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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妹在我店里打杂每月拿5200元还嫌钱少,嚷着隔壁给的高,我笑着结清工钱推开门:那你明天直接去隔壁报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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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罗桂芝把手机拍在收银台上,屏幕还亮着,隔壁俊德生鲜的招聘广告,底薪六千五。

堂妹罗雨桐站在货架旁,嘴撅得能挂油瓶:“哥,我在你这起早贪黑,一个月才五千二,你是我亲哥吗?”我放下手里的货箱,没接话。

三天前,店后巷里,二叔抽完最后一口烟说“我回去说她”,可二婶当晚电话就骂我“赶人”。

我拉开抽屉,点出五沓钞票和零钱,一分不少推过去。

起身推开店门,指着斜对面那排霓虹灯:“你明天去那边报到,哥不留你。”罗雨桐愣住,抓了钱就走。

我关上门,转身看见收银台角落里她落下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我店里所有热销品的进价和标签。

窗外俊德的灯火,照得人眼睛生疼。



01

二婶胡蓉拎着一箱纯牛奶上门那天,是个礼拜六的上午。

我正在店里搬货,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码到第三层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嗡嗡响了。

我妈打来的,语气急得很,说你赶紧回来一趟,你二婶来了,拎着东西呢。

我擦了把汗,跟隔壁粮油店的老李打了声招呼帮我看会儿店,蹬着三轮往家赶。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两步一台阶爬上去,进门就看见胡蓉坐在沙发上,拉着我妈的手,眼睛红红的。

“嫂子,你说我命苦不苦,雨桐那丫头职高毕业半年了,正经工作找不着,天天在家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我说她两句她就摔门。”

我妈罗桂芝这人,最见不得娘家人在她面前掉眼泪。她拍着胡蓉的手背,一口一个“别急别急,有办法”。

我换了拖鞋往厨房走,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

胡蓉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说雨桐其实不笨,就是缺个人带,又说二哥胡亮在工地上脱不开身,家里就她一个人操心,实在没辙了。

我端着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吭声。

胡蓉见我不接话,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堆着笑说:“罗诚啊,你店里不是缺人手吗?让雨桐去帮你,自家人,信得过,工资你看着给,比外面雇人放心。”

我妈跟着帮腔,说亲侄女,总比外人强,你就当帮二婶一个忙。

我心里叹了口气。

这十年开店,最怕的就是“自家人”三个字。

可我妈的面子摆在那儿,二叔从前也帮过我,我退伍那年凑本钱,他二话没说塞了三千块,那时候三千块顶他三个月工钱。

“行,来吧。”我把杯子搁在灶台上,“工资五千二,管一顿午饭,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迟到扣钱,一个月迟到三回以上扣全勤。另外二婶,店里东西不能随便拿,亲戚也一样。”

胡蓉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下,马上又舒展开,说那是那是,你管严点好,这丫头就得有人管。

第二天罗雨桐就来上班了。

个子不高,扎个马尾,脸上抹得白白的,穿一件宽大的卫衣。

头一个月,说实话,还行。

让她理货她理货,让她收银她收银,就是慢,扫码枪拿手里跟拿烫手山芋似的,一个顾客结完账,她还得愣两秒才喊下一位。

我教她记编码,鸡蛋是四块八一斤,东北大米分两种,散装的便宜五毛。她拿个小本子记,字写得歪歪扭扭。

头一个月月底,我照数发了工资,五千二,一分没扣。

她接过钱,笑嘻嘻说了句“谢谢哥”,扭头就跟她妈打电话,声音从店门口飘进来:“妈,发钱了,晚上去吃烤鱼呗。”

