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月没下雨,把我们逼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们正在挨饿。”44岁的乌干达农民伊莱贾·洛布尔(Elijah Lobur)对BBC说。他和祖母、妻子以及五个孩子住在乌干达北部的卡拉莫贾地区,如今一家人一天只吃一顿饭。今年4月开始的严重干旱毁掉了庄稼,而从外地运来的粮食越来越买不起。他说:“连我们以前吃的那些野生植物,也都枯萎干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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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官员说,这个以雨养农业为主的地区,超过90%的作物绝收。洛布尔想不明白的是:如果农民能用上小型灌溉设施,情况会不会不一样?“有些地方我们确实有地下水源。如果有像样的计划和项目,我们本可以取水种粮,但现在只能挨饿。”他还提到,祖母总在念叨,1982年一次类似饥荒的情形里,她失去了八个孩子,“我们都怕自己也会那样死去”。
往南到马拉维,马修斯·恩坎巴拉(Mathews Nkhambala)经历的是另一种极端。2024年4月,距“弗雷迪”热带气旋重创该国南部地区还不到一年,奇夸瓦区的洪水又来了。他带着妻子和四个孩子逃往高处,眼睁睁看着房子被冲走。“等我们爬到安全的高处,就看着自家的房子在眼前被卷走。我拥有的一切都没了。”他失去了15袋高粱的收成和部分农田,孩子们受惊过度,好几个月拒绝去上学。重新安顿、试图重建生活之后,他现在面对的是另一个气候难题——缺雨。“这次我们担心会颗粒无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弗雷迪”过后的一份政府评估发现,自1980年以来,马拉维经历了与风暴、洪水、滑坡和干旱相关的50多起灾害,影响数百万人。乌干达和马拉维都在承受气候变化之苦,两国政府也在请求援助以适应新的全球天气格局。但包括它们在內,共有23个非洲国家尚未向联合国气候公约秘书处提交国家适应计划(NAPs)。
这些计划要说明气候变化如何影响该国、面临哪些风险,从而为需要什么援助提供依据。专家说,没有这些计划,争取资金会变得困难。“我们这一地区几十年来反复遭遇干旱,却一直没有应对这些气候影响的行动计划,”在乌干达卡拉莫贾地区“勇士小队基金会”工作的米尔顿·洛尔皮亚(Milton Lorpia)说,“要是这样的计划存在并得到落实,肯定能帮到我们。”
正在土耳其举行的联合国气候峰会(COP31)上,非洲谈判代表组正推动到2035年将适应资金增至三倍,基准是发达国家称已承诺到2025年每年提供的400亿美元。对这一承诺该如何解读,各方仍有争议。该提议未获峰会正式谈判接纳,但非洲谈判代表仍在继续推动。这笔资金意在帮助脆弱国家防范和抵御干旱、洪水、野火等气候变化引发的极端天气。
作为气候资金最大提供方之一,欧盟表示,当务之急是确保现有承诺真正送达脆弱国家,而不是设定新的出资目标。代表欧盟理事会爱尔兰轮值主席国率领欧盟代表团出席COP31的达拉·奥布莱恩(Darragh O'Brien)在记者会上说:“我们没有带着新增资金或新增资本来到谈判桌。重点是已经承诺的部分,确保它落实到位。”他承认发展中国家在获取现有资金方面存在困难,称相关流程需要改进。
欧盟委员会气候专员沃普克·霍克斯特拉(Wopke Hoekstra)也主张,峰会应聚焦兑现现有承诺而非作出新承诺。“如果你是太平洋上的脆弱国家或最不发达国家之一,钱躺在银行里却没落到地上,那实际上毫无意义。”他说,近年来发达国家承诺的1000亿美元气候资金中,欧盟提供了300亿美元,其他富裕国家应当多出力。
需求规模确实不小。根据去年发布的联合国适应差距报告,撒哈拉以南非洲每年需要约510亿美元适应资金,中东和北非需要1120亿美元。联合国最新报告称,到2035年发展中国家全球每年需要约3000亿美元,而2024年它们从发达国家拿到的仅约为这一数额的10%。据总部在内罗毕的智库“非洲权力转移”测算,2020年至2030年间,非洲气候相关损失与损害预计将达4400亿美元。
那么,为什么这么多非洲国家没能准备好这些本可帮助它们厘清需求、增强韧性的计划?
“仔细看就会发现,尚未提交国家适应计划的国家本就在应对多重危机,包括债务困境、经济压力和其他问题,”援助机构乐施会气候正义负责人戴维·阿布德霍(David Abudho)说,“它们政府投资气候适应的能力有限。”行动援助组织区域气候正义顾问希拉·阿皮尼(Sheila Apiny)认为,计划缺位本身就反映了资金与技术支持的普遍短缺。她说这会形成恶性循环——国家缺乏支持来编制计划,而没有计划又让争取气候韧性资金更难。
“当国家缺乏充分的适应规划、更重要的是缺乏落实这些规划的资源时,政府就被迫陷入循环救灾,而不是预防或减轻影响,”非洲权力转移组织高级气候顾问阿莫斯·韦马尼亚(Amos Wemanya)说。他指出,本该投向早期预警系统、气候韧性农业、水资源安全和防洪的资金,被反复挪去应急救济和重建,“长远看代价更高,社区也越来越脆弱”。
非洲谈判代表承认,适应计划有助于国家安排投资优先序、吸引资金,但认为不能以计划缺位为由拒绝提供资金支持。“当然,一份全面的国家适应计划能帮助国家确定投资重点、准备气候资金申请,”埃塞俄比亚COP32主席国高级战略顾问马赫莱特·埃亚苏·梅尔基(Mahlet Eyassu Melkie)说,“但非洲的适应资金需求基于科学评估、气候脆弱性、国家优先事项和区域估算,而不只是看每个国家是否提交了某份规划文件。”
帮助过45个以上国家编制此类计划的联合国开发计划署表示,国家适应计划能帮助政府动员国际支持、协调气候行动。绿色和平非洲泛非政治战略师弗雷德·恩杰胡(Fred Njehu)则认为,计划缺位仍可能造成重大障碍:“应当承认,缺少适应计划是一大功能性障碍,严重制约一个国家获得国际资金的速度、规模和质量的瓶颈。”但有了计划也不等于拿到落实所需的钱。“即便是已完成国家适应计划的国家,拿到的钱也远达不到落实计划所需,”阿皮尼说。
肯尼亚提供了一个适应措施如何帮助社区应对气候压力的例子。在该国干旱和半干旱的东南部,混凝土拦沙坝减缓季节性河流的流速,让沙子沉积、把水储存在地下。社区在旱季用手压泵取水,或直接舀出来。英国慈善机构“全球拦沙坝”及其当地伙伴“非洲拦沙坝基金会”表示,他们已修建约1300座这样的坝,在干旱愈发频繁和严重之际改善了取水条件。但在非洲大陆其他地方,许多脆弱社区仍在等待类似的干预。
回到受旱的卡拉莫贾,洛布尔还在想,如果农民能用上小型灌溉,事情会有什么不同。眼下,他和家人一天只吃一顿饭,而祖母讲的那个1982年的故事,仍在这个家庭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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