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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思·海沃德(Keith Hayward)是丹麦哥本哈根大学的一名文化犯罪学教授。最近,他出版了一本与本职工作无关的新书《幼稚化》,试图追问困扰了他十年的问题:为什么越来越多人拒绝成年?我们的社会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向了幼稚化?
这本书的写作,源于海沃德日益强烈的一种感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成年人的世界变得和过去不同。当他走进银行,广播里放的都是卡通歌曲;去书店购买历史书,封面上印着卡通图案;汽车广告不再提供有关车的具体信息,更像在兜售糖果或者儿童玩具。
教学过程中,他也发现,许多年轻学生拒绝独立做研究,凡事都希望老师给出答案。在他教授的一门恐怖主义课上,不断有学生发邮件投诉,认为PPT内容太过具有挑战性,杀戮、暴力这些词汇让他们感到「被触发」。
2020年,新冠肺炎暴发后,他放下手头的工作,决定好好面对这份困惑。随着研究的深入,他意识到,幼稚化就像一种时代症候。在他的成长经历里,成年的一个标志,就是要和父母那辈区分开来,成为「不同品种的猫」。但如今,不同人生阶段的界限变得模糊,所有人似乎都滑向了「儿童-成人混合体」。
在海沃德看来,幼稚化不仅是青春期的延长,更意味着一种全新的世界观:我们既希望拥有成年人的自主权,又渴望像孩子那样被保护起来。最终,成年人没有好好长大成人,而孩子却过早地被拖入了成人世界。
「一个社会的幼稚化程度越高,就越容易被操控、胁迫和腐蚀。」海沃德说。
这不是一个讨喜的话题。新书出版后,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认为,他指出了某些时代症结,也有人抨击他将矛头指向青年文化,过激且过时。海沃德说,他已经很少阅读评论,因为许多打出一星评论的读者,只是断章取义,认为自己的偶像、或者兴趣爱好受到了攻击。在这个意义上,这些评论也成为了这本书的延伸。
不久前,《幼稚化》的中文版问世。我们通过视频连线了海沃德。他的语速很快,带着英国人独有的幽默和尖刻。2个半小时的对话中,我们从他最初的困惑聊起,聊到幼稚化如何形成,又会对个体、社会产生什么影响?
我们也聊到年轻人的处境。这几年,成年期的推迟已经成为全球广泛讨论的现象。在美国,有学者将18-29岁重新命名为「成年初显期」,意指法定成年后这段充满不确定性的人生阶段。而在中国,「奥德赛时期」的流行,也映照出同一种迷茫。
相比历史上其他时期,我们似乎不再能够确定,什么年龄该做什么样的事。但正如海沃德提到的,幼稚化绝不是一种心理障碍。它关乎现实环境的变化,也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课题:当成年不再意味着稳定的生活,我们到底应该如何安顿自己?
以下是《人物》与基思·海沃德的对话——
文|王青
编辑|槐杨
「刺痛感」
人物:你是如何关注到「幼稚化」这个议题的?又是什么促使你想要写下这本书?
基思·海沃德:其实没有一个具体的契机。它始于一种日益强烈的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年人的世界和过去不一样了。
我一直研究犯罪学,在大学教授有关恐怖主义的课程已经超过10年了。但这几年,经常有学生给我发邮件,认为课程内容「太过令人不安」。我的一位同事,教授一门曾经非常受欢迎的连环杀人课程。他也告诉我,有学生向他投诉,「killing(杀戮)」「murder(谋杀)」这些词出现得过于频繁,让学生感到「被触发」。
这些邮件越来越多,我不知道如何回复。我们都很困惑,如果这些词不能提,关于暴力行为的图片无法展示,那么,这门课上,我还能教些什么?显然,你没法改变课程的性质。所以我只能说,不然你就选择退课吧。
与此同时,我还注意到,大概从几年前开始,本科生进入大学后,变得无所适从。他们不再想要独立做研究,希望老师能给出方向,提供答案。就连作业的截止日期、考试的具体时间,明明课程公告里写了,有些学生仍然会给我发邮件。而大学的管理层似乎也在迎合学生的需求。
不仅是学生,我发现自己也被像孩子一样对待。走进银行,广播里放的是卡通歌曲;去书店购买历史书,封面上印着卡通图案;汽车广告不再提供有关车的具体信息,更像在兜售糖果或者儿童玩具。
英国作家马丁·爱米斯讲到过故事的「刺痛感」,这是很多作家的驱动力,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尽管这不是我的研究领域,但这种刺痛感挥散不去。新冠肺炎暴发后,我当时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所以终于有时间好好面对这个问题,最终写成了你面前的这本书。
人物:这种「刺痛感」背后,你当时最大的困惑是什么?