我摇摇头,把货架上的鸡蛋往里头挪了挪。

02

第二个月开始,罗雨桐的毛病一点一点冒出来了。

先是迟到。

八点上班,她八点四十才晃悠进来,嘴里叼着个包子,说路上堵车。

城南这片,早上七点半以前根本不堵,堵的是八点以后,她要是七点五十出门,那确实堵。

我没说什么,记在考勤本上。月底一算,迟到八回,扣了全勤一百五。她拿着工资单,脸拉得老长,嘟囔着“一百五够买多少杯奶茶了”。

再是招呼朋友拿东西。

她有两个小姐妹,隔三差五来店里逛,拿包薯片拿瓶饮料,罗雨桐在收银台上记个条子,说“先欠着”。

条子攒了七八张,月底也不见她来结。

我把那沓条子推到罗雨桐面前的时候,她正对着手机补口红。

“雨桐,你朋友这账,是她们来结,还是从你工资里扣?”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说:“哥,不就几十块钱的事,她们下次来肯定给。”

“上回你也这么说。”

“那我给,我给还不行吗。”她从手机壳后头抽出一张一百的,拍在收银台上。

那天晚上我就接到二婶电话,语气跟上次求我时完全两个样:“罗诚,雨桐回来说你跟她算细账?几十块钱的零嘴,你当哥的计较成这样?”

我说二婶,规矩是提前说好的。

“规矩规矩,一家人讲什么规矩?你小时候来我家吃饭,我可没跟你算过饭钱。”

这话堵得人胸口发闷。我捏着手机,听她在那头数落了三分钟,最后挂了电话,往沙发上一靠,半天没缓过劲。

我妈从卧室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就算了吧,几十块钱的事。”

“妈,不是几十块钱的事。”

“那你二婶那边……”

“我知道。”我闭上眼,“我知道。”

让我真正起疑心的,是发现抽屉里少了一沓进货单。

我这人有个习惯,每天进货的单子用夹子夹好,按日期排,月底对账用。

那天下午我拉开抽屉,夹子还在,单子少了大概七八张,正好是最近半个月的。

店里就我和罗雨桐两个人。

我旁敲侧击问她:“雨桐,我抽屉里那沓单子你看见没?”

她正往货架上摆方便面,头都没回:“哦,前两天打扫卫生,我看抽屉里乱糟糟的,可能跟废纸一块扔了。”

“扔了?”

“就几张破单子嘛,哥,你抽屉里还有一沓呢。”

我拉开抽屉看了看,剩下的单子顺序对不上,明显被人翻过。但我没证据说她一定是故意的,也没法证明她没扔。

从那以后,我把进货单、供货商名片、老客户电话本,全收进了随身的挎包里。抽屉里只放些没用的旧台账。



03

俊德生鲜开张那天,动静闹得挺大。

斜对面那间空了大半年的铺面,装修队进进出出搞了二十来天,我还跟人打听过说开水果店。

结果开业那天一看,红底黄字的招牌,写着“俊德生鲜超市”,门口摆了两排花篮,锣鼓队敲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老板姓肖,肖俊德,不到三十岁,梳个大背头,穿件紧身黑衬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热络劲儿。

开业头三天,充值一百送三十个鸡蛋,满五十减十块,老头老太太排着队往里挤。

我店里那两天客流肉眼可见地掉了三成。

罗雨桐站在门口,脖子抻得老长往对面看,嘴里啧啧有声:“哥,你看人家那排场,我看了一眼,车厘子才卖三十九一斤,咱这儿进价都不止。”

我没搭理她,低头把货架上被挑乱的菜叶子捡出来。

车厘子三十九一斤,那是勾人的,你去买二斤车厘子,顺手得拎桶油、拿袋米,算下来人家不亏。

开业造势的常规操作,我干了十年,心里有数。

肖俊德倒是会来事,开业第四天下午,自己晃悠到我店里来了。递一根中华烟,我没接,说不抽。

他也不恼,自己点上,往门口一站,眯着眼看了看街面:“罗老板,这条街生意不错啊,以后咱俩做邻居,有财大家一起发。”

我笑了笑,说肖老板发财。

他抽了半根烟,东拉西扯了几句进货渠道、物流成本,我一句实话没漏,净跟他打哈哈。

临走他拍了拍我冰柜的边沿,说了句:“罗哥,你这店年头长了,老客多,稳当。”

这话听着像夸人,可我咂摸了一晚上,越咂摸越觉得有股子别的味儿。

晚上回家吃饭,罗雨桐也在。

她住得不远,二婶经常让她来我家蹭饭。

饭桌上她一边扒拉米饭一边说俊德那边理货员工资多少、收银员提成多少,语气里全是羡慕。

我妈听得心动,问了一嘴:“真有那么多?”

