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11月20日电 11月20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青山育新人——陕西留坝二十年“投资于人”助力山区现代化》的报道。
秦岭南麓小县留坝,群山环抱,林海绵延。二十年前,这里不少人靠山吃山,而许多青壮年背起行囊外出务工,村庄渐渐沉寂。
如今漫步留坝山野间,景象已全然不同。民宿灯火次第亮起,林下药田间新农人种植黄精和猪苓,非遗匠人打磨根雕手杖,“新村民”带着创意扎根山谷,返乡青年实现家门口创业。
二十年来,这座常住人口仅3.5万的深山小县,主动关停上百家采矿伐木企业,婉拒总计数十亿元能够快速变现的资源类项目,走出一条“投资于人”的山区现代化道路——把目光投向山里的普通人:返乡青年、手艺人、种养农户、外来创业者,以普通人的成长,解锁绿水青山的无限价值。
记者穿行留坝的村镇民宿、林下基地、非遗工坊,听大家讲述自己的故事,读懂这座秦岭县城藏在群山之中的发展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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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群山环抱的留坝县城。新华社记者 张斌 摄
告别挖山,乡土能人扎根
“山林改不了,地理位置不会变,财政家底也薄。山里真正能够持续增值的,只有人。”扎根留坝县20年的干部刘东辉说:“资源会挖完耗尽,但人的本事学会了,就一辈子带在身上。群众缺增收的手艺,创业者缺扶持,基层缺人才,这才是当年最大的短板。”
2003年,留坝锚定“生态立县、药菌兴县、旅游强县”方向,一场围绕“人”的系统性建设就此铺展。基础设施建设、配套产业落地不再只盯着硬件,人才培育、创业扶持也同步推进。
如今,留坝森林覆盖率达到92.03%,空气优良天数常年超过360天,4367种野生动植物在此栖息繁衍。越来越多游子踏上归途,2023年至今,已有2269名在外的留坝人返乡创业,居民的腰包渐渐鼓起来。
初秋午后,林木掩映的“溪谷九渡”民宿,木格窗揽尽秦岭层林浅黄,客房角落陈设着本地藤编手作。“90后”孟丽莎坐在廊下,回想返乡创业的抉择,颇多感慨。
此前她在外从事教育行业,心中始终牵挂故土,可回乡办民宿,房屋改造、资金筹措、业态定位……道道都是坎。县里“四个一百”培育工程提供安心保障:政策专人对接、创业贷款开通绿色通道,连门窗朝向、采光布局,工作人员都陪她一点点打磨。
“不是简单给一笔扶持资金就了事,是实实在在帮我把项目落地。”孟丽莎将本地农耕文化、藤编非遗融入客房设计,11间主题民宿就此成形。2024年8月,“溪谷九渡”获评全国乙级旅游民宿,年接待游客突破8000人次。大山深处的小院,成为远近游客向往的森林康养落脚点。
传统非遗手艺,也走出农家小院,变成实实在在的增收门路。火烧店镇74岁的根雕匠人靳凤德,就地取用山林枯木老根,十年间创作600件手杖与根雕,靠手艺增收两万余元。“山上到处都是别人眼里的废木头,在手里磨一磨、刻一刻,就能换成过日子的钱。”靳凤德说。
不能让老手艺“锁在柜子里”,还要让游客看得见、带得走。留坝把古法药皂、泥塑等非遗纳入免费实训,配套包装、电商运营指导。玉皇庙镇黄凤梅上完药皂培训班,把手作体验做成民宿特色项目,把药皂设计成文创伴手礼。“原先只想着开好客房,参加培训才了解到,本土非遗就是最好的增收资源。”黄凤梅说。
留坝敞开山门,迎来一批“新村民”。包坚华从事旅居康养行业多年,2022年来考察时心存顾虑:深山配套够不够?政策能否持续?县镇完整介绍“新村民”扶持体系,两山公司帮助对接闲置农房山林,文旅部门免费做业态规划、药膳研发培训,道路、供水等基础设施同步完善。
打消顾虑后,“景逸·九璟”康养宿集2026年正式运营,62间疗愈客房对接本地中药材基地,融合中医食疗、智能理疗。“外来资本、创意,要扎进本地的土壤才有生命力。”包坚华说。
截至目前,留坝县已集聚158名康养、建筑、农业研发领域新村民。三农书院落地火烧店,多所高校设立实践教学基地,外来人才引入社会资本上亿元,两千余名本地群众嵌入文旅产业链就近就业。
本土能人深耕故土,外来创业者注入新活力,山谷间形成双向共生的发展格局。
林下掘金,百姓成为生态的经营者
文旅之外,广袤山林还藏着另一笔财富。留坝把技能培训延伸向深山田野,培育大批职业农民,做大林下中药材、食用菌产业,让守着土地的种养农户共享发展红利。
“80后”刘潇阳辞去体制内工作,转向林下中药材种植产业。创业初期,育苗温室、初加工车间投入巨大,山地仿野生种植技术难题重重。“当时心里直打鼓,生怕投入全部打了水漂。”刘潇阳说。
