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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店单价,已经干到一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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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行业最大的问题,还是大家都在各怀鬼胎地赌,直到最后,进货量大到了所有人都消化不了的程度。”

文 | 罗立璇

文章来源|20社(ID:quancaijing_20she)

在重庆观音桥方圆Live对面的电脑城里开了两年谷子店以后,晴天中古的老板老高(@二次元老高)形容自己现在的策略是,“不夸张,干成了1元店”。

我们聊天的时候,是个工作日的中午,他暂时卖出的最高客单价是8元。

从去年开始,老高干起了“回收二次元小垃圾”的生意,从要脱坑的粉丝、囤积大量谷子的黄牛、急需清存货的经销商手里,还有大量正在做倒闭准备的其它同行手里,超低价回收谷子,放到自己店里出售。

他的定价极其友好,5元、3元、1元……预算再有限的顾客,都能在这里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媳妇说,我们是在做超低成本的幸福感消费。”

老高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他的模式成立,完全是因为谷子市场经历了一场非常不理智的泡沫增长时期,现在已经处在极其严重的供大于求的状态,很多人只求断臂退出。“有老板来找我,我只能出15-20元一斤这种论斤卖的价格,因为超过这个价格,我也赚不了钱”。

“这个行业最大的问题,还是大家都在各怀鬼胎地赌,直到最后,进货量大到了所有人都消化不了的程度。”


市场是怎么疯起来的?

对于包括老高在内的很多店主而言,谷子生意是“轰”地一下起来的。他本来一直就在做ACG内容相关的工作,在2024年的时候试水,在重庆万州(离主城区220公里)开了一家30平米的小店,从日本进口“垃圾箱”,也就是日本市场卖不出去的存货,到店里卖。

在当时,这些货物进价相对便宜,在中国市场也比较罕见,至少在万州是罕见的。但即使在万州,老高的小店日流水当时都能达到一万元。

很多个“老高”,其实都看到了这样的趋势。在这一年,根据艾媒咨询《2024-2025年中国谷子经济市场分析报告》,中国的谷子市场规模同比超过40%,新增相关企业超过10000家。

老高本人是重度二次元中比较有商业经验的,开过淘宝网店,能算账;还愿意进一些冷门款,能和粉丝聊得起来。不过,他的核心优势在于很多货都愿意收、愿意上,不仅限于热门IP,种类繁多。因此,虽然环境简单,很多粉丝到了重庆,“还愿意拖着行李箱来找我”。

他转念一想,与其让顾客来找他,不如他离顾客近一点,咬牙搬到了重庆的二次元“重地”方圆Live,隔壁的电脑城(因为租金更便宜)。

他总结,面对谷子热潮,有三种玩家:高端玩家,在想怎么做属于自己的IP,包括但不限于以开发、参股的形式,成为授权商。中层玩家,拿日本官方授权,回国生产。而最多的,是不懂内容,但察觉到了机会、想要倒买倒卖的普通人,“他们一般上来就问,哪里有货?哪里批货?”

很快,老高就发现,谷子店的同质化速度极快,因为老板都想进当下最好卖的货,就会选粉丝基数最大的IP。“不管进哪家店,打头的都是咒、排、锁、原(日本热门IP《咒术回战》《排球少年》《蓝色监狱》,米哈游的《原神》)”。


店内存货

而且,从授权商处订购日本正版周边,需要提前较长的时间预定,就需要商家推测什么样的商品可能更受中国市场欢迎,这无形中就增加了“赌”的成分。

很多新入行的老板,小有资本,就会想进行更“大开大合”的操作。

大家都听过“海景谷”的神话(圈内戏称“稀有到值一套海景房”的谷子)。老高亲眼见过的,就是供应商手里一个《魔法少女小圆》的徽章,最高被炒到了上万块。能够炒作到这么离谱的价格,本质上就是因为盲盒属性,抽到就相当于中了一个小型彩票,让人欲罢不能。

有人试图囤积居奇。老高回忆说,一个同行在24年的时候,自称花了上千万囤《排球少年》的队旗徽章。“如果我有1000万,我可能就直接去拿IP授权做货了,为什么还要囤货呢?”