“那可不,人家肖老板大气,说干得好还有奖金。”

我夹了一筷子菜,说:“雨桐,你在我这儿干,五千二包午饭,在城南这片打杂的里头算中等。俊德要是真那么好,人家早招满了,还用得着天天挂招聘广告?”

她撇撇嘴,没再说话。

04

转折出现在俊德开业半个月后。

那天我蹲在店门口卸一车西瓜,我妈从家里过来,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开口:“罗诚,你二婶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又怎么了?”

“她说雨桐在俊德那边问过了,人家收银员底薪六千五,还有提成,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她说你这边五千二,是不是……有点少。”

我手里的西瓜差点没抱住。

“妈,俊德收银员那是两班倒,早上六点半到下午三点,下午三点到半夜十一点半,还得会电脑会盘点。雨桐连扫码枪都用不利索,人家凭什么给她六千五?”

我妈脸上挂不住:“我就是传个话……”

“传话您也先问问我二婶,她闺女在我这儿干了三个月,迟到扣了多少回钱,拿店里东西记了多少张白条,我扣过她一分钱工资没有?”

我妈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帮我搬了两个西瓜进店。

这事本来我打算冷处理。结果第二天家族群里就炸了锅。

二婶胡蓉把俊德的招聘广告截图发群里,底薪六千五那行用红笔圈出来,配了句话:“人家这才叫老板,跟着自家人干,反倒不如外人。”

群里她那边几个亲戚跟着起哄,说什么“亲戚不共财”

“给自家人打工最吃亏”。

我看着手机屏幕,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最顶上,看见我妈凌晨五点半发的一条语音,转的文字:“蓉啊,罗诚有他的难处,你别在群里这么说。”

那条语音发出去两个小时,愣是没人回。

那天下午罗雨桐来上班,货架也不理了,往收银台后头一坐,手机开着外放刷视频。我叫她搬箱鸡蛋,她“嗯”了一声,五分钟没动弹。

我压着火,走到收银台跟前:“雨桐,你出来。”

她慢吞吞跟出来,站到门口电线杆子旁边。我掏出手机,把群里那些话翻给她看。

“这些,是你妈发的,我不说什么。我就问你,你自己在我这儿干了三个月,我罗诚亏待过你没有?”

她歪着头看地面,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一下一下蹭着地砖。

“我迟到那几回,你也扣钱了……”

“扣钱是按规矩,你要是在俊德迟到八回,人家照样扣,扣得比我还狠。”

她不吭声。

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递过去:“明天放你一天假,回去跟你妈说清楚,这店里的活要干就好好干,不能干趁早说。你哥开个店不容易,经不起天天折腾。”

她接过钱,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没来,电话不接。第三天来了,迟到一个小时,进门往货架上一靠,跟没事人一样。

我正给一个老主顾称卤肉,没顾上理她。

那位老主顾是街尾开棋牌室的孙保,跟我做了七年买卖,每月在我这儿消费一千多。

孙保付完钱,拎着袋子往外走,路过罗雨桐身边时多看了她一眼,出门跟我说了句:“罗老板,你这妹子,昨天下午在俊德门口跟人家肖老板聊天呢,聊了快一个钟头。”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0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约二叔胡亮出来,在店后巷抽烟。

他刚从工地下来,裤腿上全是水泥点子,我给他点了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我俩靠着后墙站了半晌,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我先说的话:“二叔,雨桐在我这儿,你当爹的心里有数。让她换个地方干吧,俊德那边不是工资高吗,让她去那边。”

胡亮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灰掉在鞋面上也顾不上弹。抽完了才闷闷地说了句:“我回去说她。”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二叔这个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在家里更没话语权。他能说“我回去说她”,已经是极限了。

当晚十一点多,手机响了。二婶胡蓉的号。

我一接起来,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罗诚你什么意思?你要赶雨桐走?你哥俩什么意思,合着伙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听见她在那头越骂越激动,最后一句是:“你良心让狗吃了,当年你开店你二叔给你凑钱,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店里正忙,罗雨桐来了。

没穿工装,没扎围裙,站在收银台前面,面对着两个正在挑鸡蛋的老顾客,声音拔得老高:“哥,我这活没法干了。俊德那边底薪六千五,还另外算提成,我在这儿一个月累死累活五千二。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外人给七千你不让我去,你是怕我过好了吧?”

