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所有人都以为美国人天天吃汉堡牛排,吃得又丰盛又讲究。我在美国生活了两年,看到的真相是:他们对吃饭这件事的随意程度,已经超出了“不讲究”的范畴,进入了“燃料补给”的领域。我同事迈克连续三年工作日午餐吃同一款火鸡三明治,我问他腻不腻,他抬起头,嚼了两口,说:“It's just fuel, man. Why do you care so much?”那天中午我端着我的番茄炒蛋,站在茶水间微波炉前面,等了四分钟,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们把吃饭当加油,我把吃饭当过年,这两件事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我站享受这一边,不站效率那一边。人活一辈子,连吃都不肯花心思,省下来的时间到底要拿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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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年不换的三明治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不对劲,是入职第二周。那天中午十二点半,我端着从家带的饭盒走进茶水间,看见迈克站在料理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火鸡三明治,两片全麦面包,一片冷切火鸡肉,一片美国奶酪,没有生菜,没有番茄,没有酱。他咬了一口,嚼了十二下,咽下去,喝一口黑咖啡,然后继续咬第二口。整个过程像一台机器在执行程序。我忍不住问:“你每天中午都吃这个?”他点头:“差不多吧,有时候换火腿。”我说:“那不会腻吗?”他把三明治举到嘴边,停了一下,说:“It's just fuel, man. I don't eat for taste. I eat to not be hungry.”我当时手里的饭盒还热着,番茄炒蛋的汤汁浸到米饭边缘,我专门早起二十分钟做的。我看着他嚼完最后一口,把塑料盒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回到工位,前后不超过十五分钟。后来我注意到,他连“换火腿”的“换”字都没兑现过。我观察了整整六周,三十个工作日,他吃的都是火鸡三明治。唯一变化是面包从全麦换成了白面包,持续了两天,然后又换回来了。我问他为什么换回来,他说:“全麦的嚼着累。”就这个理由。嚼着累。三块钱的面包和四块钱的面包之间的区别,不是口感,不是健康,是咀嚼成本。那个月我算了一笔账:他一年在午餐上花掉的钱不到一千二百美元,我一年花在做饭食材上的钱是四千多美元。他省下了三千美元,我多花了两百多个小时站在灶台前。但每次我掀开锅盖,闻到葱姜蒜爆香的那个瞬间,我心里那杆秤就自动倒向了我这边。那三千美元买不到那个味道。迈克不知道葱姜蒜爆香是什么。他连“爆香”这个词都没听过。
二、冰箱里的速冻宇宙
我的邻居叫萨拉,四十出头,在附近一家医院做行政。我们熟悉起来是因为她家的狗老跑到我家院子里。有一次她来领狗,我随口问了句“你晚饭吃什么”,她说:“I haven't turned on my stove in two months.” 我以为她开玩笑。两个月不开火,那吃什么?她看我不信,直接带我去了她家厨房。我站在那个厨房里,冰箱门一打开,我愣住了。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全是速冻食品:六盒速冻意面、四袋冷冻鸡胸肉、三盒微波炉米饭、两盒冷冻披萨、一袋冷冻西兰花。冷藏层只有半盒鸡蛋、一瓶牛奶、一罐蛋黄酱、两瓶啤酒。料理台上干干净净,灶台上蒙着一层薄灰。她说她每天的晚饭流程是这样的:六点十五分到家,打开冷冻层,拿出一盒速冻意面,撕开包装,倒进碗里,微波炉高火四分钟,拿出来搅一下,再热一分钟。吃完把碗扔进洗碗机,整个过程包括吃饭在内,不超过十二分钟。她说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就像在描述刷牙的步骤。我问她:“你不想吃点热乎的炒菜吗?”她歪了一下头,说:“像你上次端过来的那种?那个闻起来很好,但做起来太麻烦了,要洗菜、切菜、炒、洗碗,我不如用那个时间看一集Netflix。”我注意到她说“麻烦”这个词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零点几秒。那个表情很微妙,不是厌恶,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回避。我后来发现,萨拉的厨房里没有炒锅,没有案板,没有菜刀,只有一把切水果的小刀和一个开罐器。她的调料只有盐和黑胡椒。她三十七岁那年离婚后就没再好好做过一顿饭。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冰箱前面,冷冻层的灯照在她脸上,六盒速冻意面整整齐齐码着,像一排等着被加热的燃料棒。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冰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画面:一个巨大的加油站,不过油枪里流出来的是意面和鸡胸肉。
三、感恩节的火鸡和土豆泥
