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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勇:“重返现场”——文旅“千景浅表”的生成逻辑与价值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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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日,以“未来五年的中国旅游”为主题的2026旅游产业高质量发展主题活动在烟台举办。本次活动适逢“十五五”开局之年、《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正式发布,旨在发挥中国旅游协会专家委员会智库优势,通过“发展之势、破局之道、融合之法”三个篇章,回应行业关切的重要问题,为未来五年中国旅游高质量发展提供新思路、新路径。

中国旅游协会专家委员会委员,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院长向勇以《“重返现场”——文旅“千景浅表”的生成逻辑与价值路径》为题作主题演讲,以下为发言实录:


一、“千景浅表”:概念的提出与问题的缘起

北宋元丰八年(1085),苏轼在知登州时获任礼部郎中,到郡五日即被召还。他在《登州海市》的诗序中记下这五日的遗憾与侥幸:父老说海市常出于春夏,岁晚不复见,他于是祷于海神广德王之庙,次日竟见。他在诗中说“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写远观之际的空阔与迷离。九百余年后重读此诗,我觉得它并不只是一则地方风物的记录,更像一个关于“看”与“在”的寓言。

海市之为奇观,在于远观时的气象万千与近身时的空无一物。站在岸上望过去,云气吞吐,城郭楼台历历可指;真正靠近,则什么也没有。这一层经验,与今日许多文旅目的地的处境颇有几分相似:从高速路口、从宣传片、从社交平台的九宫格里看过去,它们壮阔、热闹、气象万千;一旦走进去,却发现什么都未曾发生。我愿意把这种状态概括为“千景浅表”:景有千处,而处处皆浅。所谓“浅”,不是规模之小,也不是投入之少,而是层次之薄:看得到形,触不到里;有可拍摄的界面,没有可停留的生活。

与“千景浅表”相对的,是“现场”。这一概念在近年的文旅讨论中被频繁使用,含义却常常含混。我所理解的现场,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到达,而是身心的在场:人必须在此,只能在此,且此地不可被替代。它包含三重规定性,即身体的到场、感知的打开、与此地生活世界之关系的建立。以此为准,“千景浅表”的实质就不在于景观不够多、投入不够大,而在于现场没有被真正建立起来:人到了,身体到了,感知却没有打开,关系也没有发生。

由此可以提出我们今天讨论的问题。我们到过远方,到过那些吟诗唱歌的地方,却可能从未真正抵达,因为心不在此处。景有千处而处处皆浅,浅在何处,这是现象层面的追问;更深一层的问题是,这种“浅”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它背后有一套相当理性的成本核算,一套背离地方的结构安排,还有一种失去判断力的审美惯性。看清这三重成因,才谈得上路径;否则所谓突围,不过是把同一套配方再换一次包装。

二、千景一面的表征及其代价:从符号搬运到主体缺席

因工作之便,我常往各地古镇踏访。清晨出门跑步,往往会有片刻恍惚:不知身在何处。这恍惚并非因为陌生,恰恰因为过于熟悉:一样的青石板,一样的红灯笼,连灯笼被风掀起时的角度也相去无几。十点之前街巷是空的,商户尚未开门,烟火气无从谈起;转过一个街角,下一处业态几乎可以预判。路边的标牌写着“想你的风又吹到了某某”,初看令人怦然,再看便觉不该只是如此。所谓“十个古镇看起来像一个古镇”,说的正是这种经验:不是某一个地方做得不好,而是所有地方都做得一样好,也一样空。

这些元素被整理成一套可复制的配方:青石板、红灯笼、仿古街区、同款小吃、玻璃栈道、篝火晚会、打铁花。配方的好处是稳定,坏处是封闭。它把地方经验压缩成若干视觉符号,再把这些符号批量安装到不同的地理与历史之上。一句创意出来,全国景区竞相复刻,游客的态度也随之从喜爱转为厌倦。造景由此进入工业化批量输出的轨道,审美疲劳几乎与开街同时开始;一处景观的生命周期,往往在它最热闹的时候就已经走完了大半。