基思·海沃德:最开始,我对一个技术性的问题非常感兴趣,那就是,为什么广告商选择这样对我们说话?就像雷蒙德·威廉斯提到的,在很多方面,广告就像文化的脚手架,你有时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但它无处不在。我不认为广告塑造了文化,但很大程度上它会反映文化。
很多社会史学者都提到过相关问题,比如克里斯托弗·拉什的《自恋主义文化》,托马斯·弗兰克的《酷的征服》,安德鲁·波特的《叛逆国度》。他们没有提出「幼稚化」的概念,但都在讲述同一种变化:从上世纪60年代兴起的反叛文化、亚文化、反主流运动,是如何变成一门生意。就像切·格瓦纳的头像被印在世界各地的文化衫上,消费即参与,对抗被消解了,变成了一种流行符号。它反过来深刻影响了青年文化。
我认为,这是幼稚化发生的起点。正如「六十年代」偶像杰里·卢宾公开宣称的,「我们永远都不会长大!我们要永远做青少年。」一场始于文化与政治领域的革命,最终以温和的方式演变成个体化的「自我叛逆」,消费主义在其中大力推动,并且一直持续至今。
你当然也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那些想要永生、永葆青春的故事。但我认为,真正的转折点是上世纪60年代。所以这本书里,我在历史叙述的部分投入了很多,越写越长,最终出版社告诉我,这个章节必须砍掉一半(苦笑)。
人物:在研究和写作过程中,最出乎你意料的发现是什么?
基思·海沃德:最让我震惊的,还是回到我的专业——我看到监狱的幼稚化。我不是刑法学专家,但因为研究犯罪,有机会去监狱做访问。有一次我到美国的某所监狱,工作人员告诉我,这几年,许多刚入狱的年轻囚犯,往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严重性。
这可能是犯罪学史上的一个重大发现。这里是监狱,是你行为的后果。在过去,到了18岁,大约90%的人会意识到,如果继续犯罪,后果会很严重,一旦进入监狱,是会影响一辈子的事情。所以有些青少年罪犯会回头,安安分分找工作。但如今,他们似乎无法理解这件事。
还有一名狱警告诉我,他和同事现在经常要应对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年轻囚犯,这些囚犯不知道怎么做饭,不会打扫卫生,有些甚至连系鞋带都不会。
在研究犯罪问题的时候,我也发现,有些极端暴力的行为,起始于非常小的事件。比如插队,在以往的经验里,大多数成年人可能道歉,或者耸耸肩,就走了,但现在,这些很小的争执会升级为严重的暴力事件。他们往往极度自信,但缺乏成年人的自控力,更像是一个孩子想要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还有一个例子是飞机上的冲突,这在过去相当罕见。许多成年人变得无法遵守规则,比如系安全带,不能吸烟,或者不要踢前面乘客的座椅。空乘反复提醒,他们仍然无法理解,甚至上升到语言和肢体的冲突。
我的本职工作是文化犯罪学,也会研究历史、心理学、电影、广告和亚文化。所以在这本书里,我也沿用了跨学科的路径,阅读文献、资料,搜集相关案例,与不同学科的学者交谈。
也是在研究的过程中,我意识到,幼稚化的现象无处不在,不仅在日常生活里,也在大学里,电影里、音乐里,甚至监狱里。我想真正去描述这样的一个世界。它从何而来,又有怎样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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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小小食杂铺》
人生阶段的消溶
人物:你提到,很多学者都描述过幼稚化的世界,但没有明确提到这个概念。你如何定义「幼稚化」?它的核心特征是什么?
