者,在未依法证实有罪之前,应有权被视为无罪。”
这项规范为后来陈光中主张修改我国《刑事诉讼法》第12条提供了重要的比较法依据。
3. 2005年:《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与我国刑事诉讼
2005年,陈光中主编《〈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与我国刑事诉讼》,商务印书馆出版。
这一研究与1998年的国际刑事司法准则研究相衔接。
其核心问题是:国际人权公约所规定的刑事诉讼保障标准,如何与我国现行刑事诉讼制度相协调。
这一阶段的研究为理解无罪推定的国际规范依据、国内法衔接及具体制度改革提供了学术基础。
但需要区分:上述两部著作属于主持或组织的综合研究成果,不能将其全部具体内容直接归属于陈光中个人的独立学术观点。
四、第四阶段:无罪推定原则的明确立法化(2004—2008年)
这一阶段是陈光中无罪推定研究中非常重要的转折。
其研究开始从原则的正当性论证,转向具体法律条文的设计。
1. 200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再修改专家建议稿与论证》
2003年10月,刑事诉讼法再修改列入第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五年立法规划。
2004年初,由陈光中主持的中国政法大学刑事法律研究中心刑事诉讼法再修改课题启动。
2005年9月,课题组开始逐条研究和提出修改建议。
2006年9月,出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再修改专家建议稿与论证》,陈光中主编,中国法制出版社出版。
2007年,陈光中又发表《刑事诉讼法修改专家建议稿重点问题概述》,进一步介绍专家建议稿的研究背景与主要制度设计。
其中,无罪推定原则被直接写入建议稿第10条。
第一款:
“在人民法院依法作出生效裁判确定有罪以前,任何人应当被推定为无罪。”
第二款:
“不能认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罪或无罪的,按无罪处理;不能认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罪重或罪轻的,按罪轻处理。”
这一条文设计具有两个重要层次。
第一,有无之疑从无。
如果控诉机关不能证明犯罪成立,就应当对被追诉人作无罪处理。
不能因为案件存在一定嫌疑,就以较轻刑罚代替无罪判决。
第二,轻重之疑从轻。
如果犯罪成立已经得到证明,但影响犯罪轻重的事实仍然存在疑问,应当作有利于被告人的处理。
这实际上构成了对存疑利益归于被告人的两层制度安排。
此外,专家建议稿还对不得强迫自证其罪作出规定。
由此可见,陈光中主持的2006年专家建议稿并非仅仅宣示无罪推定,而是将其转化为能够直接适用于刑事诉讼的规则体系。
需要强调:该建议稿是专家立法建议,不是当时已经生效的法律。
2. 2008年:北航“中国法学大讲坛”演讲
2008年5月20日,陈光中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中国法学大讲坛”第四场发表《当前司法改革的若干问题》主题演讲。
北航法学院于2008年6月19日发布讲座整理稿,页面注明原始来源为2008年6月18日的法学时评网。
在演讲中,他明确表达了对《刑事诉讼法》第12条的看法。
他认为,第12条主要确立了人民法院的定罪权,并没有完整确立无罪推定原则。
他主张按照联合国相关规范,在刑事诉讼法中明确规定无罪推定。
他还特别强调,无罪推定与有效辩护、控方承担举证责任之间的关系。
这一演讲表明,到2008年,陈光中已经明确主张将无罪推定原则正式写入我国刑事诉讼法。
需要注意,北航页面注明整理稿未经报告人审阅,因此应作为演讲整理资料使用,不宜将所有整理文字视为经过本人审定的正式论文。
五、第五阶段:无罪推定原则的体系化论证(2013—2014年) 1. 2013年:《论无罪推定原则及其在中国的适用》
2013年10月,陈光中、张佳华、肖沛权在《法学杂志》第34卷第10期发表《论无罪推定原则及其在中国的适用》,第1—8页,DOI:10.16092/j.cnki.1001-618x.2013.10.017。
这是一篇具有重要代表性的系统性研究论文。
文章从无罪推定的历史渊源、核心内涵、中国立法现状和具体制度改革四个方面展开论证。
其主要观点包括:
第一,无罪推定原则要求受刑事指控者在被依法证明有罪之前应当被推定为无罪。
无罪推定不仅是一项关于证明责任的规则,也是决定被追诉人诉讼地位的基本原则。
第二,证明责任应由控方承担。
被告人不负有证明自己无罪的责任。
控方不能仅仅因为被告人未能提供无罪证据,就推定其有罪。
