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见灯亮,可每晚都要开灯
周小芳是嫁到上饶第三个月才发现这个事的。
那天半夜她被尿憋醒,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看时间,指尖刚碰到屏幕,旁边“啪”一声响,卧室顶灯亮了。她眯着眼扭头,丈夫陈建华正从床上坐起来,一只手还摁在墙上的开关上,另一只手摸着床沿找拖鞋。
“你开灯干什么?”周小芳嘟囔了一句。
陈建华没吭声,趿拉着拖鞋摸索着出了卧室,往卫生间去了。回来的时候灯还亮着,他又摸到开关,“啪”一声摁灭,躺下继续睡,前后不到三分钟。
周小芳当时没当回事。她跟陈建华是县残联组织的相亲会上认识的,她左腿小儿麻痹落下点残疾,走路跛,但眼不瞎。陈建华是先天全盲,在县城开按摩店,手艺好,人老实,话不多。媒人说他“除了看不见,什么都好”,周小芳跟他处了半年,觉得这人确实踏实,就领了证。婚后住在陈建华那套老居民楼里,两室一厅,东西堆得满,但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陈建华自己擦的地,他说最怕地上有东西绊脚。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周小芳想起来这事,随口问:“建华,你昨晚开灯了知道不?”
陈建华正往嘴里扒粥,顿了一下:“开灯?我开什么灯?”
“卧室顶灯啊。你起来上厕所,先把灯摁亮了,回来又摁灭了。”
陈建华嚼了两口粥,含糊地说:“哦,习惯了。”
周小芳觉得好笑:“你一个盲人,开灯干什么?浪费电。”
他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说了句“店里约了客人”,拎着盲杖出门了。
周小芳没再追问。但她心里留了个疙瘩。她开始留意这事,发现陈建华不止半夜开灯。每天早起他也是先摸到开关把灯摁亮,然后再去洗脸刷牙。晚上进门第一件事也是开灯。有次周小芳故意把灯泡拧松了,陈建华晚上回来摁开关,灯没亮,他愣了一下,手在开关上又摁了两下,然后叹了口气,摸着墙去了卫生间。那天晚上他摸黑洗的脸,没吭声。
周小芳把灯泡拧回去,心里更纳闷了。她问过隔壁张婶,张婶在这楼里住了二十年,说陈建华搬来的时候眼睛就看不见了,以前自己住的时候好像没这习惯——“那会儿我晚上下楼倒垃圾,从他家门口过,门缝里从来没亮过灯。你来了以后我倒看见过两回,还以为你们小两口吵架呢,大半夜亮着灯。”
周小芳心里开始犯嘀咕。她这人有个毛病,心里存不住事,非得弄明白。她先是怀疑陈建华是不是装瞎——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亲眼见过陈建华冲开水,手悬在杯口上方一寸的地方,凭水蒸气判断满了没有,分毫不差。也见过他给人按摩,手指头往客人后背上一搭,闭着眼说“你这第三节腰椎往左偏了半公分”,客人去医院一拍片,果然。这本事装不出来。
那到底为什么开灯?
周小芳琢磨了三天,想了个招。那天晚上她跟陈建华说去隔壁打麻将,其实没去,躲在楼下的储藏间里猫着。晚上十点多,她看见自家卧室灯亮了,过了十来分钟又灭了。她蹑手蹑脚上楼,拿钥匙轻轻开了门。陈建华正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听见门响,脸朝她的方向转过来:“打完牌了?”
周小芳没理这茬,直接问:“你刚才是不是又开灯了?”
陈建华这回没装糊涂。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收音机关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你怎么老盯着这事。”
“你一个盲人天天开灯,换谁不好奇?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建华不说话了。周小芳坐到他旁边,声音软下来:“建华,咱俩结婚了,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他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绞了足有一分多钟,才开口:“我在看你在不在。”
周小芳没听懂:“什么?”
“我开灯,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动。”陈建华声音闷闷的,“你看得见灯亮,就知道我起来了。万一我摔了呢?万一我在卫生间待太久了呢?灯亮着,你就知道我还在这屋里待着,没出事。”
周小芳愣了一下:“那你摁一下就行了,干嘛开开关关的?”
陈建华的头更低了:“你每天睡得沉,我要是老亮着灯,你该睡不好了。我起来的时候亮一下,回去睡觉就灭了,你就知道我没事了。”
周小芳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她想起自己前些年一个人过的时候,腿脚不方便,最怕半夜起来摔了没人知道。有一回她发高烧起不来床,硬撑到第二天早上邻居来借酱油才被发现。那时候她就在想,要是身边有个人就好了。
她伸手拍了陈建华后脑勺一巴掌:“你傻不傻?你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
陈建华被她拍得往前一栽,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怕你嫌我事多嘛。我这眼睛看不见,本来就拖累你了,再整天开灯关灯的……”
“放屁。”周小芳打断他,“老娘嫁给你又不是图你眼睛好。你以后想开就开,我不问你电费,你也别关了,就让它亮着。你半夜起来我看不见灯还不踏实呢。”
陈建华搓了搓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费电。”
“费不了几个钱。再说了,”周小芳把收音机重新打开塞回他手里,“我睡觉沉,你开灯我还省得摸黑找拖鞋呢。”
从那以后陈建华还是半夜开灯,不过不关了,亮着。周小芳有回半夜醒了,看见灯明晃晃地照着,陈建华躺旁边睡得打呼噜,嘴张着,牙上还沾着晚饭吃的韭菜叶子。她爬起来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顺手从床头柜上摸了张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关了灯。
躺回去没两分钟,旁边“啪”一声,陈建华又把灯摁亮了。
周小芳闭着眼骂了一句:“让你开你就开,你还来劲了。”
陈建华嘟囔着翻了个身:“我看不见你关灯了,以为你走了。”
周小芳气得拿脚踹了他小腿一下,然后自己憋不住笑了。她把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越过陈建华的肚子,抓住他搭在床沿的那只手。他的手心热乎乎的,糙得很,全是常年给人推拿磨出来的老茧。
“行了,手给你抓着,我走不了。关灯睡觉。”
灯灭了。
第二天周小芳去菜市场买菜,碰见张婶,张婶神神秘秘地问:“你俩最近是不是不吵架了?晚上从你家门口过,灯亮得可踏实了。”
周小芳拎着一兜子茄子豆角,想了两秒钟:“吵什么吵,我家那位晚上给我留灯呢。”
张婶没听懂,周小芳也没再解释,一瘸一拐地往家走了。走到楼下看见陈建华正站在按摩店门口抽烟,收音机挂在门框上咿咿呀呀地唱赣剧。她喊了一嗓子:“建华,今天中午炒茄子,你吃不吃辣?”
陈建华脸朝她的方向转过来,把烟头摁灭在门口的易拉罐里:“你炒的,辣的也吃。”
周小芳上楼的时候想,这人啊,眼睛看不见,心里倒是亮堂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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