我有个美国朋友叫罗伯特,六十多岁,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他邀请我去他家过感恩节。我想,感恩节是美国最讲究吃的一顿饭了,火鸡、填料、蔓越莓酱、南瓜派,至少得忙活大半天吧。我下午两点到他家,推门进去,闻到的不是烤火鸡的香味,是烤箱里塑料膜被烤焦的味道。罗伯特戴着隔热手套从烤箱里端出来一只火鸡,外面裹着一层烤箱专用塑料袋,袋子里的汁水晃荡晃荡的。他把袋子剪开,火鸡皮白花花地露出来,颜色均匀得像一块塑料模型。他拿勺子舀了一勺填料塞进火鸡肚子里,填料是超市买的盒装货,已经调好味的,直接倒出来就行。土豆泥是速溶的,热水一冲,搅一搅,颜色是均匀的灰白色,没有一块土豆的纤维感。蔓越莓酱是罐头里倒出来的,罐口还留着金属边缘压出来的印子。南瓜派是超市冷藏区买的,直接放进烤箱烤二十分钟,拿出来就能吃。整桌饭从进厨房到上桌,花了一小时四十分钟,其中四十分钟是等烤箱。罗伯特特别自豪,他说:“See? Thanksgiving dinner. Easy.”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只火鸡,想起我外婆做一顿年夜饭要忙三天。三天。买菜、洗菜、切菜、炖汤、炸丸子、蒸年糕、包饺子,每一样都是手做的,每一样都是人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火候的。我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火鸡肉,蘸了一点罐头蔓越莓酱,放进嘴里。味道不差,但就是没有温度。那种温度不是温度计能测量的,是人在灶台前站了三个小时之后留在食物里的手劲。罗伯特看我不说话,以为我不喜欢,赶紧说:“If you don't like it, I have frozen pizza.” 他说的“frozen pizza”是指冰箱里那盒五块钱的冷冻披萨,随时可以扔进烤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真诚,真的在为我着想。我赶紧摇头说好吃。那顿饭我们四个人吃了二十五分钟,吃完把盘子收进洗碗机,罗伯特打开电视看橄榄球。火鸡吃了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切了切,装了四个保鲜盒,塞进冷冻层。他说接下来一周他每天中午吃火鸡三明治。我站在他厨房里,看着那四个保鲜盒整整齐齐码在冷冻层里,和萨拉冰箱里的速冻意面隔空呼应。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打了个蛋,烫了几根青菜,站在灶台前吃了五分钟。那五分钟里我什么也没想,就听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四、一顿饭吃掉三个小时
在那边生活到第八个月的时候,我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理解这件事。有一天下午三点,我在图书馆碰到一个中国留学生,叫小林,在那边读计算机。她跟我说她已经一个月没跟美国人一起吃过午饭了。我问为什么。她说:“他们吃饭太快了,我受不了。”她给我算了一笔时间账:她跟美国同学吃午饭,从坐下到吃完,平均十八分钟。她跟中国同学吃午饭,平均四十五分钟到一小时。差出来的这半个小时,不是饭量的问题,是节奏的问题。美国人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吗?说,但说的是“这个项目截止日期什么时候”“你那个报告交了吗”,没有一句是关于食物本身的。没有人说“这个酱汁调得真好”,没有人说“这家的肉炖得真烂乎”,没有人说“你尝尝我这个,我多放了点辣椒”。她说有一次她带了自己做的红烧肉去学校,微波炉热了之后,旁边的美国同学皱了一下鼻子,问:“What's that smell?” 她说“红烧肉”,对方哦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吃他的冷三明治。那个“哦”字里没有任何恶意,就是纯粹的、完整的、不带一丝好奇的“哦”。她说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在这边吃饭这件事,社交属性几乎为零。吃饭就是补充能量,补充完了就走,跟给车加油一模一样。你在加油站会跟旁边那辆车聊天吗?不会。你加完油就走了。我听完她说的,想起之前在国内,跟朋友吃一顿火锅能从六点吃到十点,中间加三次菜,换两次锅底,聊到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汤”才意识到已经坐了四个小时。那种饭吃的不是饭,是时间,是人跟人之间的热乎气。在这边,热乎气是稀缺品。我后来观察了一下公司茶水间,发现一个规律:所有人热饭的时间都不超过两分钟,因为大家都是前一天晚上从冰箱里拿出来装好的,微波炉转一下就行。没有人早上起来炒菜。没有人中午现做。那些饭盒里的东西,颜色都是灰扑扑的,形状都是方方正正的,味道都是差不多的。我有一天带了红烧排骨,微波炉热了三分钟,香味飘出来,旁边三个同事同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羡慕,是一种困惑。就像你在一群用吸管喝牛奶的人中间,突然掏出一根吸管喝粥,他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五、吃的是燃料,不是日子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那天我加班到七点半,回家路上经过迈克家,他正好在门口拿信。我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我问吃的什么,他说:“A protein bar and a glass of milk.” 我愣了一下。蛋白棒加一杯牛奶,就是一顿晚饭。他四十二岁,一米八几的个子,体重不到一百五十斤。我问他:“你不饿吗?”他说:“I'm used to it. I don't really think about food.”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封信,一封是账单,一封是广告,站在门廊的灯下面,脸色有点发白。我说:“你来我家吃吧,我今晚炖了牛肉。”他犹豫了一下,说:“Maybe next time. I have to finish some work.” 然后他就进去了,门关上了。我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从超市买的一袋土豆和胡萝卜,塑料袋勒得手指有点疼。那天晚上我炖了两个小时的牛肉,放了八角、桂皮、香叶、生抽、老抽、冰糖,小火慢炖,中间撇了三次浮沫。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了四十分钟。牛肉入口即化,汤汁拌饭吃了两碗。吃完我坐在那儿,盯着空碗,突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迈克。他省下了做饭的两个小时,他用那两个小时干了什么?回邮件,看文件,刷手机。那些事情在他脑子里留下了什么痕迹吗?没有。一顿好吃的饭会在你脑子里留下痕迹。你十年后还会记得某年冬天某个晚上炖的那锅牛肉,记得那个味道,记得那个温度,记得吃完之后那种从胃里暖到脚底的感觉。蛋白棒和牛奶在记忆里留不下任何东西。它们只是让胃停止发出饥饿信号而已。我把碗洗了,站在窗边,看见迈克家的灯还亮着。我知道他在电脑前面,桌子上可能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个空的蛋白棒包装纸。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定格了很久。我后来跟我妈视频,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我说“我天天做”。她说“那就好”。就三个字。但我听出来她放心了。在这边,能天天做饭的人不多。能天天好好做饭的人更少。我算一个。