第三,证明标准应当达到排除合理怀疑。
文章提出,应当将排除合理怀疑与结论唯一结合适用。
这属于该文提出的具体证明标准理解,不能将其简单说成所有法域对于排除合理怀疑的共同定义。
第四,确立存疑有利于被追诉人的规则。
文章将其分为两个方面:
·有罪与否存疑,应当作无罪判决;
·犯罪成立,但罪行轻重存疑,应当作罪轻处理。
第五,应当修改《刑事诉讼法》第12条。
文章认为,现行第12条没有使用国际通行的无罪推定正面表述,无法充分体现被追诉人的权利地位。
2013年文章还专门分析了2006年专家建议稿的第10条,表明2006年的立法主张并非孤立出现,而是已经构成其后来研究的重要基础。
2. 2014年:《应当如何完善人权刑事司法保障》
2014年,陈光中在《法制与社会发展》2014年第1期发表《应当如何完善人权刑事司法保障》。
这篇文章将无罪推定放入更广泛的刑事司法人权保障体系中。
文章明确提出,应当确立无罪推定原则,坚决贯彻疑罪从无,杜绝刑讯逼供,严格实施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并完善辩护制度。
在无罪推定部分,陈光中进一步论述:
第一,被追诉人是刑事诉讼主体,不得强迫其自证其罪。
第二,公诉机关承担有罪证明责任。
第三,法院应根据确实、充分的证据,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才能定罪。
第四,罪疑刑疑均应作有利于被告人的处理。
第五,必须坚决摒弃疑罪从轻、留有余地的裁判方式。
文章还提出,对于过去已经疑罪从轻处理的案件,如果被判刑人不断申诉,应当主动审查;确属证据不足的,应当改判纠正。
这一论述将无罪推定与冤错案件纠正机制、人权司法保障和具体司法责任联系起来。
六、第六阶段:动态平衡诉讼观与无罪推定原则的再确认(2020年)
2020年4月23日,《检察日报》刊发陈光中本人撰写的《陈光中教授自述:学术人生耄耋年》。
这篇文章实际上是其为《司法改革与刑事诉讼法修改——陈光中法学文选(第四卷)》所作自序的摘编,不应将其误列为一篇独立的无罪推定专题论文。
但它对于研究陈光中的学术思想具有重要价值。
1. 无罪推定与动态平衡诉讼观
陈光中在自述中将自己多年来的刑事诉讼法学思想概括为动态平衡诉讼观。
其中,惩罚犯罪与保障人权的平衡,是其基本理论之一。
他认为,刑事诉讼不仅要追究和惩罚犯罪,也必须尊重和保障人权。
对于被追诉人而言,国家追诉机关拥有强制力,因而对其权利保障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无罪推定正是这一人权保障要求在刑事诉讼中的重要制度体现。
2. 再次明确提出无罪推定原则入法
在总结刑事诉讼原则与证据规则的改革主张时,陈光中明确表示:
应当确立无罪推定原则,借鉴国际通行的表述,替代现行《刑事诉讼法》第12条中不到位的规定。
其建议仍然是:
“凡受刑事控告者,在未依法证实有罪之前,应有权被视为无罪。”
同时,他主张完善并坚决贯彻“存疑有利于被指控人”规则。
这段自述尤其重要,因为它来自陈光中本人对自己学术思想的回顾,而非他人对其观点的归纳。
它说明,直到2020年,无罪推定仍然是其刑事诉讼法改革主张的重要组成部分。
七、第七阶段:针对制度障碍提出第四次修法建议(2026年)
2026年10月14日,《中国应用法学》公众号刊发陈光中先生《再论无罪推定原则》。
该文刊载于《中国应用法学》2026年第5期,第1—12页。
它是在2013年系统论证的基础上,进一步结合当前刑事诉讼制度中存在的问题,提出具体修法建议。
1. 对《刑事诉讼法》第12条进行重新检视
陈光中认为,现行第12条:
“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
与国际通行的无罪推定表述存在差距。
主要体现为四个方面:
第一,适用阶段的局限。
无罪推定应当贯穿侦查、审查起诉和审判全过程,而不应仅仅被理解为法院审判阶段的原则。
第二,证明责任的规范表达不足。
国际公约使用“依法证实有罪”,强调控方的证明责任与不能证明时的不利后果。
第三,权利属性不够明确。
无罪推定不仅是国家机关应当遵循的原则,也是被追诉人可以主张的程序性权利。
第四,缺少正面规定。
“不得确定有罪”与“应有权被视为无罪”在规范表达上存在差异。
2. 检视刑事诉讼制度中的有罪推定痕迹
2026年文章重点讨论三个问题。
第一,疑罪从轻的司法惯习。
陈光中认为,必须区分有罪与否存疑和罪行轻重存疑。
有罪与否存疑,应当作无罪处理;已经证明有罪,但量刑事实存疑,应当作有利于被告人的轻刑处理。
不能以较轻刑罚替代对犯罪成立的证明。
第二,身份不明被追诉人的长期羁押问题。
文章检视《刑事诉讼法》第160条第2款,认为身份不明的犯罪嫌疑人可能因身份未查清而遭受长期羁押。