两个老顾客回过头来看我,手里的鸡蛋都忘了放。

我放下手里的货箱,走到收银台跟前,看着罗雨桐。

她脸涨得通红,下巴扬着,嗓门还保持着那个调门,可眼神里已经有点慌了,大概是没想到我真不出来哄她。

我拉开抽屉,点出五沓整的,又从零钱筐里数了三百四,这个月的工资,一天没扣她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推到她面前的时候,我还能笑出来,是苦笑。

“雨桐,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拿着。”

她愣住了。

我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绕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外面阳光白花花地涌进来。

我抬手往斜对面一指,俊德的霓虹灯牌在日光底下还亮着,粉红色灯管反着光。

“你明天直接去隔壁报到,哥不留你。”

整个店里静了两秒。收银台前挑鸡蛋的老太太手里那枚鸡蛋,轻轻磕在了柜台边沿上。

罗雨桐抓起那沓钱,塞进挎包,转身就走。卫衣帽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扶。

我关上门,背上还出着一层汗。

回到收银台后头,脚底下踢到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罗雨桐落下的一个笔记本,A5大小,粉色塑料皮,边角磨得起了毛。

捡起来随手翻了一页。

我的手停住了。

第一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

左边一列是我店里的热销品,本地散养鸡蛋、散装花椒、某某牌酱油、五常大米,右边一列是进价、售价、日销量,连供货商老周的电话号码都抄在上面。

最右边,用红笔标着几个数字,我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那是按俊德进货量算出来的成本价。

再往后翻,还记着我店里卤肉的配方比例,卤料包在哪家买的,连老孙那个棋牌室每月来几趟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合上笔记本,站在空了一半的货架中间。

窗外俊德生鲜的灯牌亮得晃眼,一个顾客从那边出来,手里拎着印了“俊德”字样的塑料袋子,从我店门口走过去,脚步都没停。

06

罗雨桐走后第三天,我妈气才顺了一点。

头两天她一句话不跟我说,饭照做,做完往桌上一放,自己端着碗回房间吃。我知道她心里堵,二婶那边不知道给她灌了多少话,什么“罗诚心硬”

“把亲妹妹往外撵”之类。我妈这辈子就吃亏在心软脸皮薄,娘家那边掉个眼泪她就扛不住。

我也没跟她解释。随她去了。

店里少一个人手,我重新排了班。

早上六点起来接菜,七点摆货,八点开门,一直守到晚上八点半,中午让我妈下楼看半小时,我上楼扒口饭。

老顾客进来,还是习惯往收银台后头看一眼,问一句“你那个妹妹呢”,我笑笑说“去别处发财了”,没多解释。

街尾棋牌室的孙保来买烟,站在柜台前没急着走,把零钱一张一张码整齐了才说:“罗老板,你那妹子在俊德干得挺欢实,听说肖老板给她安排了个好岗位,光是录单子,轻省。”

“好事。”

“不过我瞅着俊德这两天上人上的不对劲,好几样菜比进价还低,不知道能撑几天。”

我心里动了一下,嘴上没接话。

孙保走了以后,我翻了翻供货商老周前天送来的对账单,又打了几个电话问了问批发市场那边的行情。

俊德的价格确实邪乎,本地散养鸡蛋他卖四块二,我从老周那儿拿货四块五,他卖一斤亏三毛。

天天这么卖,一天少说亏几百块。

他亏得起?

