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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近90年追踪724人:什么影响一个人晚年的幸福感?财富、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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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金色池塘》剧照

作者:小江东去|全文3400字

01

2004年10月,美国密歇根州。一位名叫夏洛特的哈佛研究人员,来到一对七十多岁的夫妇家中。

桌上放着一壶茶、一包吃了一半的奥利奥饼干。屋角架着摄像机,桌边放着录音设备。

这对夫妇叫亨利和罗莎。两人结婚已经50年,养育了五个孩子。哈佛大学的研究人员已经跟踪亨利63年。这一次,他们像往常一样上门采访,了解两人的婚姻和晚年生活。

采访中,研究人员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罗莎先回答。她担心自己再次中风,也担心亨利患上严重疾病。

轮到亨利时,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最害怕的,是自己先离开,留下罗莎一个人。

他们只是生活在美国中西部的一对普通夫妇。

亨利14岁时,住在波士顿西区一栋没有自来水的廉价公寓里。家境贫寒,父亲酗酒,他很早就承担起养家的责任。年轻时,他曾经有过一段婚约,却因为父亲对未婚妻的干涉而告吹。

1953年,亨利离开波士顿,进入通用汽车公司工作,在密歇根州遇到了罗莎。罗莎是丹麦移民,家里有九个孩子。两人于1954年结婚。

他们的生活并不轻松。1959年,五岁的儿子罗伯特患上小儿麻痹症。为了照顾孩子,亨利经常请假,结果在通用汽车公司被降职,后来又遭到解雇。

一度失业的他,需要养活三个孩子。罗莎只好出去工作,进入当地政府部门的工资管理办公室。原本只是为了补贴家用的一份工作,她一做就是30年,也在那里结识了许多朋友。

亨利换了几次工作,后来重新回到通用汽车公司,逐渐升任车间主管。多年后,他也重新与父亲和解。

到了1977年,50岁的亨利在研究问卷中,把自己的婚姻评价为「优秀」,过去一年的心情和身体状况也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研究人员发现,亨利性格内向,始终把妻子和孩子放在生活中心。家庭给了他稳定感,即使在困难时期,他也常常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2009年,罗莎去世。不到六周,亨利也离开了人世。

他们的故事后来被写进罗伯特·沃尔丁格和马克·舒尔茨合著的《美好生活》。沃尔丁格是「哈佛成人发展研究」的现任负责人,舒尔茨则是这项研究的副主任。

而亨利和罗莎的经历,只是这项持续近90年的研究所记录的众多人生故事之一。



电影《金色池塘》剧照

02

这项研究开始于1938年。

当时,哈佛大学医务部门选取了268名本科二年级学生,作为长期追踪对象。他们大多19岁,身体健康,成绩不错,来自相对优越的家庭。

研究人员希望了解,这些年轻人将来会如何成长,经历怎样的婚姻、事业和家庭生活,又会在晚年变成什么样的人。

几乎在同一时期,哈佛大学以外,另一项研究也在波士顿展开。

研究者谢尔顿·格鲁克和埃莉诺·格鲁克夫妇,选取了456名来自波士顿贫困社区的男孩。他们在研究开始时平均只有14岁,原本是青少年犯罪研究中的非犯罪对照组。

这些孩子大多生活在条件艰难的家庭。父母从事体力劳动或低收入工作,家庭经济拮据,教育资源有限。他们成长的社区,青少年犯罪问题也更为突出。

1972年,这两项研究合并,形成了后来著名的「哈佛成人发展研究」。最初的研究对象共有724人。

需要说明的是,这724名最初的参与者都是白人男性,研究后来才逐步扩大到他们的妻子、子女和后代。

随着时间推移,两组人的人生轨迹逐渐拉开。

一项针对哈佛组中243名男性的统计显示,35.8%拥有本科学位,62.9%接受过研究生或专业教育。也就是说,接近三分之二的人在完成大学教育后,还继续接受了更高层次的专业训练。

而在波士顿贫困社区组的392人分析样本中,情况截然不同:32.6%完成了高中教育,8.7%读过部分大学课程,5.3%获得本科学位,只有1.6%接受过研究生或专业教育。

注:这里的243人和392人,是相关论文中具有完整教育及研究数据的分析样本,并不是原始两组全部成员。

教育差距只是阶层难以跨越的一个缩影。



电影《爱在记忆消逝前》剧照

研究者在回顾两组人的家庭背景时发现,哈佛组男性的父亲中,有30%属于医生、成功律师和商人等较高社会阶层;波士顿组中,这一比例为零。

反过来,波士顿组有31%的男性,其父亲属于缺乏熟练技能、受教育程度较低的体力劳动者;哈佛组中,这一比例同样为零。

在美国,有些人出生时,家庭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更好的教育、社会关系和职业机会;另一些人则需要先解决生活中的现实困难,才能考虑更远的事情。

这种差距也延续到了成年以后。

哈佛组中出现了不少后来广为人知的人物,包括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以及《华盛顿邮报》主编本·布拉德利。对他们来说,大学教育和职业发展提供了更多进入社会上层的机会。

波士顿组的经历则复杂得多。有人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有人收入不稳定,也有人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了处境。

研究负责人罗伯特·沃尔丁格曾提到,在456名波士顿组男性中,最终只有25人读完了大学。

这25个人的表现尤其值得注意。

沃尔丁格在一次访谈中说,哈佛组男性平均比波士顿组多活大约10年;但那25名完成大学教育的波士顿组男性,平均寿命却达到了哈佛组的水平。

不过,他也特别提醒,这并不意味着一张大学文凭就能让人多活十年。教育可能带来了更多机会,也可能让人更早接触健康知识,形成更有利于长期健康的生活习惯。真正发挥作用的,可能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这些差异提醒我们,不能把两组人的人生简单归结为个人努力。家庭条件、教育资源、职业机会和成长环境,都会影响一个人后来能够走到哪里。

近90年来,研究人员持续追踪这些人的人生轨迹。他们记录一个人的成长、教育、事业、婚姻、家庭、健康和心理变化,试图从几十年的生活经历中,寻找影响人生走向的因素。

随着参与者逐渐老去,研究的视线也越来越多地转向一个问题:走过大半生之后,什么才是支撑一个人幸福生活的重要因素?