其核心观点是,查明犯罪嫌疑人身份的责任不能不合理地转嫁给被追诉人,更不能仅仅因为其没有配合身份调查就使其承担无限期羁押的后果。
第三,犯罪嫌疑人如实回答义务的制度张力。
文章将《刑事诉讼法》第120条关于犯罪嫌疑人应当如实回答的规定,与第52条不得强迫任何人证实自己有罪的规定进行对照。
陈光中认为,如实回答义务可能将部分证明责任转嫁给犯罪嫌疑人,并对不得强迫自证其罪的制度实施形成张力。
3. 无罪推定与实事求是原则的内在契合
2026年文章专门讨论无罪推定与实事求是原则之间的关系。
其核心论证是:
无罪推定并不是认定被追诉人在事实上必然无罪,而是在有罪尚未依法证明之前,法律赋予其无罪的诉讼地位。
因此:
·实事求是原则解决的是如何查明案件客观事实;
·无罪推定原则解决的是在事实尚未得到证明时,如何确定被追诉人的法律地位。
两者处于不同层次,并不矛盾。
相反,若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预先认定被追诉人有罪,以有罪推定取代证据证明,才是真正背离实事求是原则。
这一论证将无罪推定从单纯的程序权利安排,进一步提升为刑事司法认识论与法律规范之间的协调问题。
4. 2026年的两项立法建议
第一,修改《刑事诉讼法》第12条。
建议规定:
“凡受刑事控告者,在未依法证实有罪之前,应有权被视为无罪。”
第二,完善疑罪从无规则。
建议增加规定:
“对影响被告人定罪的事实存有疑问,经法庭审理仍不能排除的,应当作出‘有无之疑’从无、‘轻重之疑’从轻的认定。”
这两项建议分别涉及基本原则的确立和具体裁判规则的完善。
2026年文章的结语明确说明,“再论”并非因为对无罪推定原则有新的解释,而是因为这一原则虽然已经得到理论界普遍接受,但在立法和司法中仍然没有得到彻底确立和贯彻。
这也是陈光中四十余年无罪推定研究的一个重要总结。
八、陈光中无罪推定原则研究的核心理论体系
综合上述文献,可以将陈光中关于无罪推定原则的主要学术主张归纳为七个方面。
1. 被追诉人的法律地位:未经依法证明有罪,应推定无罪
无罪推定首先是一项关于被追诉人法律地位的原则。
它不是对被追诉人事实上是否实施犯罪作出判断,而是要求国家机关在有罪未经依法证明之前,不得将其作为罪犯对待。
2. 证明责任:控方承担证明有罪的责任
无罪推定要求控诉机关承担证明被追诉人有罪的责任。
被追诉人提供无罪或者罪轻证据,属于行使辩护权,而不是承担证明自己无罪的义务。
3. 证明标准:排除合理怀疑
有罪判决必须达到法定证明标准。
2013年论文强调排除合理怀疑,并提出与结论唯一结合适用的主张。
这一观点需要与现行刑事诉讼法的“证据确实、充分”标准作具体的规范比较。
4. 疑罪从无:有无之疑从无
如果犯罪事实无法达到法定证明标准,应当作无罪处理。
不能因为追诉机关已经形成犯罪嫌疑,就要求被追诉人承担证明无罪的责任。
5. 量刑存疑:轻重之疑从轻
在犯罪成立已经得到证明的前提下,如果影响量刑轻重的事实仍存在疑问,应当作有利于被告人的处理。
6. 程序保障:不得强迫自证其罪
被追诉人没有证明自己有罪的义务。
无罪推定与辩护权、不被强迫自证其罪及供述自愿性保障具有密切联系。至于是否进一步建立完整的沉默权制度,需要进行单独的制度论证,不能将两者简单等同。
7. 根本价值:限制国家追诉权,保障司法公正
无罪推定不仅保护个别被追诉人的权利,更通过确立控方证明责任、严格证明标准和疑罪处理规则,限制国家追诉权的不当扩张。
这构成了其作为刑事诉讼基本原则的核心制度意义。
九、研究历程与代表性文献对照表
时间
文献或学术活动
研究性质及主要贡献
1980年
《应当批判地继承无罪推定原则》
早期理论探索
1991年
《刑事诉讼中证明责任问题新探》
合作论文,讨论证明责任与举证责任的区别
1995年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修改建议稿与论证》
第一主编,参与刑事诉讼立法改革
1998年
《联合国刑事司法准则与中国刑事法制》
与加拿大学者共同主编,国际人权规范研究
2005年
《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与我国刑事诉讼
主编,国际公约与国内刑诉制度衔接研究
2006年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再修改专家建议稿与论证》
主编,提出无罪推定具体立法条文
2008年
北航“中国法学大讲坛”演讲
明确表达无罪推定原则入法主张
2013年
《论无罪推定原则及其在中国的适用》
合作论文,系统论证原则及其制度体系
2014年
《应当如何完善人权刑事司法保障》
将无罪推定纳入刑事司法人权保障体系
2020年
《陈光中教授自述:学术人生耄耋年》
本人回顾学术思想,再次提出无罪推定入法
2026年
《再论无罪推定原则》
结合现实制度问题提出第四次修法建议
十、思想演进:从理论探索到制度化确立