我琢磨了一晚上,也没琢磨透。

不过店里老客确实在回流。

罗雨桐走了以后,我把卤肉柜重新擦了一遍,添了两样卤菜,顺带把门口那块“诚诚超市”的灯箱换了新灯管。

对门俊德的灯太亮,我这店要是黑灯瞎火,人家顾客路过都不带拐弯的。

礼拜四下午,老周来送鸡蛋。卸完货结账,他靠在车上没马上走,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罗老板,下个月鸡蛋可能涨点价。”

“涨多少?”

“一斤两毛,量大的话……可能得按新价走。”

我跟老周打了八年交道,他从没在月中提过涨价的事。我递给他一根烟,试探着说了一句:“周哥,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有人出了更高价?”

老周抽了口烟,眼睛看着别处,说:“俊德那边想让我供他们一个礼拜三车,量是你这边两倍多,给的价……比你高五分。”

五分钱。

我脑子里把那个数字转了一圈,心里凉了半截。

老周给我的价已经是本地最低了,俊德高出五分,那就等于贴着老周的本钱走,图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图的我。

老周走了以后,我坐在仓库的纸箱上,把那本粉色笔记本从挎包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罗雨桐记的那些数字,进价、售价、日销量,只要肖俊德拿着这些去跟供货商谈,就知道我每条线的底牌,出什么价能把我挤死。

我把笔记本合上,收进柜台最里面的铁皮盒子里,上了锁。



07

真正让我确认的,是五天以后。

那天上午我照例去批发市场拿调味料,路过俊德后门,看见罗雨桐蹲在台阶上吃盒饭,旁边堆着几筐没拆封的蔬菜。

她一眼看见我,迅速低下头去扒饭,筷子碰得饭盒当当响。

我没停步,只是余光扫到后门口停着老周的货车。

当天下午,老周打电话来,说罗老板,对不住了,俊德那边要的量实在大,我供两头有点吃力,下个月你这边的鸡蛋,可能得减到两天一车。

两天一车。我店里散养鸡蛋一天卖四十来斤,两天一车勉强够,可进货频次降下来,新鲜度就不好保证。老周这个人供货十年,从来没这么说过话。

我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俊德新换的LED屏。屏上滚着今日特价,散养鸡蛋每斤四块一毛九,比我还便宜三毛。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转身回店里,把卤肉柜的灯关了一排。

当天晚上关了店,我揣着那本笔记本,直接去了俊德。

肖俊德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站起来递烟。

“罗哥,稀客啊,来买点啥?”

我把粉色笔记本拍在收银台上,翻开第一页,推到他面前。

肖俊德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没掉,慢慢坐了回去。

“这个,是你让她记的?”

他翘起二郎腿,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罗哥,这话说的,你妹妹自己愿意记,她觉得在我这儿有前途,把知道的都说给我听,我能拦着?”

“老周的鸡蛋,也是你让她去谈的?”

“周老板是生意人,谁量大给谁供,天经地义。”他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罗哥,你开这么多年店了,这点道理还不懂?你妹妹在我这儿干,比你那儿多挣两千块,人家心里有杆秤。”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他脸上带笑,眼睛不躲不闪。那副理所应当的架势,就好像整件事是我欠了他。

我拿起笔记本,扭头就走。

“罗哥,慢走啊,以后缺啥来我这儿买,给你打折。”他的声音从背后追出来,带着一股子油滑。

我没回头。

出了俊德的门,街面上起了风,把门口促销的塑料旗子吹得哗啦啦响。

我站在台阶上,胸口那股闷气往上顶,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都酸了。

十年开店,跟同行竞争过,跟地痞流氓周旋过,跟不讲理的顾客吵过,但从没被人从自己人嘴里掏走底牌。

罗雨桐那丫头,她未必真明白自己干了什么。

她可能就觉得,把知道的告诉新老板,能表忠心,能早点转正。

她大概连那本子上记的东西值多少钱都不知道。

可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三个中小供货商,老周只是第二个。头一个已经打了招呼说下个月要调价。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老高。我进门换鞋的时候,她冷不丁说了句:“你二婶今天来过了。”

“来干什么?”

“送了一筐鸡蛋,说让你别跟雨桐一般见识。”她顿了顿,把电视声音调小了,“我说罗诚,那孩子小,不懂事,你……你真跟她认真?”