基思·海沃德:这个词的本意是「与婴儿或婴儿期有关的」。不同学科对它的定义不同,比如心理学领域,它被描述为一种防御机制或心理退行现象。而在老年学中,指像对待孩子那样照护老人。
我提出「幼稚化」,更多讲的是一种人生阶段的消溶。总结来说,就是一个人未能表现出所处年龄应有的认知、情感和人际关系特质。如果你去看最近十年在社交媒体上的流行词汇,「成年青少年」(adultescent)、「大男孩」(boy-men)、「大小孩」(kidult)……其实都是同一种回声。
事实上,相比20世纪,当下青少年向成年期的过渡已经变得复杂和混乱。《柳叶刀》最近的一篇文章提出,青春期应该从10-19岁延伸至10-24岁。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调查发现,130多年来,美国首次出现18-34岁人群更倾向于与父母同住的现象。
但相比定义,我更希望像拉什看待「自恋文化」那样,给幼稚化一个文化层面的解读。我认为,当下发生的幼稚化现象,不是一种心理障碍,而是整个社会和文化环境将我们推向了幼稚化。
人物:在你看来,有哪些因素,将我们推向了「幼稚化」?
基思·海沃德:最具体的驱动力,比如刚才提到的消费文化。在研究过程中,我看了大量广告和营销案例,我发现,商业社会,或者所谓的消费者社会,正在创造一种「成人儿童混合体」。
简单来说,他们不想要一个成熟的、会存钱的、懂得延迟满足的成年人,而是想要一个永远渴望下一个新玩具,但同时具有经济能力的消费者。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青年文化在今天已经成为全民文化。它摆脱了童年期和青少年期的束缚,在生命历程的几乎所有阶段都自由发挥着影响。如果你去看当下最为流行的广告语,无论科技,日用品,时尚,甚至连饮用水的宣传语,都可以概括为四个字:活出年轻。
结果就形成了一种新型的无龄化消费主义。过去十几年,万圣节已经从一个专属于儿童的节日变成了重要的成人活动,仅在美国,节日期间的销售额就超过了90亿美元,里面很大一部分是成年人为成年人花的钱。
你可以看到各种吊诡的现象,一方面是整个社会都在将人们推向幼稚化。但另一方面,很少有人正视年轻人的处境。人们经常忽略一个事实,对许多人而言,青年时期是一个经济状况较为艰难的阶段。在过去15年里,年轻人的境遇比其他任何群体恶化得更为迅速。
就像我在书里写的,身为年轻人在今天通常意味着受困于一系列令人沮丧的因素:不稳定的工作,跑不赢通货膨胀的工资,不断增加的学生贷款和高昂的房租。过去,买房是迈向成年的重要标志之一,而现在,这成了一个奢侈的念想。
全球范围内的经济衰退加剧了这一趋势。过去,衡量一个人进入成年期,通常有5个标志:完成学业,离开父母的家庭,进入职场,结婚,以及成为父母。但这些指标都在推迟。
拿英国来说,成年很重要的一个标志是买房。但有调查预测,三分之一的千禧一代很可能永远无法负担购房费用,对于Z世代(注:1997年后出生的人)来说,这一比例会更高。相比之下,超过一半的婴儿潮一代(注:出生于1946-1964年的人)在30岁就拥有了自己的房子。
面对诸如此类的问题,政府原本应该采取一些措施,比如减免税收,或者提供针对性的免费住房。但年轻人没有等来政府的行动,反而为此承受批评,仿佛只要他们不买苹果手机,或者戒掉咖啡,就能买得起一间单人公寓。
人物:就像你提到的,「幼稚化」不仅是文化症候,也是一种时代境遇。和过去相比,我们的生活逻辑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对个人来说,幼稚化意味着哪些事情?