罗伯特·沃尔丁格,哈佛大学成人发展研究项目负责人,知名精神科医生

03

在这些档案中,有一个叫安德鲁·迪林的人。

他的童年并不稳定。家里经常搬家,他很难建立长期的友谊。30多岁结婚后,他与人的联系依然不多。

到了60多岁,研究人员请他写下生命中最亲近的朋友,以及这些朋友对他的意义。

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没有。」

67岁时,健康问题迫使他退休。工作原本是他少数能够获得快乐、与人交往的地方。退休前后,他又结束了婚姻,生活变得更加孤独。

但时间并没有在这里停止。

安德鲁开始去家附近的一家健身房。三个月后,他已经认识了里面的许多人,也开始期待每天去那里。他发现几个人都喜欢老电影,于是大家约着一起看电影。

研究人员在他80多岁时再次询问:你多久出门见一次人,或者有朋友来家里?

这次,他的回答是:「每天。」

另一个人的经历,也让研究人员印象深刻。

他叫戈弗雷·米诺特·卡米尔。1938年参加研究时,他19岁,身材高大,性格讨喜,原本打算从医或进入宗教领域。

但随着研究深入,研究人员发现,他的心理状态并不好。他经常因为身体不适去学校医务室,却找不到明确的病因。入组十周年时,研究人员评估他未来的人格稳定性,在A到E五个等级中,他拿到了最低的E。

当时,没有多少人看好他的未来。

35岁时,卡米尔患上肺结核,在退伍军人医院住了14个月。这段经历改变了他。

出院后,他逐渐成为一名独立执业医生。同时,他结婚生子,也学会了照顾和帮助别人。

年轻时,他很难理解别人的需求,到了中年,却开始享受病人来找他、向他求助的过程。他的婚姻、家庭关系和社会支持也逐渐改善。

到了晚年,他在工作、家庭、健康和人际关系等多个方面,都成为研究对象中表现突出的人。

一个人的青年时期,并不能决定他的一生。一个曾经被认为很难适应社会的人,也可能在几十年后拥有充实而稳定的生活。



电影《爱在记忆消逝前》剧照

04

那么,一个人到了80岁,是否幸福、健康,几十年前的生活状态能不能给出答案?

当第一批参与者逐渐步入80岁,研究人员回头研究了他们50岁时的资料。他们想知道,哪些因素能够预示一个人30年后的生活状况。

研究人员原本以为,血压、胆固醇这些身体指标可能最重要。结果却出乎意料:中年时对亲密关系的满意程度,尤其是对婚姻的满意程度,与一个人80岁时的幸福和健康有着更密切的联系。

研究负责人罗伯特·沃尔丁格后来谈到这个发现时说,研究人员知道关系融洽的人往往更快乐,却没想到,关系质量还与几十年后的身体健康有如此密切的联系。

另一项针对47对80岁左右夫妻的研究,也观察到了类似的现象。

研究人员连续8天记录这些夫妻的日常生活,发现婚姻满意度较高的人,在身体状况较差的日子里,幸福感受到的影响较小。相反,婚姻关系不满意的人,身体不适更容易导致情绪困扰。

当然,亲密关系并不是影响晚年生活的唯一因素。

研究者乔治·瓦扬特曾总结出六项与健康老龄化有关的条件:稳定的婚姻关系、成熟的心理适应能力、不吸烟、很少饮酒、坚持运动,以及保持正常体重。

在106名拥有其中五至六项有利条件的男性中,到了80岁,有一半被归入「幸福且健康」组,只有8人属于「不幸福且多病」组。

而在另一组66名只有一至三项有利条件的男性中,没有一个人进入「幸福且健康」组。

这些数字背后,是几十年日积月累的生活。身体如何照顾,压力如何面对,与身边的人如何相处,都会一点点影响晚年的状态。

研究人员还问过那些已经八九十岁的参与者:如果人生可以重新来过,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希望当年做得不一样的?

不少男性的回答是,希望少花一些时间在工作上,多陪陪自己在乎的人。

谈到一生中最自豪的事情,许多人的答案也不是职位和财富,而是成为一个好父亲、好伴侣、好朋友,或者成为一个能够帮助别人的人。

走过近90年,这项研究逐渐呈现出一个重要发现:对于晚年的幸福感和身心健康,亲密关系比财富和社会地位更有预测力。

财富和地位当然重要。它们能改善生活条件,让人拥有更多选择。但它们并不能保证一个人到了晚年依然幸福、健康。相比之下,良好的亲密关系,往往能在漫长岁月中给人带来支持、安慰和陪伴。

一个人年轻时可能忙着追求事业、收入和社会认可。等到走过大半生,回头看时,真正留在身边、能够一起分享生活的人,或许才是那些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罗伯特·沃尔丁格,他还是佛教禅宗的传法禅师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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