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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了她两年“妈妈”:常熟3岁女童被害案背后的思索和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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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母亲杀了另一个孩子,她生下的孩子又被推来推去。两个孩子都成了这场家庭人伦悲剧的牺牲品——一个死了,一个可能再也没有父母。

文 | 阿 晖

11月18日上午9时,江苏常熟3岁女童彤彤被生父女友邱某杀害案在庭审四个月后,迎来了一审判决。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常熟市人民法院第九法庭宣判:被告人邱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图为相关报道截图

3岁的彤彤,管邱某叫了两年“妈妈”。但这个父亲的同居女友,亲手将彤彤的生命之火掐灭了。在这起惨剧背后,有太多的细节值得人们思索和追问。

从“妈妈”到凶手

2022年,彤彤出生在安徽宿州。一岁多时父母离婚,她本由生母抚养,但2023年5月抚养权变更,改由父亲尹某杰抚养。同年,尹某杰在网上结识常熟女子邱某后同居,两人没有领证。从那年起,邱某接手照顾彤彤——尹某杰常年在工地务工,孩子大部分时间跟着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妈妈”。


图为彤彤 图源:彤彤生母社交账号

伤害不是从彤彤去世的2025年8月23日才开始的。这年3月,孩子眼部严重瘀青,邱某说是抢马桶时摔下楼梯;几天后大腿骨折需手术,理由仍是“不小心摔倒”。6月,彤彤肚皮、隐私部位和脚部多处烫伤,邱某说是喝鸡蛋汤烫的。8月初,生母陶女士见到孩子,提出接回,被拒绝。半个多月后,孩子死了。


尹先生提供的彤彤去世时照片,孩子眼部有伤痕

尹某杰说他此前也对彤彤屡次受伤怀疑过,但常年在外,问不出结果,也没有证据。8月23日5时34分,他出门上班。判决书记载了邱某的供述:因怀孕不适整夜未眠,孩子哭闹要抱睡,她多次制止无效,情绪失控,先用手、后用快递袋捂压口鼻;孩子挣扎,她短暂松手,因为孩子继续哭闹,再次捂压按住,直到孩子不动。

6时41分,尹某杰接到电话:“孩子没气了。”医院警务室当天报警,民警尸表检查发现孩子“身上有陈旧性损伤”。尸检鉴定结论上,死因写着两个字:窒息。


尸检鉴定结论上,死因写着两个字:窒息

程序启动得很慢。直到2025年11月25日,常熟警方才决定立案,距孩子死亡已三个月。判决书还披露,8月26日起,邱某曾搜索“尸检最佳时间”“尸检可以查出死因吗”“尸检能检验出死者生前情绪激动吗”等内容。

案发前两天,她刚查出第三次怀孕,此前两次都因经济原因终止。同住一屋的堂哥一家在证言中都说她“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发火”,形容她带孩子是“散养”“放养”“稍微动手”。她自己的说法更直接:照看小孩就是“只要小孩子不哭不闹,随便小孩子怎么玩”。

“不适用死刑”之后

法院认定邱某构成故意杀人罪。她归案后如实供述,构成坦白,“但鉴于其故意杀害年仅三岁的幼童,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恶劣,不予从轻处罚”。

量刑的台阶卡在一条公众不熟悉的条文上:刑法第四十九条规定,审判时怀孕的妇女不适用死刑。最高法把“审判时怀孕”解释为从羁押至判决生效的整个诉讼过程。邱某作案时已怀孕,2026年4月生产,仍属此类。死刑被排除,无期已是法定上限内最重的一档。

这一条的本意是避免伤及无辜的胎儿,不是给犯罪人发放豁免。落到具体案件,它造成观感上的错位:一个人因为即将成为母亲,而免于为夺走另一个孩子的生命付出最高代价。这个矛盾不是承办法官能解决的,它属于立法者的取舍。

宣判后,孩子生父生母都表示要考虑申请抗诉、“限制减刑”。需要说清一个常识:刑法上的“限制减刑”是第五十条第二款为死缓罪犯设置的制度,无期徒刑并没有这个通道。家属真正担心的是若干年后“无期”变“有期”、继而假释;能拦住它的不是判决书上的四个字,而是此后每一次减刑、假释的实质审查。