回顾陈光中先生四十余年的相关研究,可以观察到四条相互关联的学术发展路径。
第一,从审慎评价到明确主张。
1980年提出“批判地继承”,2008年明确主张将无罪推定写入刑事诉讼法,2026年继续提出具体条文建议。
第二,从证明责任理论到现代控辩关系。
1991年重点讨论证明责任与举证责任的区别,并保留当时我国公检法共同查明案件事实的制度框架。2013年则明确提出由控方承担证明被告人有罪的责任。这种理论表达的变化,值得从刑事诉讼结构转型的角度进一步研究。
第三,从原则宣示到配套规则。
2006年专家建议稿已经将无罪推定具体化为有无之疑从无、轻重之疑从轻。2013年和2026年又进一步从证明标准和司法实践问题深化相关论证。
第四,从比较法研究到国内制度改造。
陈光中持续以联合国人权公约及国际刑事司法准则为参照,但研究并未停留在域外制度介绍,而是不断提出我国《刑事诉讼法》第12条及具体制度的修改方案。
结语:一项尚未完成的制度建设
陈光中先生对无罪推定原则的研究,跨越了中国刑事诉讼法学发展的多个重要时期。
从1980年的理论探索,到1991年的证明责任研究,再到2006年的专家立法建议稿、2013年和2014年的系统性论证,以及2020年和2026年的再次倡议,其学术研究始终围绕一个基本问题展开:
一个人在未经依法证明有罪之前,国家应当以什么样的法律地位对待他?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仅仅停留在“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的文字表达上。
它必须落实为控方承担证明责任、达到法定证明标准、不得强迫被追诉人自证其罪、疑罪从无以及有效保障辩护权等一整套制度。
从这一意义上讲,陈光中先生的无罪推定研究,不仅是一个刑事诉讼原则的学术发展史,也反映了中国刑事诉讼法学从原则讨论走向制度建构的过程。
无罪推定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法律文本中是否出现了这四个字,而在于国家追诉权能否受到实质约束,被追诉人能否获得真正有效的程序保障。
这也是陈光中先生在2026年再次讨论无罪推定原则所提出的核心问题。
主要参考文献及核验出处 一、直接研究无罪推定及证明责任的论文
1.陈光中:《应当批判地继承无罪推定原则》,《法学研究》1980年第4期。
2.陈光中、宋英辉、初开荣:《刑事诉讼中证明责任问题新探》,《法学研究》1991年第2期。
3.陈光中、张佳华、肖沛权:《论无罪推定原则及其在中国的适用》,《法学杂志》2013年第10期,第1—8页,DOI:10.16092/j.cnki.1001-618x.2013.10.017。
4.陈光中:《应当如何完善人权刑事司法保障》,《法制与社会发展》2014年第1期。
5.陈光中:《再论无罪推定原则》,《中国应用法学》2026年第5期,第1—12页。
二、立法建议与集体研究成果
1.陈光中、严端主编:《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修改建议稿与论证》,中国方正出版社,1995年7月初版,1999年再版。
2.陈光中、丹尼尔·普瑞方廷主编:《联合国刑事司法准则与中国刑事法制》,法律出版社,1998年。
3.陈光中主编:《〈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与我国刑事诉讼》,商务印书馆,2005年。
4.陈光中主编:《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再修改专家建议稿与论证》,中国法制出版社,2006年9月,第4页所载建议稿第10条。
5.陈光中:《刑事诉讼法修改专家建议稿重点问题概述》,收录于《Promoting Criminal Justice Reform: A Collection of Papers from the Canada-China Cooperation Symposium》,2007年。
三、演讲、自述及其他资料
1.陈光中:《当前司法改革的若干问题》,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中国法学大讲坛”第四场演讲,2008年5月20日,北航法学院整理稿发布于2008年6月19日。
2.陈光中:《陈光中教授自述:学术人生耄耋年》,《检察日报》,2020年4月23日。该文为作者所作《司法改革与刑事诉讼法修改——陈光中法学文选(第四卷)》自序的摘编。
整理人:庄玉武律师(AI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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