基思·海沃德:整体而言,它意味着「代际混杂」(generational mulch)。Mulch这个词本来指碎树皮、落叶等植物落在土地表面形成的覆盖物。我用它来指代,不同年龄、代际的界限变得模糊,文化经验、趣味和行为方式混在了一起。
心理动力学家埃里克·埃里克森有一个关于生命阶段的理论,大意是说,人只有把某一个生命阶段抛在身后,才能进入下一个阶段。比如儿童迈向青少年的一个标志,就是拒绝玩具。因此,一个青少年需要拒绝青春期,才能步入成年。如果不经历这个过程,就可能会出现身份认同的危机。
我不知道中国的情况,但今天当你走进任何一家英国的书店,整排整排的书架上摆着各类自助书籍,涵盖各个领域,有一些书的书名直接就是《如何成为成年人》,或者《成年真难:一本指南》。过去,我从未听说过,长大成人这件事需要一本指南。世界就是你的指南,你在经验中成长。但现在,人们很难再找到可靠的经验。这会给个体带来非常深的困惑。
成年人不再像成年人的同时,孩子却被拖进了成人世界。举一个英国的例子,政府一方面禁止16岁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但同时宣布,16岁的公民也将拥有投票资格。这是非常混乱的信息。
而在美国,部分中小学校出现了驻校警察。学生被当作与成年人道德上等同的人。扰乱课堂这些原本可以由教师、校方处理的行为,被转交执法部门。许多学者批评这是一条「从学校到监狱的管道」。
去年,《时尚COSMO》杂志找到我,希望我能聊一聊情趣用品的幼稚化。他们想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多情趣用品会有彩虹和独角兽这类形象设计?我当时就提到,这不仅是成年人的幼稚化,也是儿童的成人化。
从历史上看,尽管生命阶段也存在文化的建构,但我们对于儿童、青少年、成人这些年龄类别,还是有相对统一的判断。但现在,就像韦伯的那句话,「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相比于历史上其他时期,我们不再清楚,某个特定的年龄阶段,它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们能做些什么,以掌控自己的生活,并顺利走进下一个生命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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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成人孩子们》
一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
人物:包括我在内的很多读者感受到,你在书里的攻击性很强,左派右派都不放过,似乎对当下发生的一切都很不满。这种愤怒来自哪里?
基思·海沃德:我确实是愤怒的。但我不是对年轻人感到愤怒。这是很多人对这本书的误解,觉得我在攻击年轻人。
我真正愤怒的对象是政治阶层,或者执政精英。他们要不就是缺乏经验的职业政客,生活在某种政治泡泡里,要不就是被某些观点俘获的意识形态者,认为需要把自己认同的观点强行灌输给所有人。
我在政治上可以说是无家可归。我是英国人,但我选择不投票,因为我发现没有一派能真正代表我的利益。今年7月,英国宣布新任首相为安迪·伯纳姆,但了解他的背景,你就会发现,他在内阁的工作经验不到5年。
不仅是在英国,许多国家的政治文化变得像一场闹剧。这些年,许多人都在呼吁「成熟的政治」(grown up politics)。这个词的出现本身就是幼稚化的体现,暗示我们当前的政治气候不够成熟。
人物:就像你说的,这本书出版后,评价非常两极。你收到过哪些印象比较深的反馈?
基思·海沃德:大家的反应非常二元,要么很喜欢,要么觉得被冒犯了。通常来说,年轻人不那么喜欢这本书。包括我的一些年轻同事,他们认为,我提到的某些问题,比如反脆弱,这不太公平。在他们的经验里,年轻人目前的位置,是被年长的人,或者更有经验的人削弱了。
人物: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们也有矛盾的感受。尤其你在书中举的一些例子,比如批评成年人读《哈利·波特》,这是不是有点过头了?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文化,文化体验也是不分年龄的。
基思·海沃德:你当然可以不认同。当我写下这本书,我并不是要所有人认同我。但现在的状况是,当我提出一个观点时,持不同立场的人,不再试图理解,而是仿佛将我当成某种亵渎者。
