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四十,我儿子走了。
我握着他的手,从温的握到凉的,一直没松。
他最后一句话,不是喊疼。
他说,爸,本子在书桌第二个抽屉。
我说,好。
他闭了眼,没了声。护士进来,站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声说了句节哀,就退出去了。病房里的灯白得晃眼,我坐在床边,听着心电监护的线拉成一条直的,滴的一声,再没响过。
我叫李守田,今年五十八,山东日照莒县人。一辈子在工地扎钢筋,风里雨里,落下一身毛病。老伴腰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就这一个儿子,叫李满,二十七岁。
满子从小懂事。他妈蹲在院里择菜,他搬个小板凳坐边上,一根一根往手里递。邻居都说,老李家这孩子,省心。
上小学那年,他捡了个钱包,在小卖部门口等了俩钟头,等到失主来,人家要谢他,他摆摆手跑了。
他考上大学那天,把录取通知书举到我跟前。
他说,爸,我以后养你。
我说,你爸还能干,别逞能。
他嘿嘿笑,把通知书贴在我胸口比了比,那张纸比他自己还高兴。
大学毕业,他去了青岛,在一家公司做技术。租的房子小,十几平米,工资不算低,每月按时往家打钱。头一个月打了三千,我退回去,他下个月又打,还多了五百。后来我就不再退了。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我,说,爸,我这儿挺好,有窗,能看见海。
我说,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他在青岛,两年没回家过春节。每回都说,项目忙,等忙完这阵就回。
他说,爸,等过年,我一定回。
去年终于定了票,说腊月二十八到家,还说给我带了件羽绒服。那件羽绒服,后来寄回来了,我没舍得穿。
去年秋天,他瘦得脱了形。我们带他去医院,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反倒安慰我们。
他说,没事,能治。
有一回他疼得睡不着,半夜把我叫过去,说,爸,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我就想你们好好的。
我说,你别胡想,养好病要紧。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治了一年,钱花了个精光,人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他怕花钱,有几回偷偷把检查单藏起来,被他妈翻出来,红着眼问他,他才说,小毛病,不值当。这些事,我不细说了。做爹的,说到这儿,嗓子就堵。
昨晚他走得很安静。护士说,像他这状况,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不易。
我没哭。
我怕他听见,走得不安稳。
等他闭了眼,我一个人在病房外的走廊,坐到天亮。走廊尽头有扇窗,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我盯着地砖缝,一根一根数,数了一夜。
天亮后,我回家,拉开书桌第二个抽屉。
是本蓝皮本子,他上高中时用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了毛。第一页,写着五个字:还没做完的事。
我翻下去,手一直抖。
第一条,带爸妈去北京,看天安门。这事他念叨好几年,每年都说,等我不忙了,带你们去看看。
我说,你忙你的,我和你妈在家挺好。
他总说,等明年。
等来等去,等到了这一页字。
第二条,还发小三万块。我愣了一下,这事我知道,又不完全知道。满子上大学那年,学费差一截,发小二话没说,垫了三万。满子记了六年,工作头一年就把钱还了。原来,他还想再谢一回。
第三条,给他妈买台按摩椅。他妈腰不好,他念叨过好几回,说等发了奖金就买。奖金发了,先给我买了药。按摩椅,一直空着。
再往后翻,写满了,密密麻麻。
想带他妈去看海。
给我买件像样的羽绒服,也记着。
欠同事的一顿饭,还欠着。
还有一条,想在青岛买个小房子,把我和他妈接过去住。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
爸妈,我不在了,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眼泪,到底还是下来了。
发小那边,我没提还钱的事。第三天上,发小自己找上门,把三万块往桌上一放。
他说,叔,这钱我不能收。满子那孩子,当年帮我搬过家,修过电脑,我欠他的,比这多。
我推过去,他推回来,来回好几趟。
最后我收下了,以满子的名字,捐给了县里一个上不起学的娃。
那娃的娘后来打来电话,说不出话,就哭。
我说,别哭,好好让孩子念书。
她说,恩人,我不知道怎么谢。
我说,别谢我,谢我儿子,他在天上看着呢。
北京,我和他妈还是去了。儿子不在了,是我们老两口自己去的。站在天安门前,风很大,他妈攥着我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她说,满子念叨了多少年,咱替他看一眼。
我说,嗯。
我拍了张照片,回家压在那本蓝皮本子上。照片里,他妈笑得勉强,可眼睛亮。
海也去看了。他妈站在沙滩上,让浪打湿了鞋。
她说,满子早想带我来,我总说等,等到现在。
我没让她再说下去。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攥着那张天安门的照片,说,咱把这两个心愿,都替他了了。
我说,嗯,还剩一个,青岛的房子。
她说,房子咱不买了,你我的根在这儿。
我说,等以后再说吧。
按摩椅也买了,放在他妈屋里。她坐上去,开着开着就哭了。
我说,别哭,这是满子给你买的。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想,他怎么就等不到这一天。
我没接话。有些话,接不上。
那件羽绒服,我穿上了。合身。他买的时候,准是照着我的个头挑的。他对门的邻居后来跟我说,满子那孩子,买东西总想着家里,自己凑合,给父母的挑最好的。
欠同事的那顿饭,我也替他请了。几个年轻人,在他生前租的屋子楼下,吃了顿烧烤。他们说起满子,说他会修电脑,谁东西坏了都找他,从来不收钱。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原来我儿子,在别人眼里,也是这么个人。
满子走了,带着那一本子没做完的事。
可我不觉得他遗憾。他想做的,我们替他做了。他挂念的,我们替他守着。人这一辈子,长短不由己,可怎么活,是自己说了算。
满子二十七年,活得踏实,走得干净。
前些天,县里那个娃寄来一封信,说谢谢李满哥哥。我看着那四个字,手抖了一下。
他走了。
可他的名字,还被人记着,还暖着别人的日子。我想,这就是没走。
昨晚十一点四十,他带着遗憾和不舍,走了。今早我来替他,把遗憾一件件补上。不舍的,我替他,一天天看重。
他妈问我,往后咋办。
我说,咋办,好好过。
人和人,凑在一起是缘分。人走了,日子还得往前走。他没做完的,我们接着做。他没享到的福,我们替他享。这不是忘了他,是记着他的方式。
我和她,得替满子,把这日子,好好过下去。
那本蓝皮本子,我合上,放回抽屉。第二天,我把它拿出来,在第一页那行字底下,添了一句:
替满子,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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