还有人刻舟求剑。比如当时《咒术回战》出的一套穿着浴衣打水仗的柄图(简称为“水枪”图)大火。很多老板就推测,或许后续有一段时间也挺火的《防风少年》的水枪柄图,也一样会受到欢迎。但其实,这样的关联性非常脆弱。


崩盘是怎么发生的

“中国市场很凶残”,老高感慨。按照新增企业过万家的数字来推算,每家店订购个几十盒,就能在中国市场实现数十万盒的进货量。

这么大量的采购,恰好开始摧毁此前谷子商家预设的病态模式——让消费者为了抽中稀有款而不断购买热门盲盒。再稀有的盲盒,都抵不住数十万订货量的冲击。于是,稀有款实际上成了普款,普款则“一文不值”。他认为,如果潮玩市场盲盒也按照这种产量来的话,价格崩塌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在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个囤积了大货的商家资金链出现问题,就会出现清仓大甩卖的情况,那么这个款就彻底不值钱了。

行业传闻,有一个囤了大量《咒术回战》热门角色五条悟某个热门柄图的商家,就因为炒股亏钱了需要紧急回笼资金,大量出货,原本300一盒的徽章盲盒,迅速跌到了35一盒,还包邮。

“只要大家统一去追一个热点,崩盘就会出现。”关于谷子店老板能有多盲目,老高还举了一个例子,有一个专门吃冷门IP的人去逛一个商圈,就会把每家店都问一遍,老板们互相聊一下,就觉得,这个IP是不是又要重新走红了?其实只是一个偶然事件,但真有老板去进货,就不会再有人来买了。

国产IP,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首先是国谷的产量本身就很大,其次是管理也不算严格。一个例子就是《盗墓笔记》,没有官方统一的形象。好几个公司,都拿到了授权,各自开发了自己的张起灵、吴邪、黑瞎子,导致消费者也认不出来这是哪个IP的角色。

在此之上,大型零售商的加入,实际上极快加速了对IP的消耗。他们对库存管理更敏感,不好卖的产品会迅速打折清仓,而人们是不会争抢打折货的。


晨光(旗下有九木杂物社)、得力等公司,都在过去两年尝试了不少联名合作,既有《哪吒之魔童闹海》《浪浪山小妖怪》《全职高手》这样的国漫,也有《排球少年》《跃动青春》《葬送的芙莉莲》这样的当红日漫。联名产品的SKU,既有文具,也有吧唧、摆件等典型谷子产品。

“有意思报告”引述过一位河南文具店老板,这些联名文具的热度,通常上市三个月左右销量就开始明显下滑。老高收货时也看到不少,“最后也就是10块钱打折卖”。

回到消费者身上,他们的爱好来得猛,去得更猛,走的时候就相当于扔垃圾一样抛弃。今年暑假,老高接待过回收数量最大的一单是一个人卖了6000件。

像卡牌,卡游、闪魂的普卡,老高报出的回收价是1毛;另外一些朋友给出的价格是按斤称,单张卡片回收价已经到了几厘(10厘=1分),“收了好多,不知道咋卖”。他还愿意收的原因是,卡牌非常便宜、好收纳,很多人买就是为了好看,流通起来相对简单。

即使如此,他发现客人的消费欲望,也依然在迅速下跌,大家的手越来越紧。一开始开新店时,客单价还能有40多,现在能上20元,他已经觉得很不错了。“很多学生周末出门玩,可能就只有几十、一百元的预算,他们需要吃好、喝好,付来回的交通,剩下的钱才会用来买点小垃圾。”


当你处在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老高承认,在这个过程中,就算他清楚这是个击鼓传花的游戏,也很难保持完全的理智。“我手里也有100盒《排球少年》下校徽章(放学后),全是赔钱货。”

作为一个二次元深度死宅,他痛苦地发现,之前对接的日本“垃圾箱”货源,也就是过去十年乃至数十年的日本动漫作品周边,“实在是太硬核了,太小众了”。他认为,中国只有北京、上海、广州、成都、重庆等几个城市的消费者,能消化这样的产品。

面对新一代刷着抖音和B站长大的消费者,老高发现国内二次元的断代非常明显,大家可能知道《龙珠》《灌篮高手》,但不会为它们花钱。而国产IP的受众,则要广阔得多,怎么着都有人愿意花点钱。老高开玩笑说,“至少国漫在我这里是真的崛起了”,店里现在甚至有喜羊羊、铠甲勇士、巴巴拉小魔仙、叶罗丽的周边,都有人买。