去年,我接受了一家媒体的采访,谈到泰勒·斯威夫特在英国开演唱会,很多母女穿着同样的衣服,一起来参加演唱会。我说,这也是幼稚化的一种体现。发布后,有大量泰勒·斯威夫特的粉丝攻击我。他们认为,母亲穿着和女儿相同的衣服一起听演唱会,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想做一个扫兴的人,我只是想要做个比较:当年我迷上朋克和新浪潮音乐,如果我父母要和我一起去看演出,我会尴尬死。就像查普曼说的「不同品种的猫」,在以前,长大成人的一个标志是,你试图将自己与父母区分开来,成为与你父母不同的人。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不接受,可能因为这个信息相当难听。说你的文化是幼稚的,说你可能生活在一种成熟度退化的社会里,这不是人们想听到的信息。
做一个对比。当心理学家杰弗里·阿内特提出,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生命阶段,也就是「成年初显期」(emerging adulthood),指18到25岁这段相对独立、又充满探索和变化的人生时期时,所有人都欣然接受。
实际上,我们说的是一件事,区别在于,他没有批判,而是迎合了幼稚化的趋势:人们不再长大,喜欢玩乐高,想要置身永恒的青春期。后来,据说这个阶段延伸到了18到35岁。
总之,所有人都喜欢这样的说法。
人物:中国也有类似的概念,叫「奥德赛时期」,指18-35岁这段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
基思·海沃德:真的吗?我要做一下笔记。
我有一位前同事叫詹妮·布里斯托,是英国社会学家,做过一项「代际关系」的研究。她认为,当处于不同生命周期的个体开始变得相似,不同的代际群体最终会为了相同的文化和经济资源而相互竞争。
这是对过往代际延续与冲突模式的一种逆转:年轻人不再将老一辈人看做更有经验、拥有智慧的人。今天,婴儿潮一代被称为「老家伙」(old boomer),当下的许多问题,都被归咎于老一代。而老一代人在被指责时,也会把矛头对准年轻人,认为他们逃避工作,沉迷短视频。
就像布里斯托说的,这是一种新型的、霍布斯式的代际战争,是一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那么,我们必须问一问自己:当代际的划分变成一种对立,当我们互相「掐着对方的喉咙」,到底谁会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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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我的事说来话长》
「我们已经生活在这些后果之中了」
人物:说起代际战争,我想到你在书中提到,在一个幼稚化的世界里,我们每个人都自觉或者不自觉地认为自己是「受害者」。怎么理解当下这种「受害者心态」和幼稚化的关系?
基思·海沃德:很多年前,安德鲁·考尔科特就曾指出,我们社会中有两种主导文化人格(leading cultural personalities)——孩子和受害者。他们因为共同的无力联系在了一起,都是受到伤害的,并且缺乏自我保护的力量。
在我研究的犯罪学领域,也有类似的现象。就拿「非自愿独身者」(incel)来说,我没有做过系统研究,不确定这个群体有多少,但是看过一些论文,他们的共同点是,都自称「受害者」,对世界充满愤怒,同时浸透着自怜。
这样的「受害者」心态凸显了一种幼稚化的世界观:对哪怕最轻微的质疑都表现得极其敏感,情感上不成熟的无休止复仇欲望,以及「幼稚」的特权意识与期待,认为世界必须围绕他们往往带有极其可怜的青春期特征的性需求运转。
犯罪学学科也经历了这样的转向。许多学者认为,你应当把罪犯当作他们所处环境、阶级等等因素的受害者。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但我想强调,如果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我们实际上也就无法向真正的受害者提供实际的帮助和支持。
回到日常生活,当你在社交媒体上输入「自恋」两个字,会跳出来上千个视频,几乎都是类似的内容:「我的对象是个自恋狂,因为TA有以下三个特征……」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花大量时间研究过心理学,很可能只是刷到一些视频,读过几篇文章,就像临床医生那样给对方下了诊断,说这是「自恋型人格障碍」,那是「分离性情感障碍」。
这是一个「职业受害者」的世界,甚至已经到了错乱的地步。在美国,如果你加总各个类别自称「受害者」的人数,大概有美国人口的两倍。我认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受害者和孩子之间共享某种重叠的心理特征。
人物:所以在你看来,这种「受害者」心态,或者说,普遍的幼稚化状态,也和大众心理学的流行有关?