一组行业调研数据可以佐证这一判断:51.3%的游客认为全国古镇“有些相似”,38.5%的游客认为“非常相似”,两者相加已近九成。换言之,十位游客中有九位并不觉得自己是第一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零售业态的情况更为直白:68%的古镇商铺经营的是标准化商品,游客买到的那一块“手工”姜糖,很可能出自同一家代工厂,只是换了包装与说辞。至于同质化项目的复购率,则不足10%,这个数字几乎是对“回头客”这一概念的否定。

复购率之所以要紧,是因为衡量景区与目的地收益的口径已经改变。除到访人次总量之外,二次消费尤其是复购率(回头率)成为更被看重的指标,因为它同时反映停留时长、消费深度与情感黏性。而现实中的回头率不足一成,说明大多数目的地的收益结构仍然依赖“第一次来的人”,而不是“愿意再来的人”。就此而言,同质化不只是一句吐槽,它更像一封劝退信;而这封信并非游客所写,是文旅从业者自己写下的。游客只是照单收下,然后不再回来。

同质化大致有三副面孔。其一是符号的搬运:把表层元素等同于标签,把文创等同于文创纪念品、等同于冰箱贴,把非遗等同于拍照的道具。手作摆进了古镇,银饰挂上了头饰,符号看似齐备,而符号所承载的象征、隐喻、故事与意义,却始终没有进入。其二是场景的拼贴:仿古街、玻璃栈道、灯光秀、网红秋千,哪一段好看便拼到哪一段,换一个地名,这套拼贴依然成立。其三是体验的速朽:游客来过,拍了照,分享了,然后忘记了。三副面孔指向同一个机制:符号可以搬运,场景可以拼贴,体验却无法速成,于是只能以速朽收场。

三者叠加,形成一种在场的假象:文化在场,符号在场,唯独主体缺席。海风从身上吹过,阳光暖着,巷口飘着那一丝独特的香甜气味,这些都没有被体会到。人群乌泱泱的,人挨着人,感受却是空的。游客不是来生活,而是来完成一道作业、一套流程:买票、进门、拍照、出片、发朋友圈、离开。到的时候人山人海,拍照时美轮美奂,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平均停留时长两到三个小时,二次消费占比低于15%。这组数字放在一起,勾出的是一幅相当精确的画像:身体到过,感官掠过,记忆没有留下。

于是有了一个基本判断:“来”这件事已经做成,“留”这件事还没有做成;人到了,钱没有到,心也没有到。流量只是入口,不是终点。真正的问题在于,如何让游客从一处景区进入,在此地待上一天或几天,临行时仍不舍,还愿意再来一次。这听上去是运营问题,实则是价值问题:一个地方若不能提供别处提供不了的东西,就只能依靠不断拉新来维持账面,而拉新的成本只会越来越高。

上一个国庆中秋假期,出游人次再攀高峰,人均消费却在下降。总量之大,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旅游主管部门羡慕;而人均日消费的下行,则提示了另一个方向的问题。人多而人均少,说明客流仍在,消费的意愿与理由却在变薄。这并非需求消失,而是供给没有跟上需求的变化。人们仍愿意出门,只是不再愿意为“和别人一样”的东西付费。需求并没有退场,它只是抬高了标准。

三、同质化的三重病根:成本逻辑、结构背离与审美失灵

第一重是成本逻辑。旅游业终究是一门生意,要算账,无论大账小账。统一的模板、统一的批量、快速地回本,最终走向千景一面。这条链条一环扣着一环,相当理性:设计复用降低成本,招商集中提高效率,开业节奏服从现金流。就历史阶段而言,这套逻辑曾十分有效,甚至是必要的。在观光游与大众游阶段,标准化意味着效率,也意味着普惠。普通家庭以不高的支出,得以出门看一看世界。这件事的意义不应被低估。

