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芸今年43岁,天津人,在保险公司做理赔客服,干了十几年。她哥周志强48岁,在物流公司干库管,嫂子李梅比她哥小两岁,在超市做收银领班。两个人结婚二十一年,侄子在外地上大学。
在全家看来,这俩人过不下去,谁都不信。没外遇,没赌博,没什么大矛盾,就是日子磨的。前年开始,说话越来越少,说话就是拌嘴,拌嘴就是冷战。最长的一回,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半个月没正经说过一句话。
周晓芸劝过她哥:你跟嫂子好好唠唠。她哥的原话是:唠嘛?有嘛可唠的?她嫌我不行,我嫌她咄咄逼人,唠也白唠。她也劝过嫂子,嫂子的原话是:我不是跟他过不去,我是跟一口仙气儿过不去。我伺候这一家子二十一年,他一句热乎话没有,我图嘛?
今年开春,两个人商量好了,离。不是吵架吵出来的,是商量出来的。商量离婚那天,俩人还一起吃了顿捞面,说是好聚好散。办手续那天是周四中午,她哥给她发信息:办完了。电话打过去,调子平平的:证换了。嫂子那边自己跟她说:我们俩这就算互相放了。
中午办完手续,嫂子回她妈那儿住,她哥一个人回了那个家。周晓芸心里难受,可也觉得,成年人自己选的路,也许真是互相放了。
当天夜里十一点多,她哥打来电话,说胸口有点闷,有点疼。做理赔客服的人,天天听人报案件,什么情况按什么流程走,她立马把流程调出来了:胸口疼、出虚汗、闷,四十八岁,独居,刚离婚第一天。她一句都没敢耽误:哥,别扛着,打120。她哥一辈子怕麻烦人,说不用不用,缓缓就好。她急了,在电话里吼他:周志强!你听我的,现在,马上,打120,把门开开!
挂了电话,她披上衣服往外跑,打车往她哥家赶。路上,前嫂子给她打电话:晓芸,我咋心神不宁的,你哥没事吧?你俩今天联系了吗?证刚换完几个小时。她没敢瞒:嫂子,我哥胸口疼,正打120,我去总医院。那边就一句:等着,我马上到。
赶到楼下,120也到了。她哥是被搀下楼的,脸煞白,脑门全是汗,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上了救护车,急救大夫做了心电图,看了一眼,跟司机说:走,总医院,通知导管室,急性心梗,前壁的。大夫还问:家属就你一个?他媳妇呢?她说:今天中午刚离婚。那个年轻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到总医院,前嫂子已经等在急诊门口,从她妈家直接打车过来的,头发都没来得及扎,进门就问:人呢?人怎么样?大夫出来交代病情:前壁心肌梗死,血管堵的情况不好,得马上做介入,开通血管,签字,赶紧的,一分钟都是心肌。
要签字,直系亲属。周晓芸从包里掏身份证,手抖得掏不出来。大夫问:你是患者妹妹?患者父母不在了吧?配偶呢?她说:离了,今天中午。前嫂子一个箭步冲上去:我是他媳妇。大夫看看单子又看看她,她一咬牙:前妻,今天中午刚办的。可她人没退:大夫,我是他二十一年的媳妇,这二十一天不算数了,这二十一年算数。他爸妈没了,儿子在外地上学赶不回来,他妹妹在这儿,我们俩都能签,该谁签谁签,先救人。大夫当机立断:直系亲属签,妹妹签。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坐在导管室外的长椅上,走廊的灯白得晃眼。这是她们头一回,以“没有关系”的关系,坐在一起守一个男人。先开口的是她:晓芸,你说我们俩这算嘛?
过了一会儿,她说:中午从民政局出来,我们在门口站了会儿,你哥说,往后你照顾好自己。我说,你也是。就这样,二十一年,散伙饭就这两句话。我打车走的时候,从后视镜看他,他站在台阶上,那个背影,我看着心里一酸,可我想,离都离了,酸嘛呢。
她跟周晓芸交了底:我们俩这些年吵吵闹闹是真,可要说感情没了,我今天才知道,那是骗自己。感情这个东西,不是没了,是懒得认了。白天认它是麻烦,晚上它一个电话打过来,你就知道,它一直在。周晓芸问:那你们离嘛呢?她眼圈红了:谁说不是呢。中年人这个离婚啊,一半是过够了,一半是没话说了。可今天夜里我算明白了,没话说和没感情,是两码事。我们俩是没话说,不是没感情。没话说可以学,没感情才是真完了。这离婚证办得,办的不是离婚,办的是我们的糊涂。
夜里两点多,手术室的门开了。大夫出来说:开通了,放了两个支架,命保住了,心肌损伤控制住了,人送ICU,你们隔着玻璃能看一眼。两个人扒着监护室的玻璃往里看,她哥躺在床上,各种线管子,脸上是氧气面罩,人还迷糊着。
前嫂子看着看着,肩膀就抖起来了。她这个人,周晓芸认识她二十多年,刀子嘴,就见她侄子考上大学那天哭过一回,那天夜里是第二回。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跟玻璃里头说话:周志强,你个没良心的,中午刚把我放了,晚上你就来这么一出。你要是敢有嘛事,我跟你没完。护士说:家属的话,病人有时候听得见。她就把手贴在玻璃上:听得见就好。周志强,你听好了,我在外头等你,等你好了,咱俩有笔账要算。
后头这一个礼拜,前嫂子天天来。她跟超市请了年假,白天回去睡几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在医院。转普通病房那天,她哥清醒了,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的是她,愣了半天,第一句话是:你咋来了?她说:好家伙,你这话问的。周志强,我是你媳妇。她哥说:咱不是离了吗。她说:证是离了,可你这命是我今天中午签出去的,从今儿起,你这条命上有我一半的签字权。
她哥这个闷了一辈子的人,眼圈一下就红了,扭过头去看着窗户,半天,说了一句:李梅,那天,是我不对。这些年,是我不会说话。她说:我知道你会说,你就是懒得跟我说。往后你懒得说,我天天问你,问到你不得不开口。
出院那天,主治大夫来交代出院事项,说完,看了看她哥,又看看她嫂子,问:您是他爱人吧?这几天天天来的那位。她嫂子还没开口,她哥先说话了:大夫,是我爱人。手续……回头我们去补。大夫笑了,说:这个月我见的第二对了,上礼拜还有一个,也是白天离婚晚上心梗,第二天两口子又来补证,把离婚证换回来。你们中年人啊,身体比脑子诚实,心一梗,把真心梗出来了。
上礼拜,他们俩把证换了回来,还是那个民政局,还是那个窗口。据说窗口的大姐认出他们了:哟,又来了?上个月刚来过。她哥说:上回是来还东西,这回是来取东西。大姐说:嘛话?她嫂子说:上回拿证换出来的,是清净。这回拿证换回去的,是亲人。您给办利索点。
现在,周晓芸上礼拜回家蹭饭,一进门,她哥在厨房炖鱼,她嫂子在客厅择菜,俩人一人一句地拌嘴,拌的是鱼里搁不搁糖。她在门口听着,眼泪差点下来。
那天夜里,急救大夫问话的时候,她答“离了”,她嫂子答“我是他二十一年的媳妇”。一句“证离了”,一句“心没离”,这两句话摆在一块儿,就是他们这二十一年最真的账本。她这个做妹妹的,那天夜里打出去最要紧的一个电话,不是120,是打给嫂子的那一个。120救的是她哥的心脏,嫂子那趟连夜赶来的出租车,救的是他们俩那颗被日子磨钝了的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