基思·海沃德:今天只要你打开任何媒介,几乎找不到和心理学无关的内容。就连电视明星,在事业走向下坡路的时候,也会突然开始大谈自己遇到的心理问题。
已经有非常多研究表明,大众心理学会导向自我的沉溺。我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它边缘化了其他看待世界的方式。我们被困在了狭隘的心理学解释中。但另一方面,如果人人都是受害者,那所有人都不需要为自己负责。
人物:我的一个感受,心理学的流行也意味着一种普遍的无力感——我们不再对集体行动、结构性变革抱有希望,反而把一切问题都收缩到个人内心。
基思·海沃德:很多年前,尼尔·波兹曼写过一本书,叫《娱乐至死》。我认为我们目前正在做的,是把自己「心理学化至死」。
心理学也正在成为管理手段。这几年,我在和学生的交流中发现,越来越多人感到焦虑。他们有充分的理由这样。但学校并没有解决焦虑背后真正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心理学的管理方式来压抑这些问题。
比如,很多欧美大学有治疗犬,设置了动物互动区和安全空间。还有一些学校给学生发放用于减压的填色书。过去十几年,这些做法都被常态化了。
人物:治疗犬是做什么的?
基思·海沃德:用来缓解学生的学习焦虑。比如到了期中、期末考试期间,一些学校会安排经过认证的疗愈犬进校,让学生和动物互动,释放学习压力。
我认为,在这种治疗型的转向下,学生不再被视为积极主动、富有创造力的个体,而是被视为消极被动、情感上处于「危险」中的对象。
这也带来反向社会化。如今谈论大学变化的,不是学者,更多是辅导员。而老师们的权威正在丧失。就像最早我们谈到的,现在的情况是,老师不再向学生提出要求,大学成绩不断经历通胀,达到了荒谬的程度,学术标准一再降低。老师现在更像服务者,由学生告诉我们他们想要什么。
人物:所以这几年的教学过程中,你感受到,学生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基思·海沃德:我已经不确定他们想要什么了。过去,论文是大学学习很重要的环节,是学生必须投入大量努力的事情。但有了AI后,学生们只要把问题丢给AI,就能得到一篇看上去还不错的论文。
除此之外,学生对大学讲座也越来越没有兴趣了。在英国,讲座这种形式已经存在五六百年了,但现在,对于要坐在那里听四五十分钟的内容,学生感到痛苦,他们无法离开手机和平板电脑。
你也能看到,一场高等教育的大清算已经到来。在英国,许多大学都濒临倒闭。很多学生都在质疑,如果上大学无法换来一份工作,我们为什么还要上呢?很大程度上,这不仅是学历通胀、经济下行的问题,也折射了高等教育自身的困境。
人物:说到幼稚化的体现,另一个大家特别关注的点是语言的幼稚化。比如在中国,不管是网购时跟客服沟通,还是平时在网上跟人交流,对方哪怕跟你素不相识,也会开口叫你「宝宝」。不知道你在国外是否观察到类似的现象?
基思·海沃德:(笑)某种意义上说,一切都被幼稚化了。刚才我提到去银行的例子,其实不仅广播里播放的是卡通歌曲,客服跟我沟通,也会像对待小孩子那般称呼我,比如叫honey(亲爱的),sweetheart(甜心)……总之就是用这些「可爱」的语言轰炸我。
不仅是日常交流,甚至政府也开始用类似的语言跟公众对话。有学者写过一篇关于「卖萌式威权主义」(cute authoritarianism)的文章,讲的就是,执政者如何借助可爱的卡通形象和萌化的语言,达到治理目的。相比于传统武力,这样的方式更让人容易接受,大家也更少追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反成人的治理模式,如今在许多国家都能看到。
人物:我们谈到幼稚化的许多方面。长期来看,整个社会和文化的幼稚化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基思·海沃德:我认为,我们已经生活在这些后果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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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九界线》
是什么把人联结在一起?
人物:很好奇,你是如何学会当一个成年人的?对你个人而言,成年的标志是什么?一路上你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又是什么?