问题在于消费本身已经变化:一面是“降维”,一面是升级;无论怎样,“有没有”的阶段已经过去,“好不好”“美不美”成为新的问题。而供给端并未同步转身。新建古镇中约80%缺乏历史积淀,缺乏烟火气,缺乏日常感;同一集团在不同城市的古镇项目,业态重合度可高达90%。重复能够降低成本,却不能产生意义。在一个崇尚非标商业的时代,凡可复制者皆在贬值;业态若容易被复制,也就必然被追随者抄袭。成本逻辑解决的是“能不能开出来”,回答不了“值不值得来”。

第二重是结构性的病灶,我将其概括为三重背离。一是空间供给背离地域特征:同一企业在不同城市做同一类项目,业态高度重合,游客便无从在此地感受到此地的独特性、地方感与差异。地方性在规划阶段就已经被抹平,此后的一切努力都难以补救。二是文化呈现背离活态传承:玻璃柜加一段文字说明,把活着的文化制成死的标本。标本本身并无过错,博物馆需要它;但景区不是博物馆。博物馆是让人看见的,景区是让人过一天日子的。

三是体验设计背离消费需求。“索道、观景台、纪念品店”这样一条短平快的动线,把一次旅行压缩为三个节点,中间没有参与,没有情感,自然也没有回望。动线设计的背后是一种时间观:把游客的时间当作需要尽快通过的成本,而不是需要慢慢填充的内容。三重背离归结到一处,是规模的逻辑压倒了文化的逻辑。规模要求可计量、可复制、可比较,文化则要求在地、不可替代、需要时间;两者本可以并行,一旦以规模为准绳,文化就只能退为背景。

第三重是审美的失灵,表现为普遍的跟风与内卷,大致有四种样态。一是空间的同质化,坊间所谓“伪中式、假古董、丑艺术”之“三怪”,仿古街与网红步道高度复制,彼此之间难分甲乙。二是照明的失度:不少古城与历史街区的灯光使用近乎失控,高饱和的光色恨不得把人的双眼晃得闭上,光污染本身,已经把夜色的美一并毁掉了。三是美学资源的闲置:中国人审美中的留白、空灵、气韵,如何在景区与历史街区中被呈现出来,至今尚未被认真对待。四是符号的错位:雕塑小品与在地文脉无关,网红装置只是为拍照而生的布景。

与此相关的一类新现象值得单独提及,即NPC的引入。不少景区聘请身着汉服唐装的表演者在古镇中行走,这算是一种新的岗位,其中不乏某一领域的达人。他们的表达不是表演性的,而是自在地呈现在这一方面的才情与技艺,并与消费者发生互动。这本可以成为活态传承的入口。但就目前多数实践而言,它更接近一种“角色租赁”:临时、流动,没有本土剧本,也没有与这片土地的血脉发生关系。流量附着在某个人身上,热度一散,人便走了,人力成本随即成为包袱。于是形成“复制、内卷、失效”的循环,再复制,再内卷,再失效。

三重病根归一,是同一个问题:许多景区把文化当作装饰的材料,而没有把它当作生产的要素。装饰材料是可以替换的,今天是中式的,明天是欧式的,成本低、见效快;生产条件却不能更替,它系于这片土地上的水土、手艺、技艺与人情,需要长时段的养护。这个区分看似抽象,落到操作上却很具体:装修可以招标,手艺只能培育;布景可以外包,生活只能生长。这个区分也可以用来判断一笔投入的性质:它买来的是可以替换的物,还是不可替换的关系。

四、“重返现场”:地方性与身体性的双重转向

问题既然出在文化被当作装饰,出路便在于恢复它的生产性。笔者以为,后消费时代提供了两个转向的可能。所谓后消费时代,并非指人们不再消费,而是消费的重心从物、从功能、从生理,转向精神、文化、心与美。这一转变在数据上已有迹可循,在体验上则表现为一种新的挑剔:人们不再满足于“我看到了”,而要求“我在那里待过”。这句话听上去抽象,落到具体处却很实在:一次旅行值不值,越来越多地取决于它有没有在人的经验里留下痕迹。

