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翠兰,今年四十五,住在川东一个山坳坳里的村子。从我们村到镇上要走四十分钟山路,到县城得先坐摩的到镇上再换中巴,折腾两个多钟头。我男人在广东的工地上扎钢筋,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回来一趟。家里就我跟老婆婆两个人,老婆婆七十三了,腿脚不好,耳朵也背,跟她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喊。
我男人叫刘大强,比我大三岁。结婚那会儿他还没出去打工,在屋头种地,闲了去镇上帮人盖房子。后来娃生了,花销大了,地里刨不出几个钱,他就跟着村里一帮人去了广东。头两年还回来得勤,过年准回来,后来慢慢就变成两年一回。去年没回来,说工地上赶工走不脱,打了一万块钱回来让我给老婆婆买药、给娃交学费。娃在县城读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
家里就我跟老婆婆,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早上起来喂鸡喂猪,做早饭,吃完下地。我们家的地不多,两亩水田一亩旱地,种点稻谷种点菜,够自己吃,卖不了几个钱。中午回来给老婆婆做饭,吃完她睡午觉我洗衣服,洗完衣服坐院坝里发一会儿呆。院坝前面那棵李子树是我嫁过来那年栽的,现在比屋檐还高,春天开一树白花,夏天结一树青李子,酸得倒牙,没人吃,每年烂一地。我看着那些李子从青变红再变烂,一个春天一个夏天就过去了。
村里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女人,男人大多在外面打工。有的在广东,有的在福建,有的在浙江;有的在工地上,有的在厂里,有的在饭店后厨。男人不在家,家里就是女人的事,老人娃儿田地猪鸡,全归你管。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倒还好,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婆婆睡得早,八点多就上床了,我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到十点多,关了电视上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听外面的虫叫。
村里的女人有时候凑一块儿摆龙门阵,说着说着就说到男人身上去了。有个叫王秀英的,她男人在浙江的鞋厂,三年没回来了。她说:“我男人每个月打两千块钱回来,电话一个星期打一回,说不上三句话就挂了。”她说,“翠兰你说这日子过得有啥意思,跟没男人有啥区别?”
我说:“那有啥法,不出去打工吃啥喝啥。”
她说:“吃啥喝啥,吃糠咽菜也是吃,总比守活寡强。”
旁边几个女人就笑,说:“秀英你这话说得难听。”
秀英说:“难听啥难听,你们哪个不是守活寡。”
后来秀英就跟村里一个开摩的的好了。那男的姓李,四十来岁,老婆在县城给人当保姆。秀英也不避人,赶场天坐李师傅的摩的去镇上,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村里人背后嚼舌根,说秀英不要脸。秀英听见了也不恼,说:“你们有本事让你们男人回来啊,男人不回来还不准我找个人说话?”这话传出去,嚼舌根的人就少了,因为说这话的人自己心里也清楚,秀英说的是实话。
我没有秀英那个胆子,但我理解她。我男人刘大强刚出去那两年,过年回来还知道给我带件衣服带双鞋,晚上躺床上也知道跟我说说话。后来就不行了,回来就是抱着手机刷,刷完了倒头就睡。前年回来那趟,他在家待了十天,跟我就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饭好了没”,第二句是“我出去一趟”,第三句是“明天走”。他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煮了二十个鸡蛋让他路上吃,他往包里一塞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那天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坝里哭了半天。老婆婆听见了拄着拐棍出来问:“咋了?”我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老婆婆说:“你别哄我,大强是不是又气你了?”我说:“没有。”老婆婆叹了口气说:“兰啊,你嫁到我们家委屈你了。”我说:“妈你说啥呢。”她说:“你别以为我耳朵背就啥都不知道,大强那个没良心的,一年到头不落屋,你一个人守着这个家,换谁都委屈。”我说:“妈你别说了,我嫁都嫁了。”
去年夏天,村里修水渠,从镇上来了个施工队。有个姓赵的师傅,四十出头,老婆死了,娃在县城读初中。他在我们村住了两个月,租了村头老周家的空房子。我跟他没啥事,就是有回他中暑了倒在路边,我正好路过给他灌了瓶藿香正气水。他醒了之后谢了我半天,后来赶场天碰见就点点头说句话。有回他帮我修了院坝里那个坏了半年多的水龙头,我留他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他跟我摆龙门阵,说他老婆走的时候娃才三岁,他一个人把娃拉扯到这么大。他说:“翠兰你也不容易,男人不在家啥都得自己扛。”我说:“扛惯了就好了。”他看了我一眼说:“有些东西扛惯了也不代表不需要人搭把手。”
那天晚上他没走。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翠兰,这事是我不对,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就搬走。”我说:“不用搬,就当没发生过。”
后来他水渠修完了就走了,走之前来跟我道别,说:“翠兰你保重。”我说:“你也是。”他走了之后我站在院坝里看着那棵李子树,李子又红了,落了一地。我忽然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块,又好像多了一块,说不清楚。
今年过年刘大强打电话回来说还是回不来,工地上要赶工期。我说:“行,你忙你的。”挂了电话我坐院坝里剥花生,老婆婆在旁边晒太阳,忽然说了一句:“兰啊,你要是过不下去就离了吧,我不怪你。”我手里的花生掉地上了,我说:“妈你说啥呢。”老婆婆说:“我说真的,你才四十五,后头还有几十年,别跟我似的守一辈子。”
我没接话,把花生捡起来继续剥。剥了半筐,手指头染得黑黄黑黄的。晚上炒了花生米搁桌上,老婆婆牙不好嚼不动,我拿擀面杖给她碾碎了搁粥里。她喝了一口说:“香。”我说:“香就多喝点。”
前几天村里几个女人又凑一块儿摆龙门阵。秀英说:“翠兰你最近气色好啊,是不是有啥情况?”我说:“有啥情况,就是吃得好睡得好。”秀英说:“你就嘴硬吧。”我说:“我嘴硬啥,我又不像你有李师傅。”秀英笑了一声说:“你那个水龙头修好了就没再坏过?”我说:“你再瞎说我把你嘴撕了。”旁边几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了各回各家,各做各的饭,各喂各的猪。我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我想起秀英那句话,又想起那个姓赵的师傅说的那句“有些东西扛惯了也不代表不需要人搭把手”。我想了想,觉得他们两个说得都对。但我还是把灶膛里的火捅旺了些,站起来往锅里下了把挂面。日子还得过,面还得吃。至于别的,等娃考上大学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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