还有一笔没算清的账,是彤彤的那三次伤。判决只处理了邱某8月23日的杀人,未涉及此前她是否构成虐待。单次故意杀人足以定案,但一段两年的伤害史,就这样被压缩成了一个清晨。

孩子不是关系的附属品

邱某在法庭上称自己是失手、过失,但关于邱某杀害彤彤的动机,检方与家属的方向,是她长期嫉妒男友对女儿的疼爱。这种嫉妒有现实的土壤:她两次怀孕又两次终止,第三次在案发前两天才查出。曾有婚史的邱某,把自己六七岁的亲生孩子放在娘家,两年里带的是别人的孩子;她强调“彤彤是她亲妈不要,我让男朋友接回来的”。她照顾这个孩子,却从不承认这孩子是“她的”。

这暴露了重组与同居家庭最脆弱的地方:孩子被交给一个没有血缘、没有法律关系、也没有制度约束的“事实照护人”,而这个人的情感投入,取决于她和孩子父亲的关系质量。关系好时她是“妈妈”;关系出现裂缝,孩子就是最先掉下去的那一个。孩子不是家庭成员,成了关系的附属品。

案发后,彤彤父母都在短视频平台发布案情、孩子的旧视频和对彼此的指责,并开始直播。有媒体统计,不到一个月,父亲直播40场,还通过粉丝群众筹、接受转账。不必苛责失亲者如何表达悲伤,但当悲伤开始定价,孩子就第二次失去了被当作“人”对待的机会。


婴儿时期的彤彤 图源:彤彤生母社交账号

还有邱某那个今年4月出生的婴儿。邱某提出给她的父母带,或给尹某杰带,尹某杰说都不要,也不打算见这个女儿一面。他认为邱某一家没有抚养孩子的资格,也认为女儿今后无法面对“妈妈杀了姐姐”的处境,希望能将孩子送至福利院。

但律师说得很清楚:他是亲生父亲、法定监护人,仅凭个人好恶不能免除抚养义务,一味推脱还可能涉嫌遗弃。

一个母亲杀了另一个孩子,她生下的孩子又被推来推去。两个孩子都成了这场家庭人伦悲剧的牺牲品——一个死了,一个可能再也没有父母。

谁本该接住她

2020年起施行的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强制报告制度规定:医疗机构及从业人员发现未成年人身体多处损伤,或疑似遭受家暴、虐待,以及隐私部位非正常损伤,应当立即报案;学校、幼儿园、村(居)委会、社工机构同为义务主体。

对照彤彤的就医记录:大腿骨折需手术,是住院级别的伤;隐私部位烫伤,直接对应制度列明的报告情形。这些伤每一次都把孩子送进医院,也就每一次都撞在制度门口。为什么没有触发?媒体的报道没有答案;8月案发、11月立案,这三个月的延迟,同样没有答案。

另一处盲区是年龄。三岁的彤彤没有入园,在幼儿园和学校的视野之外;对跟着父母流动、尚未入托的孩子来说,能接触到她的公共系统可能只剩医院和社区。然而这两道网都没接住她。

最该接住她的人,是在抚养权上签了字、也在“父亲”这个位置签了字的人。尹某杰说,他常年在外,问了问不出,没有证据。这些都是真的。但孩子的腿断了、隐私部位烫伤了,判断真伪不需要证据链,只需要回一趟家。宣判后他说:“我是一个非常不合格的父亲。”

宣判时,邱某面无表情,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哥哥,未当庭表示上诉。尹某杰说,这个案子没有输赢,“孩子生命都没了”。他把女儿的照片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看到尸检照片里孩子被剃了光头,他也去剃了光头。

彤彤学会了走路,戒奶时不哭不闹,戴过粉色的蝴蝶结发卡,坐过旋转木马。2022年儿童节,生母给她的艺术照配过一句话:童年很短,未来很长,你快乐也好,淘气也罢,只要你平安健康,我便心满意足。


2022年儿童节,彤彤的生母给她的艺术照配过一句话 图源:彤彤生母社交账号

她的童年停在三岁。“未来很长”这句话,是所有大人欠她的。

部分资料来源:红星新闻、大河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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