我把鞋放回鞋架上,直起腰来。

“妈,她把我进货价抄给俊德了,对面现在拿我的底价跟我打价格战。你要是觉得这叫不懂事,那咱这店也别开了,我明天去给别人打工,您吃啥喝啥我管不了。”

我妈张了张嘴,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声音忽然显得很刺耳。

“我……我不知道这么严重。”她的声音低下去。

“现在知道了。”

08

接下来那二十天,是我开店十年最难熬的一阵子。

俊德像是故意掐着点,专挑我卖得最好的几个品项压价。

鸡蛋每斤比我低三毛,散装花椒比我低两块,某牌酱油直接倒挂,零售价比我从省代那儿拿的批发价还便宜五毛。

老周那边果然把鸡蛋供应减到两天一车,另外两家供货商的态度也开始含糊,电话里说“再看看量”,意思很明白,等着我加价。

我算了一笔账,照这样扛下去,一个月少赚七八千,扛三个月这店就得伤筋动骨。

没法子,我关了三天店门,开车去邻县跑了一圈。

那边的蔬菜批发市场比市里偏,但价格便宜,路子也野。

我带了现金,挨家问、挨家比,谈妥了两家能长期供货的,鸡蛋和调味料直接从邻县拉,绕开本地批发商。

利润薄一点,但能把俊德的价格战顶回去。

来回一百二十公里,我自己开三轮,油钱过路费算下来,比被人家拿捏着强。

重新开门那天,我先挂了个手写牌子出去:“诚诚超市,重新开业,鸡蛋每斤四块五,保证新鲜,不卖隔夜货。”

四块五比俊德贵三毛。有老客问我为啥不跟对面一个价,我说我这鸡蛋早上去拉的,当天卖完,对门那个价,你问他敢挂几天。

老客笑了笑,接着买。

生意慢慢回稳,虽然比从前差些,但勉强站住了。

我妈那几天特意从家里过来帮忙,收银、装袋、打扫卫生,啥活都干。

她干活的时候话少,偶尔看我搬货搬得满头汗,递瓶水过来,也不说什么。

胡蓉还在小区里散话。

我妈在楼下花园碰上邻居,人家拐弯抹角问“你家罗诚是不是亏待侄女了”,我妈脸上挂不住,回来抹了一回眼泪。

我那天正好心烦,说话嗓门大了点。

“妈,二婶再在外面嚼舌头,您就直接跟她说,让她闺女把从我这抄走的进货单还回来,我拿去跟肖俊德对质。”

我妈愣住了,擦眼泪的手停在半空:“什么进货单?”

“雨桐落的那个本子,我给您看过。”

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脸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从那以后,她再没在我面前提过“雨桐可怜”之类的话。



09

罗雨桐在俊德第二十五天出的问题,我是听孙保说的。

那天孙保来买烟,顺嘴提了一句:“你那妹子好像被肖老板撸下去了,现在在后头择菜搬筐,工资按天结,一天一百二。”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隔了两天,我妈接了个电话,是胡蓉打来的。这次没骂人,一接通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什么“雨桐被人骗了”

“肖俊德那王八蛋说话不算话”

“嫂子你让罗诚接个电话”。

我妈把手机递过来:“你二婶找你。”

我接过来,就听胡蓉在那头抽抽搭搭地说:“罗诚啊,二婶之前话说得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雨桐那个死丫头不懂事,被人家哄了去,现在俊德那边不要她了,你看……能不能让她回你店里,工资你看着给,两千、三千都行……”

我捏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窗外对面俊德的灯牌照旧亮着,粉红色光打在街面上,看着热闹,其实关我什么事呢。

“二婶,”我把语音放平,“雨桐那本子上记了我店里半年的进货价,你要是她妈,你告诉我,我还怎么用她。”

那头安静了两秒,哭声又起来了,这回多了点别的。

“那……那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搁家待着啊……”

“二婶,路是她自己选的,俊德那边工资高,她当初不是为了那两千块钱才去的吗。现在人家给一百二一天,那也是钱。让她先干着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上胡蓉的号码从快捷拨号里删了。