基思·海沃德:说起来,我的成年之路可能并不传统。
高中毕业后,我花了几年时间在美国打工旅行。那时还没有手机或者电子邮件,我记得有一次,我大概有3个月没和父母联系,他们都以为我死在了那里。后来,我回到英国念了大学。
在我的经历里,大学是一个非常好的过渡期,我们学习,娱乐,也参与公共生活。我记得上世纪60年代的学生运动里,我们奋力争取的一件事,就是反对家长式住宿以及校方对日常活动的限制与监视。
现在似乎出现了某种逆转。刚才提到的这种治疗型校园文化中,学校的管理者更多承担了父母的职责,学生们被过度「保护」了起来。所以我也不确定,对现在的学生来说,大学还是不是从青少年走向成年的过渡期。
但说回来,对我而言,成为一个成年人,没有什么标志性事件,它更多是一种认识:我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我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人物:你也提到时代的不同,面对现在的年轻人,你会觉得自己的观点,哀叹,愤怒,某种程度上是「过时」的呐喊吗?
基思·海沃德:你可能是对的。但如果刚才我们提到的种种,是年轻一代对上一代人的反叛,这也是一种奇怪的反叛。它没有带来更好的结果,反而越来越多人感到焦虑,甚至抑郁。
至于它是不是「过时」了,我真的不在乎。我认为,成熟社会的一个表现,就是我们每个人可以拥有不同的观点,我们倾听他人,理解他人,被他人塑造,同时我们形成自己的观点。
对我来说,我写下了我认为重要的事情。我不想要顺从当下的潮流和时尚。就像我和学生表达过的,世界并不是为了某一群人的舒适而存在的。我只是想要发出一些不同的声音,激发大家更多的思考。
也许我是老旧的,过时的,是年轻人口中的「老登」,但我的初衷,是想让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在这个意义上,我并不是他们的反对者,我们站在同一边。
人物:你对父母那一代的反叛是什么?
基思·海沃德:从代际划分上,我是Gen X(注:出生于1965年-1980年的人)。我父母是婴儿潮一代。
我不确定当时是否有现在这种代际战争。但我们试图做的,正如刚才提到查普曼的那句话——「成为不同品种的猫」。我尊敬我的父母,但我想成为和他们不一样的人。所以无论是生活方式还是兴趣爱好上,我们都不一样。
人物:刚才提到,这本书2024年出版后受到了一些攻击。两年过去,有没有哪些反馈是你特别想要回应的?
基思·海沃德:说句实话,我已经不读评论了。我发现,大部分评论,只是进一步印证了我的观点:很多人都被「幼稚化」了。
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次播客采访。我不想说这档播客的名字,但它在英国相当有名。节目开始时,两位记者介绍说:「今天我们请到了海沃德教授,来谈他的新书。」接着,其中一位说:「我们还没读过这本书。」
还有一些评论,说这本书很糟糕,但给出的原因,全部都是我攻击了TA喜欢的明星或者偶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沮丧,而是奇怪。人们不再需要对一件事情深入了解,就能发表评论和观察。
刚才你问我,幼稚化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一个社会的幼稚化程度越高,就越容易被操控、胁迫和腐蚀。就像奥威尔说的,当你放弃客观事实,就会与现实渐行渐远。
人物:就像你说的,无论认同与否,我们已经共同生活在这样的现实里了。从你的经验里,抵抗幼稚化,最有效的一个方法是什么?
基思·海沃德:人们不应该把成年视为需要逃避的事情。总体而言,成年是一件好事。如果幸运的话,它也会带来更多资源。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但我认为,我们需要开始把成年看成一种更值得向往的状态,而不是把它简化为青春的终结。
那么,成年应该带来什么?它应该带来这样的能力:批判性地思考,不把事情灾难化。这些是任何人都可以去做的事情,不需要什么特殊技能,也不需要财力。我不想落入陈词滥调和口号,我想说的是,成年会带来一些经验,而这些经验可以帮助我们抵消那些主导我们这个世界的恐惧、焦虑和担忧。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焦虑的世界里,很多人极度焦虑。至于我自己,我并没有特别焦虑。我会对一些事情感到愤怒,但愤怒和焦虑有很大的区别:愤怒可以成为燃料,焦虑却可能拖住你。
我们生活在一个相当分裂的时代,无论是极端化的网络环境,还是政治精英无法有效地向公众传达信息,都与这种处境有关。但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强烈地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相似之处,多于不同之处。与其相互掐着脖子,我们更应该思考,是什么把我们联结在一起,是什么使我们成为人,以及我们如何通过集体行动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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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Shrink~精神专科弱井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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