根据他的直观体感,国谷的动销率能到日谷的三倍。虽然老高是任天堂的死忠粉,但他的口头禅已经变成了,“十个任天堂,不如一个米哈游。”

因此,从去年开始,老高不死磕了,直接换方向,低价回收国谷(国产IP谷子)。“之前根本没人搭理我们,今年越来越多谷子店倒闭,价格一崩,我们回收的速度已经远远快于销售的速度。”

但真正把这套打法跑通的,是一条差评。有人在网上挂他,说服务态度不行,他道了歉,对方不依不饶,他索性无视。结果翻评论区,他看到另一拨人集中吐槽的点是,“我们家东西贵”。

他很疑惑,自己定价一向往便宜了定,怎么会贵?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定价贵了,是价签过时了。“你看到的价格,是几个月前的价格,几个月前的价格怎么能不贵吗?”市场早崩了,价还留在去年。


晴天中古店内比价指南

想通这一层,他把整套逻辑拧了过来,支持甚至鼓励客人主动上闲鱼比价,店里可以配合调价。因为顾客一定会比,根本不可能躲开。他现在不太关心一件东西能卖多少钱,只关心两个数据,动销和转化率——“哪怕在我这消费一块钱,我也能找到赚钱的办法,我怕的是大家不买”。

所谓新模式,说到底是在一堆不确定的东西里找一个确定的做法:一是便宜,二是分类。便宜治百病,三块钱卖不掉的,一块钱总能卖掉;一块钱也卖不掉的,一毛钱还能卖掉。分类则是把大IP单独成框,框子空了就补,剩下的交给客人自己淘。

老高反复提到定价权。授权环节IP方说了算,新品零售品牌方说了算,到了二手,收垃圾的人说了算。

更省事的是,选品这一步他也不用自己做。“我的选品工作,实际已经被我们客人选过了。”送来的东西,都是客人自己挑过、喜欢过、抽剩下的。这也是他坚决不开线上店的原因:一旦上线,就得跟全国同行卷在一起,做角色分类、拍图,麻烦,不如在线下重新找一套规则。

他从客人手里回收的货,现在总共有7万件,花了16万,销量占全店80%以上。现在店里只有两个全职加一个兼职,所有重心放在回收、分拣、上架环节。至于销售部分,则基本靠客人自己淘货、自助收银。

今年国庆7天,卖了5000多个东西,整体销售流水虽然在下降,但是毛利率却反而超过了去年同期。

有意思的是,他发现维护老客的意义不大。“老顾客一年能来您这两次,都会说自己是老顾客。”怎么判断店里一直在进新客?他有个很笨的办法:店里可以自助结账,但每天都有客人不知道能自助,“就这一点我就知道我们一直有新客”。

这些新客,大多不是当年拖着行李箱来翻日本垃圾筐的老二次元,而是中国IP的消费者,有问王者荣耀的、问阅文全家桶的、问明日方舟的,“可多了”。


这套模式一旦跑通,就能往别的品类套。老高知道,二手店不能只做二次元,一个人的爱好不可能只有二次元,“不然你就会死掉”。于是潮玩、明星小卡、球星卡、电影周边,甚至蜜雪冰城限定的纸袋、漫展上打的无料,只要闲鱼上有价,他就敢收,一到三折。甚至,他还琢磨,要不收点二手钓鱼竿?

值得一提的是,他刚把泡泡玛特一些IP的回收价额外调到四折,因为他发现,这些货能吸引更多上班白领,扩大店里的消费人群。

另一边他做减法:二手游戏机动销慢、压资金、还招贼,砍了;一米多长的B2海报,也砍了;IP从1000多个缩到500个以内。动销慢的,一律砍掉。

老高自嘲,现在在重庆,比他规模大的同行都倒了,他成了最大那家,而且还在盈利。泡沫破了,他索性蹲在废墟上,把别人眼里的垃圾,一块钱一块钱卖回去。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活法:不去赌下一个爆款,只赌总有人,愿意为一块钱的快乐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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