我妈坐在旁边,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这期间罗雨桐给我发过两条微信,一条说“哥我错了”,一条说“你帮帮我”。

我没回。

不是记仇,是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有些话,说出口了就得认,有些事,做下了就得担。

又过了几天,二叔胡亮来了。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安全帽拎在手里,进门先在货架间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收银台前面,把手里的塑料袋搁在台面上,里面是两瓶酒,用旧报纸裹着。

“罗诚,是哥没教好闺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两瓶酒,不看我。脸上的褶子比上回来深了些,头发又白了几根。

“二叔,坐。”

我给他拉了个凳子。他没坐,把酒往前推了推。

“这酒你留着喝。雨桐的事,我不护短,她妈那边我也说过了,不许再找你麻烦。你店里的事,是雨桐对不住你。”

“二叔,钱的事我还能周转,就是这心里……”

“我知道。”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哥明白。”

临走他说了句“你忙吧”,自己推门走了。

我追出去两步,喊他吃了饭再走,他摆了摆手,安全帽往头上一扣,步子迈得挺快,没一会儿拐进巷子不见了。

那两瓶酒我当晚开了,本地产的老白干,包装简陋,可味道冲、后劲足。

10

日子慢慢顺过来了。

邻县拉回来的货虽然路远,但价格稳、量足,没有中间商加价。

做了两个礼拜,老客发现我这儿的鸡蛋确实新鲜,磕开蛋黄颜色正,又都转回来了。

孙保来买卤肉,顺嘴说了句“还是你店实在”,我听着,笑笑,手上的刀没停。

对面的俊德也没先前那么红火了。

价格战打久了,顾客也疲了,有人贪便宜买回去发现菜不新鲜,回头还是回我这买。

肖俊德大概也没想到,我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实人能扛这么久。

我妈现在干活比从前上心,早上七点不到就来店里,扫地、擦柜台、把鸡蛋一个一个码整齐。

她跟我二婶那边好像也淡了,家族群还在,但她不怎么说话了,偶尔翻翻聊天记录,发一会儿呆,就把手机放下。

那天下午我出门送货,路过俊德后门,望见罗雨桐蹲在台阶边择菜。

穿件灰扑扑的罩衣,头发随便扎着,手指头冻得通红,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揪下来。旁边摞着三筐大白菜,择完一棵往筐里一扔,再拿起一棵。

我在三轮车上没下来。

她抬头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我,反正我这边车厢里堆着货,她只扫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俊德门口新摆的花篮挡住了。

那花篮大概是肖俊德又搞什么活动的摆设,上面挂着红绸子,风一吹,绸带飘起来一下,又垂下去。

隔天我把店里那台老冰柜换了,添了两组新货架,把酱油和调味料挪到了靠门口的黄金位置。

我妈问我这是要干啥,我说趁天还没大冷,把货理理顺,该补的补上。

她说:“那冬天咋办?”

“冬天冷,人都想吃口热乎的,卤肉和火锅材料备足了,不愁卖。”

她嗯了一声,转过去擦调料瓶,擦完了又问:“雨桐那边……”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娘一眼。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着,像怕我发脾气。

“妈,雨桐要是哪天自己来店里,正经买点东西,我卖给她。她要是想回来干活,不行。有些事,过了那个坎回不去了。”

我妈没回头,过了半晌才说:“知道了。”

声音有点哑,但也就这样了。

那天晚上关店,我最后走。

拉闸、锁门,站在街面上抬头看,斜对面俊德的灯牌还亮着,但人没以前多了。

我这家店的旧灯箱换了新灯管,白亮亮的,“诚诚超市”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卷帘门轻轻响了一下。

我把钥匙揣兜里,往家走。

路过水果摊,琢磨着明天进点砂糖橘,冬天了,老头老太太都爱在兜里揣两个,当零嘴吃。

这条路走了十年,坑坑洼洼的,闭着眼都认得。

谁从旁边岔路上挤过来,抢了道,也别指望我让。

该是我的生意,一毛钱不让,该我的人情,早结清了。

至于罗雨桐,她那天晚上发来两条微信,我看了,没删,也没回。由它搁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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