第一个转向是地方性的转向。空间是开放的、自由的、未被定义的;地方则是安稳的、有意义的。人以身体与情感,把空间变成了地方。因此地方不只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种地方感,一种体验的概念;它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而是有人在此生活过、爱过、埋葬过亲人的一片土地。人在这片土地上行走,会被打动。所谓“抵达”,说到底是与这样一片土地发生关系,而不只是把坐标打卡。

这也解释了地方性为何无法复制。地貌、历史遗存、民俗记忆,可以仿其形,不能仿其神;神长在人身上,流淌在此地人的血脉里。复制的极限是形似,而游客真正在意的往往是神似。更要紧的是,神不是一件静态的物件,它需要有人持续地生活才能维持。一旦原住民迁走、生活退场,剩下的躯壳再精致,也只是布景。换言之,地方性不是一处可以被围起来收费的景,而是一群人持续生活所留下的痕迹;痕迹在,地方就在。


浙江丽水松阳是一个可供参照的例子。松阳是国家级传统村落保存最多的县,它最见功力之处,不在于把自己做成“小丽江”,而在于把自己定位为“江南最后的秘境”。在数百个古村落中植入新的业态,比如陈家铺村的先锋书店、横坑村膳的玖层美术馆,带着在地生活方式的民宿、西餐,各种音乐节。这样,古早与新潮相接,而“土”被守住了。守住“土”并不是拒绝新事物,而是让新事物有一个不可被替换的坐标:书店开在村里,不是把村变成商场。

反面的例子也不少。一些地方斥资复刻徽派建筑,粉墙黛瓦做得一丝不苟,成效却不及一场有日常生活性的晒秋。晒秋几乎不花什么钱,但它是真实的:村民在晒辣椒,晒自己地里的南瓜,在屋顶上晒太阳。真实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无法外包,也无法加速;它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复制不来的东西。一场晒秋所能提供的,正是这种无法压缩的时间感:它随节气发生,急不得,也催不得。

庐山“此山茶场”同样令人印象深刻。茶馆里摆一张原木的长桌,做一场大地上的晚餐;风景还是那片风景,可被观看,更重要的是可被体验。由此可以引出一句近乎经验的判断:顾客记住的从来不是最好的,而是与他自身相比是唯一的。相关数据也支持这一变化:68%的游客将情感体验列为出游的首要目的,“情绪价值”相关搜索量增长200%以上。这些数字与前述复购率、停留时长放在一起看,指向同一个结论:需求端早已从“有没有”走向“好不好”,并且正在从“好不好”走向“是不是我的”。

第二个转向是身体性的转向,其中包含三个阶梯。第一级是观看:看得见,拍照,离开,这样的记忆存在手机里,不在人身上。第二级是参与:我做了,身体便记住了;揉面、拉坯、踩水、爬坡,身体动起来,记忆就在身体里活起来。第三级是创造:留下来,创造属于自己的故事,把身心、把价值追求、把情感的互动带走,回到日常生活中,反而更有力量。三个阶梯的差别不在活动形式,而在记忆的存放位置,从设备移到身体,再移到生活。

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曾言,我们并非“拥有”一个身体,我们自身即是身体;世界不是被我们看到的,而是在身体性的参与中被构成的。这一判断在人工智能时代尤须重估:那些隐性的知识、身体感的知识,如何在旅游与体验中被激发出来,是一个尚未展开的题目。好的景点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往往不在信息量,而在深度体验所带来的那种贯穿全程的感受。意义不在于到过,而在于把“知道”变成“感到”。只有“感动过”,身体才真的到了“现场”。

五、价值突围:地方性、身体性与共创性路径

将地方性、身体性与共创性并置,可以得到一个简明的表达:“地方性×身体性×共创性=不可复制的现场”。此处用乘而不用加,是因为三者缺一则不成立:地方性提供差异,身体性提供深度,共创性提供持续。相加意味着可以互相替代,相乘则意味着彼此放大:没有差异,深度无处附着;没有深度,共创无从发生;没有共创,差异与深度都只是一次性的。三者相乘,地方商业才有可能“长出”沉浸感。


