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6月26日,普林斯顿。
姚期智上完在那里的最后一堂课。他在普林斯顿待了十八年,教过麻省理工、斯坦福、伯克利,最后停在这所安静的小镇大学。课上完,他没有续聘谈判,没有“两边兼顾”的过渡安排。辞职信交上去,终身教职退了。
临行前,他把美国的房子卖了。
一个五十七岁的人,图灵奖拿过了,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的头衔挂着,国际密码协会会士的身份在身。按最省力的走法,他完全可以留在那间办公室里,守着暖气片和枫树,把剩下的学术生涯慢慢过完。他没有。
他对学生只说了一句意思很直白的话:回去了, permanently,永远地。一个人,一张机票。那年八月十六日,他站上了清华的讲台。
这件事在当时没有引起太大的水花。一所美国名校失去一位图灵奖得主,流程上跟失去一位普通教授差别不大。表格,签字,钥匙交回去,走人。
但二十年后回头看,一个值得琢磨的问题浮出来了:真正改变局面的,究竟是“走了一个人”,还是“那个人回去之后,用一套完全不同的方式,开始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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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去的时候,那片地上几乎没人
2004年的中国计算机科学,不是今天的样子。
算法、计算复杂性、密码学的理论底子,国内本土学者几乎空缺。学生会写代码,能干活,但“计算本身是什么”这个问题,课堂上很少有人带着往下刨。设备在添,课程在排,理论的根却扎得不深。
姚期智带回去的,不只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学问。他在普林斯顿、斯坦福、伯克利教了那么多年书,见过最好的本科教育长什么样,也知道一套培养顶尖年轻人的机制该怎么搭。
但他没有从博士生开始带。他选了本科。
2005年,清华学堂计算机科学实验班成立,后来所有人只叫它一个名字:姚班。第一年招生,首期五十九人。清华一年新生三千多,这个班只掐尖五十个上下,来源集中在各省高考前三和数理信息学竞赛的金牌选手。
这里有一个当时不太被理解的判断:一个图灵奖得主,把最宝贵的时间砸在了大一新生身上。*常见的路径是名教授带博士、出论文、堆成果。姚期智走的是反方向。他从一张白纸开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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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门数学课,他讲了八年
姚班有一门课,叫“计算机应用数学”。面向大一新生,姚期智亲自教。
不是挂名,不是开一堂讲座就走。他每年重新梳理教学思路,一节一节地排。这门课他连续讲了八年。2018年,它被评为清华首批标杆课程。
为什么是数学。因为姚期智自己在哈佛读的是物理博士,后来转去伊利诺伊学计算机,三年拿下第二个博士。物理训练留给他的东西是:先问最根本的问题。计算机在他眼里不是一门手艺,是一门科学。手艺可以后面练,地基如果一开始就是松的,上面盖什么都会歪。
姚班的课表,是他带着人一门一门拆出来、拼回去的。二十五门专业课和核心课,全英文授课。前两年把数学和理论的底子夯厚,编程往后放。有人担心学生不早早练代码会吃亏,他的排序很清楚:先把眼睛养高。
六十二位任课教师,他一个一个见、一个一个筛。不看头衔,看这个人能不能把一门课讲透,能不能把学生带到问题跟前。讲不透的,名气再大也不用。
这种教法有一个隐含的代价:慢。第一届学生进来的时候,很多人不习惯。课太重,作业周周有,一道题要磨很久。但几年下来,姚班的学生养成了一种外人不太理解的节奏:别人眼里的难题,在他们那里是日常。
六百六十三个人,散成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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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姚期智在台上报了一个数:截至当时,姚班十七届,六百六十三名毕业生。
六百六十三,不到一所中学两个年级的人数。平均一届不到四十人。
这六百多个人去了哪里。近六十人在海内外高校任教,三十多人进了国内高校,其中七个人回到清华交叉信息研究院。创业的那条线上,首届学生楼天城创办了小马智行,2024年在纳斯达克上市。印奇、唐文斌、杨沐,姚班同窗,做出了旷视科技,后来印奇又转入大模型赛道。2015级的姚顺雨,在OpenAI工作过,后来回国加入腾讯,带大模型团队。
还有一条不那么显眼、但同样关键的线:留在学术界的那些人。三十八位毕业生站上大学讲台,其中二十一人留在国内。二十一个人,听起来不多。但这二十一个人能开的课、能带的学生、能接的项目,是一年一年往下滚的。一门课开出来,下一届学生里又有人留下教书,网眼就越织越密。
2024年的数据显示,姚班毕业生中选择留在国内深造或就业的比例是百分之四十四点六。到了2025届,这个数字超过了六十。方向在变。十年前,出去是默认选项;现在,留下来开始变成一种主动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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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失策”这个词,不如换成另一个问法
事后复盘的时候,有一种说法流传很广:美国最大的战略失策,不是低估了中国的芯片,而是2004年让一个图灵奖华裔走了。
这个说法有力,但经不起细看。当年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放”他。姚期智是自己选择回来的。他在普林斯顿的告别会上讲得很清楚:杨振宁和聂华桐一直在邀请,国内的发展态势让他觉得“值得把自己投进去”。
真正值得看的,不是“谁失去了谁”,而是一个人回去之后,用二十年时间把“培养人”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一种可延续的机制。
姚班不是孤例。2011年清华交叉信息研究院成立,把计算机、物理、数学的人放在一层楼里。2019年智班成立,面向人工智能。2024年4月,清华人工智能学院揭牌,姚期智担任首任院长,这是他在清华的第三次“创业”。从一间教室,到一个班,到一个研究院,到一个学院。每一层都在把最初那套“从本科一年级开始、用数学和理论打底、让最年轻的人尽早碰到真问题”的教法,往外扩一圈。
背景的对照也摆在那里。“中国行动计划”从2018年启动,到2022年终止,四年间对华裔科研人员的排查制造了一层长时间的寒意。一项发表在PNAS上的调查显示,超过三分之一的美国华裔科学家觉得自己不受欢迎,近四分之三觉得作为学术研究人员不安全。回中国的华裔科学家数量,从2004年的三十一人,涨到了2022年的一千四百零九人。
姚期智不在任何一份被调查的名单上。他走得更早。2004年他交辞职信的时候,这套后来被反复讨论的政策逻辑还没有成形。等到那边开始回头看人才流向的时候,他已经在清华教了十几届学生,姚班的名字已经变成了一种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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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不是种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姚期智今年七十九岁,差一个多月八十。课表上还有他的名字,手里还是粉笔。
他当年卖掉的是一栋美国的房子,交回去的是一把办公室钥匙。带回来的是一盒粉笔,和一套在顶尖大学里打磨了半辈子的、关于“怎么教最年轻的人”的判断。
那六百六十三个人,不是他“号召”回来的,也不是他“安排”出去的。他们是被一门课、一个讨论班、一道没有答案的作业题,一步一步带到问题跟前的。有人去了产业界,有人留在讲台上,有人拐去了别的方向。但往下挖,很多根须连着同一间教室。
一个人离开一张终身教职的桌子,二十年后,那张桌子旁边坐满了人。这才是那趟单程航班真正载回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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