六、那杯咖啡和那碗面
转折发生在我回国前一个月。那天我去迈克家还他一本书,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厨房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泡面。就是那种杯装的,加开水等三分钟就能吃的那种。他看见我进来,有点不好意思,笑了一下,说:“I know, I know. But it's cold outside.” 他说的是实话,外面零下十度,雪积了二十公分。他把泡面盖子揭开,用叉子搅了搅,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You know what? I tried to make that beef thing you brought last month. The one with the star anise.” 他说他买了牛肉,买了八角,在网上找了菜谱,照着做了。结果炖了四十分钟,牛肉还是硬的,八角放多了,苦得没法吃。他把那一锅全倒了,又洗了锅,洗了四十分钟。他说:“I spent an hour and a half on that. And it was terrible.”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是一种认输。那种认输特别平静,就像一个人试了试搬一块石头,发现搬不动,就放下了。然后他又吃了一口泡面。那个泡面的味道飘过来,是那种标准化的、没有个性的、到哪里都一样的味道。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完那杯泡面,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洗了叉子,擦干手,说:“Want some coffee?” 我说好。他煮了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我端着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有奶,没有糖。他说:“Good, right?” 我点点头。那杯咖啡是我在他家喝过的第十几次咖啡。每一次都是这个味道。这个味道不会让人记住任何东西。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手里捧着那杯咖啡,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好好吃饭,他是真的不会。没有人教过他。他妈妈没教过,学校没教过,整个社会都没教过。他从小到大的食物系统里,就没有“花三个小时做一顿饭”这个选项。不是他选了效率,是效率从一开始就把别的选项全删掉了。我喝完那杯咖啡,站起来说走了。他送我到门口,说:“See you tomorrow.” 我说好。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我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牛肉味,是上周炖的那锅,衣服上还沾着一点。我走在雪地里,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脑子里全是那碗泡面和他说的那句“it was terrible”。我想起我外婆,想起她站在灶台前教我妈做红烧肉的样子,想起我妈站在灶台前教我做红烧肉的样子。那个灶台前面站过三代人。迈克的灶台前面,一个人都没站过。
回来之后,我在超市买菜,站在调料区,拿起一瓶八角,翻过来看产地。旁边一个大爷推着车过来,看了我一眼,说:“买八角啊?炖肉是吧?”我说是。他说:“我跟你讲,炖肉得放这个,再放点桂皮,香。”我说好。他说:“你一个人住?”我说是。他说:“那也得好好做,别凑合。”就这一句话。我拎着那袋菜回到家,把牛肉切了,焯水,下锅,放八角、桂皮、香叶,小火慢炖。厨房里飘出那个味道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突然觉得,那个味道不只是味道。它是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我在好好过日子”的信号。迈克没收到过这个信号。萨拉也没收到过。罗伯特收到过,但他没认出来。我收到了。我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站在那儿等。等的时候什么也没干,就听着锅里响。那声音特别好听。
旅行Tips:
1、吃饭:美国超市里一盒速冻意面 2.99 美元,一打鸡蛋 3.49 美元,一磅鸡胸肉 4.99 美元。如果顿顿外食,一顿快餐 10 美元,一个月至少 900 美元。自己做饭的话,一个月食材开销可以控制在 300 美元。
2、住宿:普通一居室公寓月租在 1200 美元之间,押金通常是一个月房租。租房合同多为一年起签,提前解约要赔两个月房租。
3、交通:大部分城市公交系统不发达,没车寸步难行。二手车 5000 美元可以买到能开的,保险每月 120 美元,油费每月 100 美元。打车起步价 2.5.5 美元,每英里加 1.5 美元。
4、社交:美国人请客吃饭通常是 AA 制,各付各的。如果对方说“I got it”,意思是这顿他请,下次你请。不要抢着买单,他们会觉得奇怪。
5、小费:餐厅堂食要给 15%-20% 的小费,外卖自取不用给,理发、打车、酒店打扫也要给,一般 1 美元。不给小费会被视为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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