她回忆,县农业农村局技术人员常常下乡,手把手开展猪苓、黄精仿野生种植实训;县里牵线搭桥对接高校专家破解山地种植难题。2023年,她的基地成为北京同仁堂定点药源基地,秦岭深山药材走向全国大市场。
龚家院村过去长期单一种植天麻,抗市场风险能力弱。“新村民”李君喜带来玉竹规模化种植项目,项目刚落地,村民大多抱着观望甚至怀疑的心态。
“没见过大规模种玉竹,谁也不敢贸然试。”当地村干部说。镇上拿出务实举措:优惠流转集体土地,废弃村委会房屋改造为粗加工厂房,村集体入股10万元产业资金;农技人员驻场管护,人社部门同步开设药材加工、电商直播培训。
两年试种初见成效,玉竹亩产可达8000斤,收益远超传统作物。眼见实实在在的收益,10余户农户主动连片参与。如今基地占地60余亩,成品既销往全国药材市场,又供给县域民宿药膳、洗护加工企业。村集体获得年度分红,农户手握土地租金、基地务工、产品代销三份收入。
江口镇河西社区,诚鑫饰品加工车间内机器轻响,来自安置区的留守妇女、中老年人在工位上打磨抛光、包装成品。
“不少乡亲要照看老人小孩,没法外出打工,在家门口有活干,才算真正帮到大家。”创办人甘定贤在外做饰品加工10年,最终选择回乡创办车间。创业贴息贷款、厂房租金减免、电商培训等政策悉数落地,人社部门还直接把速成班开进车间,零基础的村民10多天就可以上岗。
如今车间订单源源不断,产品远销义乌、东南亚,月产值稳定在三十万元以上,22名当地群众在此务工,人均每月增收2800元,实现挣钱顾家两不误。
小留坝村楼房沟片区,曾经大批土坯老宅闲置荒废。县两山公司收储13处闲置宅基地,引入运营团队打造楼房沟甲级民宿集群。农户以老宅入股,村集体统筹山林资源,企业负责运营,收益按比例分成。
“以前就觉得山林是公家的,守山护林是干部的事。现在老屋变成民宿,我们能拿到分红,直接关系自己的钱袋子。”参与入股的村民感慨。村里组建生态管护志愿队,村民轮值巡山,劝导游客文明游览;民宿推行低碳旅居模式,垃圾分类、污水治理、森林防火纳入村民日常工作。运营至今,村集体累计分红497万元,全部用于村内生态管护与民生保障。
漩滩村坐拥5.4万余亩林地,大片山林一度沉寂。依托两山公司牵线,总投资970万元的林下西洋参合作项目落地。当地开设林下仿野生种植、水土保持专项培训,明确硬性生态标准,严禁化肥农药伤害山林土壤。林地统一流转整合,村集体完善基础设施,企业负责种苗、技术和销售。
项目高峰期带动50余名村民务工,人均月增收4000元;村集体年分红4.2万元,农户土地年租金6.8万元。村民饶正山常年在基地务工,年增收3万余元,劳作之余主动参与巡山与植被修复。她说:“靠山不能啃山,善待山林,山林才会回馈我们。”
数据显示,2025年留坝林下中药材种植1.45万亩,代料食用菌3822万筒,建成特色种养基地210个,绿色产业稳定从业者1.2万人;开发西洋参含片、黄精咖啡等43款衍生产品,农产网络零售额6280万元,旅游产业对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贡献率达34.5%。
建章立制,县域现代化关键在“人”
“县域现代化关键在‘人’。我们建章立制,实施青年干部火种计划,‘周一开讲’‘紫柏讲坛’常态化练兵,推动干部从‘等项目落地’转向‘服务人才群众’。”留坝县常务副县长尹鹏先说。同时,全面推开“新村民计划”,搭建三农书院、民宿学院交流平台;做强57家村集体强村富民公司,以“院坝说事”推动群众共商集体事务。
面向本地村民,全域实训基地免费开课,全省首创民宿管家职业认证,五年累计培训群众2000余人次。创新“八位一体”投融资模式,2025年发放创业担保贷款7900.8万元,10处孵化基地为小微创业者一站式赋能;筑牢民生兜底,医保、养老参保率保持高位,配套人才公寓、托育、适老化改造,以优质公共服务吸引人才回流。
二十余载深耕,时间给出答案。“十四五”期间,全县GDP年均增长7%,固定资产投资年均增长16.6%。社会产业、民间产业投资占比大幅提升,民间资本成为发展主力;75个行政村,村集体年均经营性收入32.4万元,自我造血能力持续增强,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模式入选全国典型案例。
留坝县委书记魏巍说:“留坝将始终坚持统筹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持续深耕人的现代化,厚植本土人才优势、广聚各方智慧力量,走好生态优先、富民强县的山区高质量发展之路。”
暮色漫过紫柏山,山风吹拂河谷。留坝老街游人如织,药田农人踏月归家,非遗工坊灯火未熄。
大山沉默无言,而山里的人,正在亲手书写属于自己的现代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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