循此思路,落地路径大致有四。第一条是文脉的深耕。以皖南宏村为例,其声名多被归因于古村落与自然人文民俗资源,实则关键在一处“换法”:不驱离原有商铺,而是更换商铺的内容。旧校舍被改造为各类体验空间,本地米酒与茶饮等品牌做起跨界,另设免费体验与数字剧场。清场不难,换内容才难;前者靠资金,后者靠对文脉的理解。文脉深耕的意思,不是把老房子修得更像老房子,而是让商业在本地的手艺、物产与生活节奏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二条是身体的激活,即把文化做成身体的动作。动手,是把观看变为操作,揉一团面、拉一只坯、写一笔字;动身,是把游览变为行走,走一段古道、爬一段坡、趟一次水;动感,是把知识变为感受,让风、温度、气味与声响进入身体。三者合起来,文化才不再是展柜里的说明文字,而成为可以被身体记住的经验。这一条看似最轻,实则最难,因为它要求把内容重新设计成动作,而不是把动作包装成内容。

第三条是小而美。许多空间不过数百平方米,却足以承载一两个小时乃至半日的深度体验。大而全是重要的,那是基础设施,是交通,是吃住行的基本服务,缺了它一切无从谈起;小而美面对的则是每一个有生命、有呼吸、有情感的受众,体量虽小,美在独特。其要在人文为魂:地方文化基因的挖掘与提炼,以地方人文生活的重建为基础。科技手段可以介入,以文旅主理人、一人公司(OPC)为主体的轻量型、体验型项目亦可尝试。成效则以复购与回头客来评估,而不是以开业当日的客流来评估。

第四条是主客共享,即留量的迭代,把现场还给居民,把流量变成留量。居民是现场的第一生产者:没有人在此地过日子,地方感就无从谈起。所谓“还给”,是让居民重新成为空间的使用者与受益者,而不是被迁走的背景;所谓“留量”,是以停留、复购、口碑与关系来衡量成效,而不是以人次与人流峰值来衡量。这两件事互为条件:居民留得住,游客才留得下。

在推动具体项目、从事文旅策划与运营时,我习惯以三句话自问。一问文脉:这个方案如果离开此地,是否仍然成立?如果放在别处都成立,它就不是属于这个地方的,而是通用的,通用即意味着会被复制。二问身体:游客能否用五官与双手参与其中?若只能观看与拍照,答案便是否定的。三问主体:谁曾在这里生活,谁在这里受益?如果这两者不是同一批人,项目就很难长久。三问看似简单,却足以在方案阶段筛掉大部分可复制的想法。

结语

讲到这里,让我们再回到那片山海相连的景色。苏轼在《登州海市》中写道:“心知所见皆幻影,敢以耳目烦神工。”诗人自知所见为幻,仍要以耳目惊动神工,这其中有一份对现场的诚意,明知不可留,仍要认真看一次。这种诚意,今天的文旅从业者其实并不陌生;问题在于,诚意常常用在建造上,而没有用在经营上。

海市之为幻,不在于它虚,而在于观者未曾入内。文旅之困,也不在于景不够多,而在于人不在场。九百余年间,看海的方式变了,看景的方式其实没怎么变:我们仍然容易被远景打动,也仍然容易在近处失望。远景负责许诺,近处负责兑现;许诺可以靠修辞,兑现只能靠日子。游客的失望,多半不是被骗,而是被许诺得太多、被兑现得太少。

所谓重返现场,是让人、让身体、让自己回到这个地方;也是让文化从装饰的材料,回到生产的要素。前者关乎游客,后者关乎从业者;前者要的是深度,后者要的是耐心。这两句话听起来像口号,其实是两件很具体的事:一件是把动线改回生活,一件是把预算从建造挪到经营。都不容易,但方向是清楚的。景有千处,唯在场者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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